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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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揚沒有回家。

他說他的公寓樓上正在裝修,噪音很大,他無法入睡。

她覺得,這謊話的內容是蹩腳的,可從他嘴裏說出來,倒顯得十分理直氣壯。

林朝綰的公寓只有一間臥房,沙發也窄小,容納不下高高大大的他。只好從衣櫃裏找出一條薄毯和一個枕頭。兩人並排躺下,各自蓋上了毯子。床頭燈一關,室內一片昏暗。窗簾質地單薄,外面的燈光透進在,在白墻上印出繁覆的紋路。

她是全然沒有經驗的。

無法入睡,身體崩得緊。空調扇出涼風,手心卻冒出了汗。

但陸揚遲遲沒有動作,好像他真的只是過來借住一宿而已。

林朝綰原本是直挺挺地仰躺著,心情覆雜地翻了一個身,背對他。

卻聽見被毯窸窣一陣,一只手攬住她的腰,隔著單薄的睡衣,她的背脊抵著他的胸膛,令人心悸的滾燙。

“早點睡。”

林朝綰哭笑不得:“我在睡。”

“你上次的癥狀,我去咨詢了一位老中醫。他說可能是氣滯血瘀,沖任虛寒。吃藥不濟事,還是要多運動,少熬夜。”

林朝綰做的是譯書編輯的工作,熬夜是常有的事情。

陸揚繼續道:“如果是血瘀體質,喝紅糖水可以化瘀排脹。可是關鍵紅糖必須是用純古法從甘蔗中提煉出的,現在市面上多為赤砂糖,喝了沒用。我托人去買——”

林朝綰心裏暖暖的:“陸先生,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像一塊冰,現在覺得,你原來是塊冰糖。難怪小姑娘們都喜歡你。”

“什麽小姑娘?”

“沒什麽……陸先生,我覺得這樣很好。”

陸揚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慵懶自足:“我也覺得很好。”

“陸先生,你樓上的鄰居真的在裝修嗎?”

他惡作劇似地捏了捏她的腰:“睡覺。”

早晨,她難得煮了桂圓八寶粥,又煎了兩個雞蛋。四四方方的餐桌,很小,兩個人安靜對坐吃飯,倒不覺得局促。吃完他洗碗,她從箱子裏找出多年不用的熨鬥幫他把襯衣上的紋路熨平。最後送他出門,順便下樓倒了垃圾。

回到家,獨自坐在客廳的時候,才驚覺,這一切太自然了;自然得有些反常。

就像虞音所說,他們兩人似乎直接跳過了激烈的磨合期,直接進入老夫老妻的模式。在完成一件事的時候,不必商議就各自承擔了任務。別人聽起來或許有些截頭去尾的話,他們彼此能夠很快心靈神會。

這樣的默契仿佛與生俱來。

但算起來,他們彼此認識,還未滿半年。

或許她確實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當一切平順完滿的時候,她總覺得前方設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只等她在這完滿的假象裏掉以輕心。她惴惴不安,甚至覺得,她和陸揚應該認認真真地吵一架,徹頭徹尾地見識了雙方的脾氣,才有基礎談相濡以沫。

然而每次電話聯系,她總忘了“吵架”。

她和陸揚約好傍晚去超市采購。因先前她誇下海口,說自己做的海鮮意面美味無敵,陸揚便一直想嘗。工作到下午五點多,她把電腦裏的文檔整理好,然後關上正在沸騰的電水壺,喝了幾口熱茶,鎖了門下樓。哪知才走出小區,豆大的雨就落下來了,冰冰涼涼,從衣領滾流進去,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貪漂亮,穿著的流蘇裙被淋得軟塌塌,哪兒還有什麽飄逸的效果。她只得調頭往回,走到一個有棚頂的地方,正要打電話給陸揚,一個陌生的號碼在屏幕上一閃一閃。

“林小姐。”

林朝綰呼吸一窒。

她這個人不太擅長記人的臉,但對聲音極為敏感。

“我是許磬玲。我們談一談。”

“談什麽?”林朝綰笨拙地撒謊,“對不起,我現在在工作,有點忙。”

“陸揚要回美國了,”她的口吻帶著一絲勝利者的驕傲,“我希望你能諒解。”

林朝綰默然片刻,擠出笑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起來:“是嗎,他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我今晚問他——”

“阿揚在辦行李托運。今晚的飛機。”

這一句擊得她良久無話。

許磬玲似已不耐煩:“林小姐,有話需要我轉達麽?”

她的手在顫抖,喉嚨有些幹澀:“一路平安。”

掛斷電話後,雨小了一些,綿綿如針。天色更暗了,不遠處的花圃邊上站著一對穿著校服的情侶,共撐著一把紅色的小傘。看不到面目,只見那小傘向女生傾斜,男生的肩頭被淋濕一片。

林朝綰轉身回家。

桌上的茶已經冷了,飲進時舌尖有濃濃的苦味。

不知是那通電話還是那杯冷茶讓她沒有了胃口,她換下衣服洗了澡,提前躺在了床上。並非覺得困,就是累。一種大夢初醒後遲疑感知自己的四肢百骸的累。

奇怪的是,心卻有落地的踏實感。

看吧,果然一切不會這樣順利。月不圓,璧有缺。這才是不變的定律。何況,她從來不是一個幸運的人。

然而,當滿室徹底黑暗,想起曾躺在她身旁的他,終於不能再平靜。

她聽到自己的哭聲。

其實也不全為他。

一開始是。但哭著哭著,理由反倒被眼淚模糊了,只覺得長久積郁在胸中的情緒刑滿釋放。反正沒有別人聽到,反正,是她的獨角戲。

她睡到中午才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眼睛腫得不像樣。手機鈴聲響的時候,她正在惡狠狠地刷牙。她胡亂用毛巾一擦,正要去接,鈴聲斷了。屏幕上顯示了一長串陌生的號碼。她把手機隨手一扔,勁使過了,砸在了床頭櫃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網,黑漆漆一片。

她沒管。

幾天過去。

新接的一個工作是翻譯Audrey Niffenegger的《Her Fearful Symmetry》。這位作家的《時間旅行者的妻子》一書曾經大熱,還被拍成電影,更為世人所知。《Her Fearful Symmetry》不再用時空旅行設定,反而玩起了鬼魂的梗,內容似乎也並不以淒美的愛情為主,她讀到一半,依舊看不清作者想表達什麽。

“This wasn’t for our voyeuristic pleasure, mind you; many Victorians hated the thought of being buried six feet under, and quite a number of the burials in this cemetery are aboveground…”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那麽,她奶奶的鬼魂,也會在這方寸一隅停留麽。或許,窗簾的一角不是被風吹起,電線的突然短路也不是意外,或許,她奶奶此刻就飄浮在她書桌前,看著她翻過一頁頁泛黃厚重的詞典。

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以後嫁個好人家就可以了。

她奶奶也許還會這樣說。

可這樣的話對於成年的她實在缺乏說服力。

“嫁個好人家”好比中五百萬大獎,不是不存在,但分化到蕓蕓眾生,機率便很小。她在少女懷春的時候也羨慕過錢鐘書和楊絳靈魂伴侶式的愛情。這樣的愛情並非一句“嫁個好人家”就可囊括,這是兩個人的優秀,無論在盛世或顛沛中都相得益彰。

她和自己約定好不再想起陸揚,可是好像每隔一個小時,思緒一飄,便不受掌控。

她決定出門走走。

其實除了附近的公園和超市,也無處可去。恰逢周末,公園裏似乎在辦一個小花展,人潮湧動,劣質的音箱播放著南拳媽媽的《牡丹江》,氣氛一片和悅,倒像是年關將近。她一向恐懼人群,沒走近,也就看不到花。站了一會兒,轉身去超市。超市門口也擺了許多花草,大概是缺水,有好幾盆蔫蔫的。她抱起一盆金色的蝴蝶蘭,猶豫著要不要買。要知道,在養殖動植物方面,她很沒有天賦。

剛把蝴蝶蘭放下,身後便有人說話:“蝴蝶蘭很好養,每天早上傍晚澆水,保持陰涼通風,偶爾曬陽光,但不要直照……”

她花了幾秒才認出他:“韓老板?”

他笑了笑:“叫我韓朔就可以了,你是李先生和李太太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上次燙傷,謝謝你,”她見他一身便裝打扮,“你怎麽在這裏?”

畢竟,他的餐館和這裏有一定距離。

韓朔揮了揮手裏的宣傳單:“我需要的一種牛排,只有這家超市有,而且這周在做特價。”

老板親自采購,倒是嚴謹敬業。

“怪不得你們家的牛排做的很好吃,原來原材料也這麽講究。”

韓朔一只手插著口袋,一只手勾過推車,和林朝綰一起向裏面走:“但你就點了一次。”

林朝綰微微一楞。她和虞音去他那裏的次數不少,沒想到他記性這麽好。

她不好意思道:“我懶,嫌切牛排麻煩。”

韓朔挑著一袋無花果,笑:“你也太誠實了。你今天來買什麽?”

林朝綰這才想起來:“口渴,進來買瓶果汁。那,我就不耽誤你了。”

韓朔又挑了一袋牛油果放進購物車裏:“你喜歡什麽水果,買一個榨汁機,自己榨更健康一些。”停頓片刻,口吻帶了一絲戲謔,“哦,我忘了,你懶。”

林朝綰哭笑不得:“韓老板,我以後去你那裏只點牛排,行嗎?”

韓朔挑眉:“以後是什麽時候?”

這還訛上了。

“明天。”她明天確實要去探望虞音。

韓朔沒想到她這麽爽快:“明天不行。”

“為什麽?”

“明天我生日,閉店休息。”

“啊,那下次吧。”林朝綰似乎有些遺憾,向他揮手再見,走出幾步,又回過頭,韓朔還在原地,“生日快樂啊,韓老板。”說完便往飲料區去了。

韓朔有些後悔自己嘴急,怎麽能先說不行呢。但現在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已找不見林朝綰的人影兒了。

結完賬出來,太陽更毒烈了。她並起手指用掌擋住直射過來的陽光,一面大步往前走。公園裏看花展的人居然更多了。她挑了一條比較僻靜的小道,雖然繞了遠路,但好在兩旁樹陰茂盛,提供了難得的清涼。

林朝綰心情愉悅,步伐輕快了一些。兩個少年互相踢著球跑過她身旁,光影婆娑,仿佛定格了青春的背影,這瞬間,由她這一個陌生人路過收藏。

但愉悅的心情沒有持續太久。

她走到公寓樓下,看到陸揚站著那天她避過雨的棚底,手邊拖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他一眼就看見了她,可是沒有行動。

她下意識要轉身。可是,逃無可逃。

或許是她出現幻覺了呢。

抱著僥幸的心理,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經過。

他伸手一勾,把她擁在懷裏,身上還帶著出租車常用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不是幻覺。

她居然松了一口氣:我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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