凡煙小說

☆、自清

關燈
崔中石順利脫身,方孟韋心裏終於輕松了,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行動,但明誠用了他的身份,為了保證營救行動嚴密不透風,方孟韋是摸著黨章發誓了:絕不向任何人透露崔中石的任何消息。

他回到家連方步亭都沒有說,謝木蘭見方孟韋兩手空空的回家,以為崔中石必死無疑,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她。

謝木蘭在自己房裏又哭又叫,方步亭只當是她舍不得崔叔,便叫方孟韋去安慰安慰謝木蘭。

方孟韋到房裏把謝木蘭抱在懷裏,摸摸頭說不要哭了。殊不知謝木蘭一是哭崔中石,二是哭自己。

恐懼之心折磨著身體,謝木蘭的胃病又犯了。她早已無心上學,也不敢參與任何游/行,每日都躲在家裏,哪怕出門都要方孟韋陪著才能不害怕。

方孟韋見她整日憂心忡忡,便要帶她出去透透風。剛好家裏省下一袋白面,方步亭叫方孟韋送到葉曼玉那兒去,方孟韋答應下來便帶謝木蘭一起去了。

他對崔中石知根知底,葉曼玉的身份對於方孟韋來說也不是秘密,雖然明誠和方孟敖等人沒有明確告訴方孟韋,葉曼玉是自己人。

但見葉曼玉並無特別的傷感,他便知道,葉曼玉也是知情人。

三個大人在院子裏坐下,合著只有謝木蘭一人緬懷崔中石。

葉曼玉招呼兄妹兩坐下,方孟韋把白面扛到廚房裏。謝木蘭坐在院中石凳上,發現葉曼玉已經換上了一聲素衣,但也不是全白,還是有些花色。可再看伯禽和平陽依舊玩玩鬧鬧,恐怕孩子還不知道父親已死。

謝木蘭想葉曼玉也是一個女強人。丈夫被秘密殺害,她還要撐起這個家,還要在孩子們面前強顏歡笑,在這個時期真的太為難了。

伯禽和平陽似乎看出來謝木蘭心情不好,便跑過來搖著她的手臂問:“姐姐為何不開心。”

謝木蘭勉強笑了一下,說:“沒有不開心,只是姐姐生病了,不太舒服。”

聽到這話,平陽從裙子的小兜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到謝木蘭的手裏,謝木蘭攤開手掌,那是一塊只剩下一角巧克力,包裝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烈日灼灼,早已經化開了。

讓謝木蘭心疼的還是平陽那句話,她說:“這個給你吃,爸爸回來了,會給我們帶新的。”

謝木蘭胃中一陣翻滾,她匆匆辭了葉曼玉,從中東胡同的那個小四合院跑出來,跑到墻角哇一聲吐了出來。

方孟韋趕出來見謝木蘭嘔得驚天動地,背都拱了起來身體發抖,他撲過去扶住謝木蘭,問:“程姨給你熬的藥你吃了沒?”

謝木蘭想擡手擦擦嘴,也沒有力氣,想張嘴說話卻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回北平以來,謝木蘭常會做夢,七五事件之後她還經常會做噩夢,但再恐怖的夢也頂不過今夜做的這個。

夢中有個聲音告訴她,重生的這一切才是夢。

謝木蘭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在睜開眼睛,醒來之後滿身是汗。此時已是夜晚,窗簾沒有合上,窗外明月高懸,繁星點點,她偏頭一看,方孟韋趴在床邊睡著了,能看到他脖頸後細細碎碎的頭發,謝木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方孟韋睡得淺,謝木蘭一摸他便醒了,擦擦嘴巴連問好些了嗎還想不想吐之類的。

謝木蘭搖搖頭,問:“小哥,我是在醫院嗎?”

方孟韋點頭,“你突然暈倒嚇死我了,趕緊把你送到協和醫院來。”他站起來,謝木蘭慌忙拉住方孟韋的手,“小哥!你去哪兒?”

“程姨給你熬了白粥,我給你熱熱。”

謝木蘭猛搖頭,“小哥,我不餓,你別走。”她拉著方孟韋的手坐起來,方孟韋按住她的肩,讓她躺下。

“這都淩晨了,你睡了好久,真不餓?”

“不餓,不餓,我就想讓你陪著我。”

謝木蘭愛粘著自己,方孟韋自然受用。他倒了一杯熱水,拿了一片藥給謝木蘭,“好,我不走。你先把藥吃了。”

謝木蘭乖乖把胃藥吞下,方孟韋仍舊在床邊坐下,托腮看著謝木蘭。

謝木蘭身子往裏面挪了挪,說:“小哥,上來跟我一起睡吧。”

方孟韋的臉微紅,擡手敲了敲謝木蘭的額,說:“瞎說什麽,多大了還一起睡。”

“那等我睡著了,你偷偷溜走,我找不到你會害怕的。”

“誰說我偷偷溜走,我會一直在這裏。”方孟韋好像怕攪醒深夜的寂靜,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氣音都噴在謝木蘭的臉上,望著他黑亮的眼睛,謝木蘭臉也慢慢紅了起來,她問:“小哥,以後我每天一睜眼都想看到你。”

方孟韋吸了一口氣,挺直背深望著謝木蘭,謝木蘭也望著方孟韋,似乎有所期待。

他說:“木蘭,嫁給我吧,這樣每天一醒來我們都能看到彼此。”

這才是在夢中。

謝木蘭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掐紅了臉蛋,她吃痛地叫起來,方孟韋笑著握住她的手,“你幹嘛啊?!”

“我看看是不是在做夢。”謝木蘭說。

方孟韋坐在床邊低下頭,用鼻尖蹭蹭謝木蘭,說:“哪裏是在做夢。”

“可為什麽我覺得這麽不真實。”謝木蘭說著,眼睛裏冒了水花。

“哪裏不真實,我愛你,想娶你,是再真不過的事。你願意麽...”

謝木蘭幾乎尖叫出來,她忍著內心的激動,淌著淚哽咽道:"願意,我願意!"

方孟韋最心疼她哭,他吻了吻謝木蘭的眼睛、鼻子,嘴角,最後撬開她的嘴唇。

謝木蘭有點慌亂,就在這醫院,就在這病床,哪怕她內心並不是十來歲的少女,但畢竟第一次還是害怕。

屋裏沒有開燈,病房是單獨的一間,方孟韋喘息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特別清晰,光聽這聲音,謝木蘭已經羞紅了臉,更別說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呻/吟。

方孟韋的手從寬大的病號服裏伸進去,他常磨槍打拳,指端和關節都有繭,發熱的溫度和粗糙的觸感,讓謝木蘭渾身發顫。

方孟韋將她衣服的前兩顆扣子松開,俯下身去吻謝木蘭的胸口,謝木蘭輕呼一聲,下意識緊緊咬住嘴唇,呻/吟又從鼻子裏嗡嗡冒出來。

方孟韋擡頭,見謝木蘭嘴巴似乎已經咬紫了,他按住謝木蘭的腰,手摸到背上,把瘦弱的她捧向自己,輕舔著她的嘴角,說:“乖,別咬,叫出來...”

“嗯....”謝木蘭承受著方孟韋的熱吻,頭發全都散開了,滿頭是汗,方孟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謝木蘭心中升起絲絲柔情,嬌喘著喚了一聲:“孟韋...”

她擡起腳勾住了方孟韋的小腿,方孟韋下身一緊,這般勾/引,他生怕自己真越過這道防線,他壓住她的腿,說:“小姑娘,這麽晚該睡覺了。”

“啊...”謝木蘭低呼一聲,說不清的失落。

方孟韋翻個身,和衣躺在她的邊上,讓謝木蘭枕著自己的胳膊,說:“好好睡一覺吧。小哥陪著你...”

謝木蘭的診斷書下來是嚴重的慢性胃炎,需要住院治療,她想回家,方步亭和謝培東死活不允許,謝木蘭反抗無果只好作罷。

協和醫院住院的病人不在少數,多半都是因為饑餓所引起的胃病,光謝木蘭認識的就有好些老師教授,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朱自清教授。

朱自清教授在協和醫院出名不是他的學識,是因為他抵死不吃美國的救濟糧。

謝木蘭和朱自清教授在同一層樓,最近幾乎每日醫生都會急匆匆地趕進他的病房做急救。

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有不少學生來看朱自清教授的,有閑錢的買了花放在外面,買不起花的便站在門口說兩句話就走。

那日,謝木蘭看到一個熟人來看朱自清教授,是燕大圖書館的嚴春明教授,帶著厚厚的眼鏡片步履不停往朱自清的病房走。

謝木蘭跟他打了個招呼,他似乎記不起謝木蘭到底是誰,只是含混著答應了一聲。謝木蘭跟著他到病房門口,聽他走近病房中,說:“老兄,你要的書我給你帶來了。”

朱自清的聲音飄飄弱弱,謝木蘭聽不真切。

嚴春明又說:“老兄,你又是何苦,飯還是要吃的,不吃飯怎麽讀書教書啊。”

前些天朱自清的兒子帶了一張借條來找他,借條是朱自清寫的,同時送來的還有幾本宋版和明版的善本書,說是作為抵押借款的,為了跟嚴春明借一個月的工資,攏共四十美元。

今天,嚴春明把錢送來了,把書也還回來了,他把錢放在朱自清的床頭,說:“老兄,你我在西南聯大就是朋友,還用得著這樣嗎?”

朱自清說了什麽謝木蘭仍舊沒有聽清。她心裏卻在盤算,以朱自清這樣級別的教授,一個月肯定是是有幾百大洋的。可那又何如,國民政府早把大洋換成了法幣。如今通貨膨脹,那些工資全用來買糧食,還不夠教授一家人吃十天,剩下的日子全靠美國的救濟糧。

可偏偏朱自清生了一副錚錚鐵骨。

嚴春明又勸說了一番忽而問道:“老兄,是不是有共/產/黨在做的你工作啊。”

謝木蘭這會才聽到朱自清的話,他提高了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我,是個自由的人,不屬於任何黨派,可我也,也是個中國人,如果我和我的家人吃著美國的救濟糧,混沌度日,那就連中國人都不配做了。”

嚴春明聽完這番話,心潮澎湃,想到前一晚老劉找到他,向他傳達了上級的命令:嚴密監視梁經綸,不能再讓梁經綸組織任何學生運動,不能讓梁經綸再參與任何組織工作,因為已經證實:梁經綸是國民黨臥底。

曾經他佩服梁經綸的學識,是那麽的信任他,幫他爭取組織的認可。可沒想到梁經綸都是騙他的。

嚴春明帶著覆雜的心情來看朱自清,這個他十幾年的好朋友。朱自清雖然沒有明確給他答覆,但嚴春明仍如醍醐灌頂,心裏身體裏似乎充滿了力量。

嚴春明起身告辭,又在門外撞見了謝木蘭,謝木蘭曉得嚴春明和她一樣命不久矣,朝他投來悲憫的目光。

嚴春明在她前面停下腳步,“木蘭同學是吧?”

謝木蘭說:“是的,嚴教授。”

嚴春明點點頭,他回望朱自清的病房,說:“朱教授喜歡跟學生講話,人少的時候就陪他說說話吧。”

等嚴春明走後,謝木蘭有些呆笨地蹭到病房門外,見朱自清躺在病床上,帶著眼睛捧著一本書,房裏只有他一個人。

朱自清聽到動靜,他偏過頭來瞅見是謝木蘭,這個小朋友他已經不陌生了。

“同學,你還沒出院啊?”他笑著問。

謝木蘭不好意思地扭著病號服,說:“先生,我快了,您呢?”

朱自清笑得更開了,他說:“我應該也快了,到時候我教課你可要來聽啊。”

謝木蘭點頭如搗蒜,也沒有進門就站在門口跟朱自清說了會話,便回房了。

一輛滿載美國救濟糧的火車抵達北平,民政局把發糧點安在協和醫院旁邊,民政局組織北平各大高校的學生和東北的流亡學生去領糧食。

謝木蘭站在房中就能聽見不遠處發糧的地方吵吵鬧鬧,她偏頭看了一眼日歷,心中直打鼓:就是今天,就是今天!能躲過今天,不被人抓緊西山監獄,她就能活。

所以,她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出門。正想著,門外一陣腳步聲往走廊盡頭跑去。謝木蘭沒有去看熱鬧,她撲在床上用被子捂住頭,今天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關她的事。

八月正是最熱的時候,謝木蘭躲了一會兒便滿頭大汗。但門外一聲尖叫,她又出一身冷汗,門外叫道:“朱教授,朱自清教授快不行了,快來!”

外面烈日炎炎,謝木蘭心裏卻如寒冷冰窖。

她打開門,走到走廊上,不遠處那件病房外圍滿了醫生和護士,每個人都無聲肅穆。

一個病人從房裏沖過來,揪著醫生的白大褂,質問:“朱教授怎麽了!還有救麽!?”

帶著眼鏡的醫生也是滿臉疲憊,他狼狽地扶住眼鏡,搖頭道:“去世了,走了,嚴重的胃穿孔,都是餓的...”

這一層樓很快便哭嚎遍野,哭聲一層一層的傳下去,激蕩開來,謝木蘭跌坐在地上,她想起朱自清那日的話,“我是個自由的人,我也是個中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