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2)

關燈
和衣而眠。

好景不長,過了初五,安生不了幾日的陳祿家的便借口老眼昏花,做不來縫補的活計,鬧騰著要方渠家的尋個幫手。方渠家的只一猶豫,陳祿家的竟是跑到西院外指桑罵槐,大罵錦瑟是個好吃懶做的癩婆娘!

方渠家的無法,便以此為由,將錦瑟帶離西院——方渠家的自認仁至義盡,錦瑟落在自個兒手裏,總比落在陳祿家的手裏好吧?至少在自個兒的眼皮子底下看著,陳祿家的再是斤斤計較,也不敢有多大的出格。

“作死的狗奴才,給本姑娘滾遠點兒!”

宛如平地一聲驚雷,一團火紅的身影忽地闖進眼簾,只見高高束起的發髻露出飽滿圓潤的前額,玉石為扣更顯英姿颯爽,兩耳一對金珠子,腰配一雙五福錦囊,胸前戴著一把銅鈴鎖清脆叮當,揚起的軟鞭簌簌作響,一擊、一笞、一縛、一勾,眨眼間便將擋在跟前的一眾小廝婆娘打了個落花流水,嗷嗷叫嚷著“姑奶奶饒命!”。但說這人原不是旁人,正是三爺府上的大姑娘瑞婉婉。

這麽個鬼煞似的小祖宗,左右還有七八個身強力壯的打手護衛,外莊一眾哪裏敢上前攔住?莫說認得瑞婉婉的,就是不認得瑞婉婉的——眼瞅著大管事方渠聞風而來、那神情就差點頭哈腰地迎合了——也不敢出面阻攔,恐殃及魚池。

瑞婉婉是個什麽人物,乃是瑞三爺府上的嫡長姑娘——雖不是汝國公府出身的姑娘,但勝似汝國公府出身的姑娘,頗得老夫人寵愛——瑞婉婉一貫是個脾氣大的,更妄論眼下正在氣頭上,又哪裏聽得進方渠聲聲勸說?當下就是一頓破口大罵,竟是不給方渠留半分顏面。

方渠又氣又急,偏生他一個大老爺們卻沒法在這位祖宗姑娘跟前逞能,一來他是奴才,二來他是外男,於公於私,都不該指責瑞婉婉的不是,只得老老實實地告罪,委實憋屈得緊。

方渠家的急匆匆趕來,方渠顧不得責備,趕忙就讓她上前請安,好生哄了這鬧事的小祖宗。

“給堂家大姑娘請安……”

方渠家的話音未落,瑞婉婉便不耐煩地一甩鞭子,細長的軟鞭立時纏住了方渠家的粗大的脖子,生風的鞭響和脖間的疼痛唬得方渠家的一時軟了腿腳:“我沒心思聽你說話,你也不必費心與我客套!瑞瓏嫣在哪兒,我現在就要見她!”

方渠家的哆嗦著手腳,眼中滿是懼意,尖聲叫道:“小祖宗饒命!四姑娘在西院!她在西院呢!”生怕跟前的小祖宗手勁兒一收,輕巧地扭斷自個兒的脖子。

但說西院這廂早有機靈的小榔頭跑來給瑞瓏嫣報信——只是小榔頭並不識得瑞婉婉,報與瑞瓏嫣知曉時,嘴裏道的是個暴脾氣的小祖宗,手段好生厲害,連大管事方渠都懼怕於她,輕易不敢得罪。

“方才過來的時候,那小祖宗正要挾著董媽媽往西院趕來哩!”小榔頭急得滿頭大汗,只道是四姑娘的仇家尋上門來了,“四姑娘,不若您到別處去躲一躲罷,瞧那小祖宗的架勢,必不會善罷甘休的呀!”

瑞瓏嫣聽得糊裏糊塗,末了還是落梅有主意,聲聲囑托小榔頭好生護衛自家姑娘,自個兒則前去探個究竟——若是相熟交好之人,那自然好辦;若是陌生交惡之人,就是她落梅拼了性命也要拖住其一二,好讓四姑娘逃命。

但只瞧了一眼,落梅卻是喜上眉梢,嘴裏叫道:“四姑娘!四姑娘!是婉姑娘來啦!是婉姑娘來啦!”如雀躍的靈鳥,恨不得將此喜訊傳遍天下。

瑞瓏嫣大喜,好說好歹才讓心驚膽戰的小榔頭信服來人並非尋仇,將將跨出院門,正好迎上了浩浩蕩蕩過來的瑞婉婉。

“你來這裏做什麽,”瑞瓏嫣險些落下淚來,嘴上嗔怪內心歡喜,“又是這般冒冒失失的,好歹是不曾有什麽差錯,否則你叫我如何安心?”卻是緊緊握住瑞婉婉的兩手,許久都不舍得松開。

到了外莊的這數月,也就只有二夫人跟前伺候的常媽媽和添瀾前來探望過瑞瓏嫣幾回。素日裏交好的手帕交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全無訊息,愈發教瑞瓏嫣心灰意冷。

“我再不來,只怕你要哭成糟鼻頭了!”瑞婉婉擠眉弄眼,不見方才的趾高氣揚。

瑞瓏嫣被逗得一樂,破涕而笑。

落梅一掃眉眼間的陰郁,樂樂泱泱地請兩位姑娘進屋相談,自個兒識趣地忙前忙後、端茶倒水,倒是十分快活。

只是瑞瓏嫣並非瑞婉婉一般素來肆意張揚、任性胡鬧,自知瑞婉婉此行不妥,心有顧慮:“可你偷偷跑來這裏,只怕祖母知道了要怪罪於你……”

老夫人貴為大昭王朝的公主,一向最是看重“規矩”二字,即便是疼愛的侄孫女兒瑞婉婉,也斷沒有恃寵生嬌、以下犯上的道理。瑞瓏嫣雖非老夫人親自下令幽禁外莊,但也是經由老夫人點頭默許了的——瑞婉婉大肆而來,往小了說是惦念在外的堂家姐妹,往大了說,那便是公然忤逆,非同一般。

“不怕不怕,若是伯祖母責罵於我,我老實認錯就是了。”瑞婉婉擺了擺手,滿不在乎,“伯祖母一貫疼愛你我、必不會多加為難的。對啦,此番我見了你,還要去一趟國公府呢!你放心,我原就想好了的,大不了我便與伯祖母求情,必要求得她允你回府!”

“你這傻丫頭……祖母如何會放我回府?”瑞瓏嫣聞言,眼中的光亮暗淡了不少,哀怨咕噥,“我是不祥之兆,害得府中烏煙瘴氣……祖母又如何能放我回府?就連這外莊,也多的是人不喜我、厭惡我,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我是死生都走不出去了。”

瑞婉婉卻是眉峰一豎,怒目圓睜,顯是氣極:“我辛苦跑來見你,可不是要聽你哀兮怨兮道個沒完的!先前你可不是這般膽小怯弱的,怎的如今這般不堪難看?就是呆在外莊又能怎的了,你是主子、是汝國公府出身的姑娘,難得還會怕了他們不成?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即便是淪落在這外莊,你也不該忘卻京城貴女該有的氣度!”

瑞婉婉之語宛如當頭一棒,打得瑞瓏嫣是頭昏腦漲。

☆、075 猜疑

瑞婉婉之語宛如當頭一棒,打得瑞瓏嫣是頭昏腦漲。

但瞧著瑞瓏嫣一副癡癡楞楞的模樣,瑞婉婉氣不打一處來,銀牙一咬,抓起瑞瓏嫣就往外頭跑——這一舉動可謂大出眾人所料,一個不留神兒,竟是教她二人溜出了西院。

落梅懊惱得不得了,跺了跺腳就要追出去。

方渠家的等人回過神來,也叫嚷著要追出去。

然瑞婉婉帶來的四個打手可不是吃素的,施施然往院門口一站,排成一排便似一堵圍墻,擋住了眾人的去路。甭管旁人如何勸說恫嚇,四個打手也只一味聽從自家姑娘的吩咐、任由自家姑娘胡鬧,絲毫不敢讓步半分。

西院外空無一人,以至於瑞婉婉一路暢通無阻地拉著瑞瓏嫣跑出了外莊。

莊子外停放著一輛臧色帷帳黑木馬車,馬車前的腳蹬早已置好,左右還有兩個打手候著,見她二人出來,躬身上前便要將二人攙上馬車。

“阿婉,你別胡鬧了!這是要去哪兒!”瑞瓏嫣哪裏曉得瑞婉婉這般膽大,竟是硬生生要將自個兒從外莊劫了去,“若是教祖母知道了,定然不會饒了你我的!”只是瑞瓏嫣數月不曾踏出西院,更不曾踏出外莊——盡管曉得不好、不規矩,也耐不住心底裏對莊子外頭的向往與祈盼。

“我們快走!快!”瑞婉婉卻不理會,反是急急催促。

外莊地處偏涼之地,左右盡是富貴人家的莊子,遠遠只能看見稀稀疏疏的幾縷炊煙。

瑞婉婉只管命那禦馬的打手快馬加鞭,可把瑞瓏嫣顛了個頭暈目眩、七葷八素,一時之間毫無氣力制止。

出京官道的半途上有一處茶棚,乃是過往人馬歇腳解渴之所。

若放在往時,出入京城的人馬當是絡繹不絕。只是年前時疫爆發,城門禁閉,加上正月裏頭走親戚閑養家中,進京的百姓委實不多。偶有采買的婆子、伢夫匆匆走過,也不過討了碗茶喝便離開,不欲多加耽擱。

打手禦馬的本事嫻熟,穩穩當當地勒馬停下,可巧將馬車停在了茶棚後側的一座柴房旁,擋住了大半目光。茶棚的主人家視若無睹,只管樂呵呵地給兩位打手端茶倒水地伺候,對馬車裏的主子不敢多加置語,更不敢放肆了擡頭張望。

透過簾縫細瞧,不知所到何處,瑞瓏嫣惱羞成怒,瞪了瑞婉婉一眼,壓低了聲嗔怪道:“只一看不住你便又大了膽子胡鬧,這下可好了,你我都得挨罵……到了眼下,你還不肯告訴我,為何要我來此地麽?”

瑞婉婉裝傻充楞,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回話。

禦馬的打手在外請示:“主子姑娘,我家主子有請。”

瑞婉婉倒是機靈,立時附耳說道:“他家主子不是旁人,你去了便知道了。”不待瑞瓏嫣思量,一拉一扯一推,三五下便將瑞瓏嫣“請”下馬車。

下了馬車,瑞瓏嫣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四周,方知眼前的兩個打手將她二人帶到了何處。然兩個打手不欲多加停留,又是擡手示意、道了一聲“請”,那架勢不容瑞瓏嫣有絲毫反駁。

離得近了,瑞瓏嫣方看清是何人在柴房中等候——原不是旁人,正是敦貝勒徐澤康。徐澤康此行可謂輕車簡從,跟前只有小忠子一人伺候,連隨行的護衛都不曾多帶一個。

瑞瓏嫣雖心有疑慮,但到底還記得規矩,依禮扣了個萬福,道:“給敦貝勒爺請安。”只是臉頰稍紅,似乎想不明白敦貝勒為何在此,亦不明白敦貝勒見她所為何事。更多的,卻是落魄後的羞愧與難堪。

往時的光鮮早已褪去,妝容打扮、首飾衣裳樣樣都是不合時宜——瑞瓏嫣愈發覺得卑怯,兩手緊緊揪著半舊的襖子邊兒,恨不得把頭低垂到地底下去。

翻了年,徐澤康十四,身量雖比先前拔高了些許,蓋因他自小身子骨比之旁人稍差些,總歸比不得權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壯實。一身三爪青龍宮袍,綰發,並一支白玉簪,束以玄黃頭繩,腰上縛有祥雲紋繡金絲鑲麒麟翡翠腰帶,系有一雙五福錦囊,並一對白玉玉扣,足蹬厚底宮靴,正是一幅翩翩少年模樣。

徐澤康叫了起,繼而沈默,連跟前伺候的小忠子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小聲請示一番,徐澤康才漲紅了臉頰說道:“我,我尋思了許久,終究只有瑞運同①家的姑娘是最合適的人選,也只有她,方能理直氣壯地將你接出來。”

瑞運同①家的姑娘瑞婉婉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潑辣,闖進外莊劫人並不是做不來的事兒。且她素來與汝國公府四姑娘瑞瓏嫣交好,蓋因瑞三爺夫婦將她看管得緊、不讓瑞婉婉出府,這才一時不得去看望瑞瓏嫣。而今有徐澤康在暗處相助,行事自然順利得多。

話匣子一打開,後頭的事兒便好辦了。

徐澤康愈說愈流暢,不見方才的磕巴:“聽聞你出事後,我原是想去一趟公主府的,可先時京中戒嚴,我困於府中三月不得出入,言行舉止均受皇兄限制,實在脫不開身……”似乎覺得此話有為自個兒開脫之意,徐澤康神色一暗,諾諾咕噥,“到底你是受苦了。”只這一句聲音輕如蚊吟,瑞瓏嫣不曾聽入耳中。

瑞瓏嫣嘆道:“貝勒爺,以我如今的境況,您不該同意阿婉胡鬧的,只怕會連累了您……”

“我與你是有婚約在身的,你既有難,我怎能不相幫?”徐澤康恨恨說道,“只可恨我人小勢微,前朝沒有言語之地不說,如今離了宮中另立府邸、母妃亦被接入府中,以至於後宮之中竟無可置權。”就是想相幫一二,也無從下手、無處下手。

“貝勒爺……”

瑞瓏嫣原私心想著,自個兒如今的境況,除了父母嫡弟,竟還有堂家姐妹瑞婉婉惦記著,已是難得之事——樹倒猢猻散,墻到眾人推。世態炎涼,冷暖自知——婚約不過是先帝的一道暗旨口諭罷了,你不說、我不說,這世間又有幾人能知曉?

可敦貝勒竟如此重情重義,委實讓瑞瓏嫣大感意外——瑞瓏嫣只覺胸口“咚咚”震響,兩頰好似要燒起來似的。

“貝勒爺有心了,”瓏嫣忽地紅了眼眶,“瓏嫣還好,莊子裏的婆娘緊巴孝順,不曾為難於我……貝勒爺且放寬心就是。”

徐澤康睜大了眼睛去瞧她,忽地低聲一笑,又咕噥一句“自然放心。”,隱隱有些壓抑——皇兄若還是皇兄,當不會如此疑心皇弟。只是帝王多疑,向來如此罷了。皇兄忌諱外戚專權,更忌諱皇弟謀奪皇位,以至於瑞家的姑娘蒙受牽連,回不得家宅府院。

外頭便有打手請示:時辰不早。

蓋因忌諱要避帝王鋒芒,故而徐澤康在人前時少有做主張。只是徐澤康素來聰慧,一貫是個有主見的,心知此番借瑞運同家的姑娘之手將瑞瓏嫣請出來已是不易,不可貪戀,再者此行安排一應妥當,必不能在這關頭掉鏈子,壞了整一局好棋。

瑞瓏嫣不舍歸不舍,可她自小受老夫人訓教、一向重規矩,曉得面見外男不好——眼下不過因著一旁還有小忠子在,才壓下了心中的燥意——外頭打手的這一請示,倒驚得瑞瓏嫣手腳打顫,坐立不安,惶惶要想奪門而出。

徐澤康不欲多留,好生囑托在馬車上探頭探腦的瑞婉婉照顧一二,便命打手將她二人平安送回外莊。

正這時,自京城方向忽地有一人跑馬而來,定眼一看,卻是敦貝勒府府兵打扮。

“貝勒爺!”那府兵下了馬,栓馬繩都顧不及,便急急來到自家爺跟前,呈上帝王詔書稟報,“稟貝勒爺,北境八百裏加急,帝上有令,要您即刻進宮、不得有誤。”

徐澤康一聽便皺了眉頭,自有機靈的小忠子牽來坐騎伺候徐澤康上馬。

“可知所為何事?”

徐澤康翻了年不過十四,雖已出宮另立府邸,但尚未成家、更未及冠,每日不過從尚書之側受學、朝堂旁聽而已,像北境八百裏加急這等軍政大事,原不該詔令僅有貝勒爵位在身的徐澤康前去,無怪徐澤康疑惑難安。

府兵如實稟報:“回爺的話,征北營總兵林世笙將軍傷重不治,已經殉國了。”

前從一品征北營提督林鋯,永熹十五年戰死。此後征北營便由林鋯之子,從二品副將林世笙晉封為正二品總兵,代提督之職統帥征北營。如今林世笙戰死,征北營又一次群龍無首——雖有征北營中林家二爺林世簫在,然林世簫乃是永熹十九年武生員,而今不過是征北營區區一個正三品右翼先鋒官罷了,如何擔得征北營統帥之職?

璟宣帝急召,便是為此。

徐澤康思及種種,臉色愈發陰暗灰沈——南夷一役已然促使京城惶惶,而征北營作為固守北境的軍營,一旦失守,便會致使北戎長驅而入、侵犯我大昭境內,京城必然顧不暇接。須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此內憂外患的大昭新朝,徐澤康怎能心安?

再者……徐澤康眉峰一擰——征北營總兵林世笙乃是瑞瓏嫣嫡親的母舅,林世笙一死,只怕瑞瓏嫣身上的不祥之兆愈發遭人詬病。

徐澤康來不及多想,手持帝王詔書,一路行至清正殿中。

清正殿中,眾位親王叔伯及軍政大臣具已到齊,就統帥征北營主帥任職之人爭得是臉紅脖子粗,誰也說服不了誰。這廂璟宣帝剛說一句“朕欲禦駕親征。”,那廂眾王公大臣便苦勸不已“皇上萬萬不可,當三思而後行。”。

徐澤康雖請過了安,但自知此事插不上嘴,便只老老實實地侯在一旁,聽候帝令。

爭執不下時,便有大臣諫言:出兵右驍營鎮壓北戎,以正國法。

卻有領侍衛內大臣黃晨反駁:“皇上,左右驍營不可同出京城,以免護衛帝駕不及。臣以為,左驍營已然出兵在外,右驍營再不可出兵了。”

“這有什麽打緊的,西山營有三千兵馬,離北境最近的郾城亦有五千郾城軍,再有征北營重甲利兵,區區北戎不足為懼。”慶親王不以為然,反是連聲斥責,“西番曼加洛拉氏族既臣服我大昭,而今正是該要他等拱衛王都的時候,他曼加洛拉氏族的赫赫鐵騎不是號稱無堅不摧嗎?怎到了北戎來犯之時,絲毫不見動靜?”

此言一出,名為叔臣拳拳之語,實則暗諷璟宣帝王權不穩。

慶親王乃是璟宣帝的王叔,且有母族作勢,一貫在京城橫行霸道,乃是出了名的皇室紈絝,旁人不敢輕易招惹。

先帝時的倩貴妃曼加洛拉氏,早在先帝駕崩時便已閉宮自戕,追隨先帝而去。璟宣帝感念其忠貞不渝,追封曼加洛拉氏為孝顯懿仁皇貴妃,以皇貴妃禮下葬。然曼加洛拉氏族心有不滿,背地裏多有指責瑞太後心有妒忌、倚靠皇權逼死先帝遺孀。年節朝拜時,曼加洛拉氏族遣派的使臣也僅有明面上的客氣,不比先帝時那般恭敬謹慎。

一時之間,眾王公大臣也不知如何接口。

唯有洵親王——璟宣帝的嫡祖叔,明慧太公主的嫡幼弟,先祖德興帝繼後之子——敢開口發言:“皇上乃是國之根基,禦駕親征只怕是不妥。臣以為,慶王所言不無道理,我大昭王朝將師雄厚,原也不差這一兩個統帥。皇上顧慮的,不過是我軍氣勢不足、殺敵不勇罷了。臣倒有一諫……”

洵親王雖尚中年,但已不涉政。一來他占了“嫡”字,總教人猜忌,為了保全自願棄政;二來他也無心政事,更愛遛鳥聽戲,搗鼓稀奇玩意兒,自稱“荒唐親王”。若非永熹帝駕崩、京中又是時疫爆發又是禍患不斷,只怕他在江南溜達游玩尚不肯歸呢。

“噢?”璟宣帝道,“王祖叔請講。”

作者有話要說: ①鹽運使司運同

☆、076 為難

但說瑞婉婉回了黎州後,不是命禦馬的打手將馬車停於正門、正大光明地進府,反是命禦馬的打手來到府院後門,偷偷摸摸的舉止活似梁上君子,滑稽可笑。

可是千算萬算,瑞婉婉到底還是讓兄長瑞昱洲抓了個現行,一把拎到大堂之上——只除了在外讀書的長兄瑞昱聰、次兄瑞昱琪,其餘人等俱皆到齊,擺出了一副三堂會審的模樣。頂上的瑞三爺同三夫人更是面色黑沈,顯是氣得不輕。

瑞婉婉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插科打諢,還想借著撒嬌耍賴蒙混過去。

瑞三爺怒不可遏:“跪下!”

瑞婉婉嘴巴一抿,老老實實跪在堂下。只是她素來乖張,不是個易揉易捏的性子,甫一跪下便回了嘴:“女兒不知做錯了何事,父親竟如此生氣,還望父親明示,女兒也好聽個明白、道個清楚。”端的是趾高氣揚。

“婉妹。”瑞昱洲自知不妥,忍不住叫喚了一聲。

瑞昱愷、瑞昱欽站立一旁,雖有維護幼妹之心,奈何懼怕父親威嚴,三緘其口不敢出聲。

“好好好,你倒還知‘做錯’二字,”瑞三爺頓覺可笑,“我且問你,你今個兒為何要偷偷溜出府門?是否尋那堂家的瓏姐兒去了!為何出門連個丫鬟仆婦都不帶?究竟是誰人如此縱容你胡鬧!我是否早與你說過瓏姐兒乃是不祥之兆,不許與她往來?你又為何不聽!”

宛若初生牛犢不怕虎,瑞婉婉理直氣壯:“那與四姐姐又有何幹系?爹!娘!您們也知道的,四姐姐不過是偶得了時疫罷了,再者如今她早就大安,哪裏有什麽不祥之兆?”

“娘的囡(nān)囡喲!”三夫人又哭又罵,恨不得敲開瑞婉婉這榆木腦袋,可到底是心疼自家閨女,只好把火氣撒在瑞三爺的身上,“都怨你把她寵成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竟為了一個丫頭跟爹娘頂撞!”

瑞三爺又氣又急,幾步來到瑞婉婉跟前,唬得三夫人連連驚叫:“婉兒,你一向是個聰明孩子,難道還看不明白麽!新帝擺明了是忌憚我瑞氏一族,瑞氏一族有一位太後、一位韶妃、一位毅親王妃足以,斷斷容不得再有瑞氏女嫁入皇家。” 揚起的巴掌又舍不得打下,這可是最得他寵愛的閨女啊!

氣極的瑞三爺口不擇言:“莫說你四姐姐,就是你那待字閨中的三姐姐,那也岌岌可危、朝不保夕,瓏姐兒不過是恰好有個由頭□□他處罷了。你道真是太公主厭棄她了麽?太公主也知曉瓏姐兒何其無辜,然若真有個萬一,我瑞氏一族萬劫不覆,保不齊只有瓏姐兒才能躲過這一劫啊!”

“老爺!”三夫人攀著瑞三爺的胳膊不放,噗噗落下淚來,“別說了……”

瑞三爺也是心疼得緊,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末了只好吩咐道:“洲哥兒,牢牢看住你婉妹,絕不許她再偷偷跑出去!”

“是!”瑞昱洲應了一聲,便拎起瑞婉婉回房。

“爹!”

瑞昱洲孔武有力,拎著瑞婉婉就跟拎著小雞崽子似的,輕輕松松拎出老大一截兒,瑞婉婉哪裏掙脫得過,一時著了急,手舞足蹈、胡亂撲騰,嘴裏連連叫喚:“三哥你放開我!我要和爹評理!”

瑞昱洲乃是皇子伴讀,這些年進出皇宮,眼裏看的世人嘴臉總歸要比瑞婉婉多得多,孰輕孰重也是知道的,自然不會允許自家妹子由著小性子撒潑胡鬧——堂家四妹妹是個性子好的不錯,又一貫與自家妹子處得來,此事更是無辜受累。可他三房早已與汝國公府分了家,再怎麽著,也沒有自家妹子的平安來得重要。

瑞昱洲一路將自家妹子拎回房中,對瑞婉婉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自有聽了吩咐的小廝捧來鐵鎖鐵鏈,牢牢鎖住瑞婉婉閨房的門窗。

府上的姑娘偷偷流出府門不說,還私自跑去了汝國公府的莊子上鞭責奴工——瑞婉婉跟前伺候的丫鬟仆婦看護不力,著瑞三爺下令杖責二十、扣奉三月,以示懲戒,連一等大丫鬟暖玉都沒能逃過——這會兒一幹人等皆嘶嘶唉唉疼得叫喚哩,哪裏起得身來伺候?

索性瑞婉婉合該吃些教訓,跟前少些丫鬟仆婦聽從她的號令,好生將她鎖在房中,反倒更讓人放心。

此乃前話。

但說清正殿那廂。

洵親王撫著青須,搖頭晃腦,道:“臣以為,皇上可派遣皇室宗親待天出征,一來可鼓舞我軍氣勢,二來可保全天子安康。”

眾王公大臣撫掌而道:“洵親王所言極是!妙哉!妙哉!”

唯有徐澤康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暗道:原是在此處設計予我下套。幾個轉念間,便聽璟宣帝道:“六弟,你乃是眾位皇弟之首,由你代朕出征,朕才能放心。”

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徐澤康心有計較:皇兄既是不放心自個兒在京城,自個兒走遠些便是。至於母妃……說來母妃也曾抱養過皇兄幾年,亦算得上是皇兄的養母,憑借著這點恩情,皇兄總歸不會太過為難母妃才是。

只可惜遠在千裏之外,若是京城內外發生動亂,自個兒總歸照應不及。

“臣弟領旨。”

倒是慶親王冷笑一聲,好似早已看透璟宣帝的一番心思。只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攏著手立於一旁,並不打算出聲反駁。

眾王公大臣個個都極有眼力勁兒,但瞅著最是“直言不諱”的慶親王都不打算趟渾水,心裏的彎彎繞繞轉了又轉,到嘴邊的話咽回肚中。便是有氣性大的意圖據理力爭,也教左右同僚出手攔下,憤憤然扭過頭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後娘娘好不容易裁撤了“垂簾聽政”的名頭,總得讓璟宣帝撒撒火氣、一展皇威。

此事一了,璟宣帝緊著又頒布了數道旨意,從統帥到糧草、從兵馬到甲胄,事無巨細,顯是早有安排。

殿中僅有領兵部、戶部尚書職權的兩位宗室親王同領侍衛內大臣黃晨偶能置語一二、兩兩相對吵得熱火朝天,其餘幾人莫不眼觀鼻、鼻觀心,冷眼看三人圍著璟宣帝團團轉。

兵貴神速,北境之難刻不容緩,一道又一道旨意自清正殿傳出,八百裏加急傳往北境。

日落西沈,禁閉許久的清正殿大門方才打開。

眾王公大臣跪安後,三五成群結伴而行,或是急切地探討著如何應付新帝的脾氣,一朝天子一朝臣,瑞氏一族倒下可以,自個兒的家族可不能倒下;或是義憤填膺誓要聯名上書斥責新帝以權謀私罔顧朝綱,盼著能一諫成名、萬古流芳……各有各的打算。

唯有毅親王孤身一人,緊皺著眉頭似有顧慮,再三思量,悄聲避開先頭人等,又順著來路返回清正殿。

只見清正殿外,近身伺候璟宣帝的總管太監曹元祿早侯,麻利地給毅親王打了個千,充門面的客氣話便省下了,端著盈盈笑臉將毅親王迎進殿中,再又退了下去,識趣得很。

但見璟宣帝高居龍座,手裏握著奏折細細看著,頭也不擡,卻言語犀利:“毅王叔去而覆返,怎麽,王叔是覺得此事朕做得不對?”璟宣帝雖未及冠,然帝威頗顯,神情莫不顯露其篤定毅親王來意,胸有成竹。

璟宣帝可記得,毅親王的嫡王妃瑞氏出身汝國公府,乃是瑞太後的胞妹。這些年毅親王妃妒婦的名聲只增不減,在其小產之後更是愈演愈烈。後院失火,只怕毅親王也是頭疼得緊。

毅親王卻是一笑,拱手而道:“皇上聖裁,自然沒有不對的地方。只是有一點,臣以為,需如實稟明皇上,方能安心。”

“哦?”璟宣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毅王叔但說無妨。”

毅親王仿若不知自己刺痛的正是璟宣帝的心病,侃侃而談:“臣去而覆返,乃是為了太後娘娘說話。請皇上恕臣直言,太後娘娘總歸是皇上的生母,是一國太後,死生都是皇家人。其兄汝國公一無權,二無勢,空有國公名號,就是連‘國丈’二字,也是皇上恩寬的虛名,外戚之慮皇上原不必介懷。所謂‘攘外需先安內’,皇上與其忌憚一小小外戚,何不嚴待北戎南夷之患?”

“王叔多慮了。”璟宣帝眼中閃過一絲惱意,面上卻是不顯,“林將軍殉國,朕心甚怒,可人死不能覆生,北境之難,仍需朕細思安排。”

世人只知朕忌憚外戚,卻不知朕良苦用心……璟宣帝似乎累了,手裏握著的奏折也沒心思看,目光空放,不知思索何處。毅親王偶然擡頭細瞧,方覺璟宣帝近日竟是消瘦了不少,眉眼間滿是疲態。

“慶王叔雖說慣愛風花雪月,但有一點,慶王叔說的確是不錯。”璟宣帝道,“征北營的損傷是大了些,可根底尚在,只要林家人能重整旗鼓,朕並非不肯再給林氏一族增添榮耀。再者,西山營這幾年兵馬操練風雨不斷,早有禦敵的準備,以一抵十不足為懼。而臨近北境的郾城軍一貫由驍勇善戰的竇家軍統帥,毅王叔應當記得,林家老夫人可是出身竇氏一族的,想必竇家軍為報殺侄之仇,當不會讓朕失望。”

“兵法有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黎州、泉州秋收大豐,填補北境鬧出來的窟窿還是綽綽有餘的。一幫烏合之眾哪裏抵得過大昭強兵悍將……至於南夷之患,即便一個黃家人不夠,還有一個文家人——江南一貫民殷財阜(fù),若是膽敢跟朕哭窮,只怕他文家人是老糊塗了。文家人想要向上爭,必然要給朕一份滿意的答案。”

少年皇帝英姿勃發,滿是馳騁疆土的恣意昂揚。

毅親王聽罷,不由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澤煒皇侄能登基為帝,自身能力原就不可估量,遂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嘆道:“王叔糊塗,不能為皇上分憂,實乃王叔之過……”

“王叔說的哪裏話,”璟宣帝笑道,“王叔能以一人之力擊潰晉北①流寇,實乃大昭國之棟梁,朕年未及冠、經驗不足,正是需要王叔傾力相助的時候,還望王叔念及大昭、念及叔侄情誼,多有擔待。”

即便心知是璟宣帝嘴上的客套話,毅親王也是拱手承下,又道聲“臣惶恐”,這才跪安退下。

作者有話要說: ①011正名(上)

☆、077 團圓

戰報乃是八百裏加急,比之兵將訃告自然要快得許多,再等得汝國公府傳出消息到外莊教瑞瓏嫣得知,征北營失利、總兵殉國一事已經過了小半個月。

瑞瓏嫣只覺眼前一黑,氣血翻騰,胸口、腦門兒陣陣發痛,累得自個兒喘不過氣兒來,幾乎天都要塌了似的。

渾渾噩噩過了一夜,瑞瓏嫣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青黑的眼底掩藏不住心底裏的哀傷,親自請葛矜裁兩尺麻布、白絹,裁制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