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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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綰去看望虞音。

她正抱怨,因為懷孕,原本去維也納的旅行計劃被擱置下來,現在除了上班,她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小區花園和超市。

林朝綰陪她在小區裏逛了一會兒,坐在長椅上休憩。夏末,池子裏的噴泉也懨懨的,似牙膏擠出一點是一點。游樂設施曬了一整天,現在摸上去還發燙。幾個家長推著嬰兒車,在樹蔭下談論今年最新款的包包。兩個已經會跑的雙胞胎姐妹,試圖爬上秋千,被母親呵斥了一聲,鼓著腮跑到花圃邊上,撿月季的花瓣。

虞音嘆了口氣,說:“孩子真是無止盡的麻煩。”

林朝綰看見那對雙胞胎長得粉雕玉琢,笑:“那也是好看的麻煩。”

“我以前在網絡上看那些婆媽奇葩的帖子,什麽孕期出軌啊,熊孩子打人啊,覺得真好玩,與我八竿子打不著。現在卻慢慢記起了那些帖子的細節,以前覺得是編得漏洞百出的情節,現在呢,居然全理得順了。最糟的是,現在連瑪麗蘇的韓劇都溫暖不了這顆肥大的少婦心了。”

林朝綰握住她的手:“你別胡思亂想。”

“那你呢?”

虞音這話鋒轉得太快。

“我什麽?”

“陸揚前幾天把禮物送過來了,你們倆給我寶寶的禮物。你們……是在一起了吧?”

兩個星期前陸揚幫她從霽山別墅搬回市裏,兩個人就沒再見面了,每天單靠電話聯系。兩個人有時會互相分享喜歡的書,電影和音樂,偶爾也談及童年囧事,雖然沒有你儂我儂,但也和一般的異地戀情侶別無二致。在稱謂上,他鄭重其事地叫她“朝綰”,她依然叫他“陸先生”,只是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我和他挺好的。”

“那就好。我聽說他姐姐回來了?”

“嗯。”

“李韶說,他姐姐比他大四歲,沒有血緣,感情卻很好。”

“嗯。他姐姐看上去挺年輕的。”林朝綰回想起離開那夜的情形,許磬玲看她的眼神,倦而不悅,如剔魚骨。

“長姐如母啊。”虞音幽幽一嘆。

“你讓我討好她?”

“也不是。但你和她關系好一些,以後嫁給陸揚,也順利一些。”虞音說這話,與她自己的經歷有些淵源。當初她和李韶在一起,遭到李韶母親的強烈反對,嫌她家庭條件不好,又任性驕縱。其實虞李兩家的經濟條件基本持平,而李母口中的“任性驕縱”,不過是有一次看見虞音把隔夜的剩菜倒掉了而已。不喜歡一個人時,所有的缺點和錯處都罪不可赦。虞音吃了一些苦頭,好在李韶硬氣,後來小兩口自己在市裏買了房,也就相安無事了。

林朝綰沒考慮過婚嫁的問題。

正如一個尚在風雨中小心翼翼渡舟的人,沒有餘力去考慮天晴時應該在岸邊支一頂什麽顏色的帳篷。

“你覺得……我和他真能走到那一步?”

虞音微微一楞,道:“我希望。”

為什麽是“希望”?

“希望”兩個字,好像事先包含了對渺茫現實的承認。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決定去小區附近的小餐館吃飯。虞音自懷孕之後胃口大開,點了許多菜。林朝綰先起身去了洗手間,回來繞過一棵金錢竹,無意望向窗外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提著一個很紮眼的熒光禮物袋從蛋糕店出來,身後是牽著Theo的許磬玲。兩三輛車疾馳而過,三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人海。

林朝綰心緒不寧坐回位置,桌面上已經被幾盤菜擺得滿滿當當,她下意識伸手想把一個石鍋推開些,沒想到剛伸出手便被突然升騰出的熱氣裹刺住了食指。

虞音連忙把鍋蓋住,急道:“你傻呀,我這剛打開,你就把手伸過來,水汽很燙的!”

林朝綰對著自己的手指吹了一下,熱氣,吹得更加麻痛。

虞音迅速起身,抓住她的手直接按在一杯冰水裏,瞪她:“還吹!你有沒有常識?”

林朝綰被訓得垂下頭。

“李太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林朝綰擡起頭,面前站著一個男人,頭發卷而多,蓄著胡須,腰間系著黑色圍裙。他是這家店的老板,叫韓朔。因為她和李韶常來這裏,一來二去,算是熟人。這個老板和其他五大三粗的廚師不同,總是一副翩翩爾雅的樣子,比李韶更像一個從文者。

虞音連忙起身:“老韓,我朋友的手被燙傷了,你店裏有藥嗎?”

“有的,請隨我到二樓。”

餐館後面是韓朔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一個小廚房,水池,廚具一應俱全。林朝綰默默站著,韓朔在櫃子裏翻找出燙傷藥,交給虞音。虞音旋開藥膏的藥帽,想直接往上塗。

“先用水沖。”韓朔指了指她的手。

“我自己來。”林朝綰打開水,一股熱流沖刷而下,她疼得呲牙,慢了一拍才把手縮了回來。

韓朔一下把她的手拉過來,一臉歉意:“對不起。可能先前有人用了熱水,等一等水就會涼了。”說著,試了試水溫,然後把她的手推過去,確實變成冷水了,涼涼的很舒服。沖了一會兒,手擦幹了,坐在矮椅上的虞音擠出藥膏,用棉棒幫林朝綰塗抹。

“我先下去了。李太太,你們自便。”韓朔道。

“你去忙吧。今天謝謝你了!”虞音說。

韓朔下了樓,虞音的動作停下來,盯著她:“老實交代,怎麽了?”

瞞不過虞音。

涼意褪盡,林朝綰感受到手指上的熱麻又回來。

“我看見陸揚了。”她把剛才看見的場景描述給虞音聽。

虞音卻笑了:“當初聶白結婚,你靜得像一碗水,現在只是看到陸揚和他繼姐姐在路上一起走,你就慌成這樣。看來你是真淪陷了。”

“我都這麽可憐了,你還幸災樂禍。”

虞音捧住她的臉,手指在沾著藥膏的氣味:“你不可憐,你現在多可愛啊。”

終究她不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不知陸揚是如何循紋就路,開始一一攻破。

吃完飯回家,林朝綰一步一步爬樓梯,聲控燈亮得格外刺眼。還剩最後一階,她擡起頭,他站在門口,一只手插在口袋,清俊挺拔,如白楊。可惜手上那個禮物袋,色彩錯雜,很煞風景。

她停下來。

他會了意。走過來,伸手拉住她。她攀借著他的力,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沒等她站穩,他一下把她拉進懷裏。

他的領口有蛋糕甜膩的香氣。

“陸先生,你今天生日?”

“是 Theo。他念起你,讓我一定要把這塊生日蛋糕帶給你。”

林朝綰站直,接過袋子,笑嘻嘻看他:“好了,你任務完成了。”

陸揚露出一絲孩子般的委屈,聲音卻依舊冷靜:“我還不想走。”

她從包裏找出一串鑰匙,他從善如流接過,不到五秒,將門打開。蛋糕放在了桌子上,林朝綰拆開,是一塊心形的巧克力夾層蛋糕,上面擺著火龍果果肉和其他水果雕造的小房子。

林朝綰有些驚喜:“哈爾的移動城堡!”

陸揚垂眸輕笑:“我以為你認不出來。”

“怎麽會?多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

“那我吃。”說著,他握著塑料叉子伸向那座小房子,林朝綰伸手去攔,沒想到他的手陡然一轉,叉子沾了奶油,然後輕輕在她左臉頰一抹,像某個非洲部落歡慶節日時臉上的白條。

“陸先生,你很幼稚。”

林朝綰低頭尋覓紙巾,卻見他湊近,在她的臉上吻舔而過。

林朝綰卻噗嗤一笑:“幸好我今天沒化妝,不然你要把化妝品吃進去了。”

陸揚毫無懼意,托起她的下巴往唇上一舔,然後淡定地發表感受:“謝謝你沒有塗口紅。”

舔和吻的觸感不一樣。

這是闖入她腦海裏的第一想法。

吻是溫柔的貼合,舔是輕佻的婆娑。

“陸先生,你真……幼稚。”林朝綰耳朵發燙,心又狂跳起來,像墮入陷阱的小鹿。她的詞匯量也突然告急,“幼稚”這個詞如同“救命”。

要命的是,此刻他頷首在她耳際低聲問:“吃不吃?”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轉頭去看冰箱:“放冰箱裏……我……留著明天……”

下半句被吞沒。

他緊緊摟著她的腰,親吻她顫抖的唇,從綿延的溫柔到情濃的放肆。

如同在暴風雨狂作的海上漂流,既興奮又害怕。

她開始笨拙地回吻。

連自己也有剎那的驚詫。

陸揚只怔楞了片刻,一面親吻,一面將她摟得更近。這般廝磨了一會兒,兩個人停了下來,似乎有些疲累,可以聽見彼此略重的喘息聲。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我很想你。”

林朝綰臉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紅暈,伏上他的肩膀,臉蹭了又蹭,蛋糕的香氣還未褪去:“你真香。”

陸揚鍥而不舍:“你想不想我?”

她擡起頭來:“你明知故問。”

“我也喜歡聽好聽的話。”

她捶打他:“矯情。我怎麽就喜歡你了?”

說完,兩個人都笑起來。

蛋糕被放進冰箱,陸揚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林朝綰翻出《哈爾的移動城堡》影碟,鼓搗了一會兒,屏幕上跳出動畫。兩個人依偎著看。因為林朝綰已經看過無數遍,每個情節銘刻在心,總忍不住劇透或者賣關子。陸揚絲毫不為所動,只靜靜地望著屏幕。電影過半,林朝綰只得放棄,抱著他的胳膊,靜默不語。看到蘇菲秉燭在山洞裏找到變回原身的哈爾,陸揚忽然一動,摟緊了她。

激烈的戰鬥後是圓滿的結局。

屏幕暗下來,音樂還在。

林朝綰覺得心空落落的,缺了一塊。

溫暖的指腹輕刮過她眼角。

她笑了笑:“陸先生,我沒哭。”

“以前哭過麽?”

“嗯。看到第二十遍以後就不哭了。”

“這部電影很美。”

“所以才是電影啊。”

“你是悲觀主義者?”

林朝綰沈吟片刻:“我有時覺得,世界的本質是荒誕無序的,那些總結的宇宙規律,只是理智的曇花一現。不存在現實。我們的現實也可能是某一個意識的碎片。”

“所有的恐懼源自渺小,”他拂過她的頭發,“看到的參照物越大,就越覺得自己渺小。”

“或許吧。”

“你怎麽會對‘共軛’感興趣?”

“我對很多理解不了的事物都感興趣啊,共軛,熵增,宇稱不守恒……雖然自不量力,但就像飛蛾撲火,其實快感在奔向火的過程裏。”

“那是你心中的火。”

林朝綰點點頭:“是我心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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