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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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飯的時候,她和陸揚並排坐著,劉阿姨因為要照顧Theo,和Theo坐在長桌的另一邊。因為陸揚一向寡言,所以他的沈默在劉阿姨眼裏很尋常。倒是林朝綰,原本總會在飯桌上和她聊上幾句,現在也沈默得像塊石頭。劉阿姨看著不發一語的兩個人,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林小姐,我特地燉了花生豬腳湯,你多喝一點。”

“謝謝劉姨。”她忙舀了一大勺入口。

“阿揚,你也多吃一點。”

“好。”陸揚嘴上應著,仍是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箸西芹,送到 Theo 碗裏。Theo哭喪著臉,還是把西芹吃進去了。

吃完飯,林朝綰和Theo到花園裏踢球。Theo踢,林朝綰負責守門。玩了一會兒,劉阿姨出來喊Theo回去洗澡。林朝綰裝作不經意問起陸揚未婚妻的事情,劉阿姨說她曾經去過陸揚在市裏的公寓一次,見過那位未婚妻。長相秀麗,愛笑,又很賢惠,把公寓打掃得一塵不染。劉阿姨多誇一句,林朝綰的心就涼一度。好在劉阿姨著急讓Theo去洗澡,沒有再說更多的細節。

太陽落山得晚,天際的雲團被染成金色和紫紅色,月牙懸在一角,像淡藍肌膚上一道疤痕。花園裏,一棵大樹高過屋頂許多,主幹粗壯。向陽的一面,郁郁蔥蔥;背陰處枝節少有綠葉附著,只孤棱棱地延展,愈到了末端便愈纖細,如少女青絲,不堪一剪。

林朝綰坐在石椅上朝天空看了很久。

不知何時,陸揚站在了那棵樹下。背對著,一只手插著口袋,另一只手捏著一片枯黃的落葉。林朝綰望著他的背影,驀然想起《沈思錄》裏的那句話:人生如舞蹈,或像角力。因為它需要堅定地站立,時刻準備迎接無法預測的攻擊。

她正要走開,忽見他轉過身來,四目相對。

他把落葉扔掉,可葉身輕盈,乘著夜風打了幾個旋兒才悠悠落地。

“Vera。”他站在三步之外,輕喚她早已陌生的英文名。

“陸先生。”三個字擰不出半滴親昵。算是打過招呼,她起身,神情淡漠地往房子裏走。沒想到他從後面追上來,攔住了她。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知道了,還有事嗎?”她無法直視他的雙眸,將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眼尾的淚痣上,許是暮色渲染,他的五官褪去整體的冷峻,線條柔婉又多情。

“可你沒有原諒我。”

林朝綰覺得好笑:“這重要嗎?”

“視情況而定,”他垂眸思索片刻,又擡起眸,“比如,我想追求你,那麽,先取得你的原諒就很重要。”

“你說什麽?”林朝綰不敢置信。

“我喜歡你。”

林朝綰覺得耳際嗡嗡鳴響,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陸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隨便的人?”

他搖搖頭:“不是……我不喜歡隨便的人。”

林朝綰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裏。肚子又痛,腦袋又糾結成亂麻:“別再說了。這個玩笑很無趣。而且,如果你的未婚妻知道了,恐怕也不會太高興。”

他一定在開玩笑。

他們認識不到半個月,兩個人獨處的總時間,恐怕連24小時都不到。尚未了解,哪裏來的底氣說喜歡?更何況,他還有一個訂下婚約的愛人。

也對,她根本就不了解他。或許他和那些花花公子沒有兩樣,遇見一個新鮮女人就敢山盟海誓,短暫激情過後又能一別兩寬。他們那樣的人,游走在大千世界裏,有太多的感情可以揮霍,回到家又能和妻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陸揚卻是楞了一會兒,眉頭深蹙:“誰說我有未婚妻?”

那困惑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劉阿姨見過的。”

陸揚“哦”了一聲,如釋重負:“那不是我的未婚妻,是我一個客戶的未婚妻。有一段時間,我住在公司的宿舍,把公寓轉租給他們。劉阿姨去過一趟,可能因此誤會了。”他一向寡言,一口氣說完這一段,竟也流利清晰,不像臨時編造的謊。

林朝綰仔細一想,不對,如果沒有未婚妻,那Theo初見時為什麽會問她那個問題。於是林朝綰又擺出這個細節問他。

陸揚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道:“可能他覺得我們適合結婚?”

林朝綰覺得她的頭發都要冒青煙了:“你別胡說。”

“我只是在推測一種可能。”陸揚解釋。

林朝綰被堵得沒轍,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太現實。”

“什麽事?”

林朝綰的臉紅不已:“你喜……喜歡我這件事。”

陸揚走近了一些,語調不似剛才的平靜無瀾,融了一層溫柔:“所以我想追求你,證明我喜歡你。可以嗎?”

林朝綰忽然想起虞音的話:喜歡就光明磊落,就怕不明不白。

曾經她和聶白兜兜轉轉地暧昧,誰也不肯先挑破那一層紗,最後落得無疾而終。那些情思輾轉,像落入竹籃的水,一逝不返,連痕跡也無。

可是陸揚相反,和她相處時直來直往,好像他從來都對自己的心有十二萬分的篤定,連重大的表白都不需要一絲猶豫。

“可是,如果證明到最後,你發覺自己其實不喜歡我呢?”

這是陸揚沒有料想到他表白後會得到的回答。他以為答案要麽是yes要麽是no。他的少年和青年時代在國外度過,大學的時候有過一個金發碧眼的女朋友。在大學校園裏,互有好感,約會是極自然的事情。男孩對女孩說:I have a crush on you. 現在時態,但並不囊括或負責未來的變化,多少有些不瞻前也不顧後的意思。他畢業後要回國發展,與女友面臨一個分道揚鑣的結局。兩個人約好分手前最後一起去夏威夷度假。度假完,他從夏威夷直飛回中國參加朋友婚禮,婚宴進行中,卻間接聽到了女友車禍住院的消息。他的手機恰好沒電,著急借來手機,確認只是輕微追尾,雙方的車蹭掉了一些油漆,女友去醫院是數月前早已定好的體檢。

那兵荒馬亂的一天,是他和林朝綰的初次相遇。

他對這個首席伴娘印象很深。

她穿著伴娘們統一訂制的粉紅色斜肩禮服,長長紗質束身裙帶在腰間挽了個玫瑰結,又垂下來。她一路幫新娘提裙擺,招呼賓客,照顧新娘的父母,來回走動。有好幾次,陸揚看到她的裙帶被外物勾住,她眉頭緊擰,弓身去扯,表情嚴肅得像與一只老虎在殊死搏鬥。最後,她直接把裙帶解了下來,腰間頓時空了。沒有這最重要修飾,這套禮服便很普通了,但與此同時她的腰線也更清晰可辨,婀娜窈窕。陸揚不得不承認,那一刻,他很想與她跳一支華爾茲。

然而國內的婚禮流程與國外有所不同。沒有跳舞這一環節,眾賓客都乖乖坐在席間,等待觀看新人的羅曼史視頻。

他正好在後臺找人借手機,看見她半跪在滿是彩帶紙片碎屑的地上,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正幫技術人員把排插線從桌子後牽過來。她的額頭布滿汗珠,鬢邊的碎發也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雙頰紅撲撲的,狼狽,又可愛。他心裏一動,竟開口問她借手機。她的神情有些不耐煩,但沒有說話,徑直把手機遞給了他。之後又問密碼,他得知了她的名字:Vera。

他其實不太相信一見鐘情。

可是,她說完yes之後露出的笑容,真切卻又疏離,他記了很久。像電影的某個畫面,重覆播放,不厭其煩。

現在,當初那個獨當一面,疏離冷靜的林朝綰站在他的面前,神色驚惶地問他:如果證明到最後,你發覺自己其實不喜歡我呢?

他沒有勝利的愉悅。

相反,一種從未有過的攥心感席卷了他。

他伸手把她攬入懷裏,慢慢地,抱緊。她在發抖。

“這是我聽過的最不可能的假設。”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節奏有點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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