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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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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早在八月初,臨近京城的緹(tí)州突然爆發時疫,實在是打了個措手不及。雖有緹州知府及早上報,但此次時疫來得太過迅猛嚴重,短短三日,因疫病喪命之人過百,更有成千者上吐下瀉、面呈病色,最嚴重者,不消三五日,整個村落便無一幸存。

京城與緹州臨近,時疫傳得也快,雖說京城已戒嚴數日,但依舊沒能阻斷疫病的傳播,時疫之象凸顯。

特別是城北,尋常老百姓幾乎是一人感染,全家便要受到牽連,就是幾個大戶人家裏都斃了好些仆役,更有甚者,主子爺等等也因此丟了性命——引得京中上下莫不惶惶不安,眼下這當頭連自個兒的性命都尚且顧不及,哪裏還管得了旁人的死活?

到了八月底,時疫愈發嚴重,便是深宮內院亦有好些宮人染上了時疫,高燒不止,丟了性命的更不在少數,甚至還有幾位往時不大受寵的先帝太嬪②也沒能熬得過來,一命嗚呼。

朝廷上下流言四起:當年的廢太子徐澤耀舉清君側之名,助君父鏟除南夷宵小,卻被誣陷為逼宮謀逆、蒙冤落獄。蕭氏一族世代忠良,為大昭王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反倒落了個遺臭萬年、聲名狼藉的下場。

更有甚者,只道是新皇璟宣帝並非大昭王朝的真命天子,故而天降此疫,以為懲戒。唯有先帝時廢太子登基,方能消此時疫。

璟宣帝聞言,不怒反笑,前責令太醫院加緊研制治療時疫的藥方,後敕令八百精兵衛剿殺於京城大街小巷中散布謠言的反叛人士。

一時之間,京中上下愈發惶恐難安。

但在璟宣帝的鐵腕強權之下,滿朝文武循規蹈矩、不敢亂言,好似天下太平、並無異事一般,只管拿些陳年舊事在金鑾殿上耍耍嘴皮子——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是璟宣帝的天下,多說何益?

但說老夫人尚未出閣時,還曾養育過永熹帝一段時光,怎說也有一份親緣在,如今永熹帝駕崩,老夫人自然難免傷懷。故七月間自今,公主府和汝國公府掛上的白帳白幡一直都未撤下,以緬懷永熹帝在天之靈。

連日大雨過後,覆而流金鑠石,熱得樹上的蟬兒響徹不消。

早先泥窪滿地的庭院覆而又被烘得發焦,一腳踏上去便如受炮烙之刑一般,燙得發疼。

公主苑外。

汝國公爺攜長房、二房眾人,齊齊跪拜。

老夫人傷懷過度,纏綿病榻已有數日,偏生還不肯讓底下伺候的人前去太醫院請人看診,可把底下伺候的人急得團團轉——這要是有個好歹,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但聽“吱呀”一聲,眾人擡頭一看,卻是瑞嬤嬤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行至眾人面前,瑞嬤嬤先按著規矩扣了個萬福,再道:“請國公爺的安,請眾位主子的安。公主殿下有令,今日玉體實在倦怠,不願見人,請國公爺、眾位主子跪安罷。”只是眉眼間略顯無奈。

國公爺本想說好,卻教公夫人一把掐住了胳臂、狠狠地擰了一擰,登時一個激靈,雖心下惱怒公夫人無禮犯上,但當下仍改口稱道:“母親玉體抱恙,兒子原不該在此叨擾,”頓了頓,又道,“只是兒子實在不放心,懇請母親還是準允太醫過府一趟,求個平安脈,兒子便也能安心些。”

瑞嬤嬤左右為難:“國公爺有心甚好,只是老夫人心中不願,老奴焦慮,卻也不能逆了老夫人的意思。但瞧著日頭正盛,您可要註意身子才是,莫說幾位少爺姑娘還小,受不得這苦頭,這二夫人肚子裏可還懷有身孕吶……”

“瑞嬤嬤,母親玉體為重。”二爺聞言反駁,但卻借著寬大的袖口,暗中捏了捏二夫人的手心,以示寬慰。

如此,瑞嬤嬤又進得門去請示。

半晌,裏頭才有話傳來:“吾兒心孝,本宮準許所請,爾等跪安罷。”

眾人一聽,這才齊齊松了一口氣,又磕了個頭,道聲跪安。

才出了公主府,國公爺便吩咐跑堂仆子前去太醫院請個太醫過府給老夫人診平安脈。又吩咐貼身伺候的仆子宋喜前去外院廂房請坐診的大夫待命——早前緹州爆發時疫,太醫院對此束手無策之時,二爺便向汝國公爺提議,請藥堂裏醫術不錯、身家背景幹凈的大夫坐診府中,以防不測。

眼下老夫人松了口,即便請不來太醫院的太醫,這府中坐診的大夫也能派上用場。

此乃前話。

但說這廂。

公夫人先招呼奶媽媽過來抱起瑞致霆,再轉過身去,端著盈盈笑臉,似問非問:“方才跪了許久,弟妹身子重,可得悠著點兒……左右這坐診的大夫常駐府中,不若請他也給弟妹診個平安脈如何?”

公夫人有子萬事足,只是每每看見二夫人的肚子,心裏難免吃味——自己的年紀見長,能得一子已是難得,弟妹卻還年輕,日後二房男丁與三房一般繁盛並非難事,腰桿子怎說也要比長房更加挺直。

“勞嫂嫂掛心,”二夫人不慌不忙,“我這胎已坐滿三月,並無大礙。此刻當以母親玉體為重,二爺與我,方能安心。”

“如此甚好。”公夫人這才正了正臉色,“眼下外頭亂,弟妹的身子雖不大爽利,但也得多註意註意才是。”

“嫂嫂說的是。”二夫人順勢福了福身子,只道,“想來府中還有事務要嫂嫂操持,我等便先告退了。”也不待公夫人開口準允,便領著二房一眾回了絮雪居。

“娘,二叔母未免也不知規矩了,怎能如此頂撞您呢!”瑞玟嫣忿忿不平,張口埋怨。

“她如今肚中懷有一子,自然是千嬌萬貴。只是嘴上頂撞,還算她客氣了。”公夫人收起眼中笑意,冷笑道,“只消你二姐一舉得子,誕下龍嗣,憑她一個二房小宗,還能囂張到哪兒去。”說到此處,公夫人滿心滿眼都是志在必得的傲氣。

汝國公府出身的瑞氏乃是新帝欽封的正二品妃,封號韶,稱韶妃,居鐘粹宮。只除了中宮皇後秦氏,誰人能比得過自己閨女?

想到這,公夫人轉頭沖著瑞玟嫣囑咐道:“雖說孫先生體貼、停了功課,但你祖母最看重規矩了,該要做的功課一個都不許落下……要知道,如今正是你二姐最要緊的時候,你可不許在這當頭添亂。”末了,還不忘吩咐貼身伺候瑞玟嫣的丫鬟珊翠帶姑娘回莞園,少在外頭晃悠。

“二姐”,“二姐”,又是“二姐”,母親的眼裏除了二姐,到底還有沒有我的存在!

瑞玟嫣又是委屈又是惱氣,餘光掃見瑞致興在旁欲言又止,登時便將滿肚子的火氣撒在了他的身上:“看什麽看!本姑娘是你這賤籍子可窺探的嗎!”

瑞致興嚇了一跳,臉色煞白,仿佛有些不知所措——雖是汝國公爺的長子,但瑞致興的性子實在太過怯懦,在瑞玟嫣跟前大氣都不敢出。貼身伺候瑞致興的仆子看了,反倒撇嘴嗤笑,暗罵瑞致興不中用。

回了摘星樓的瑞玟嫣越想越氣,眼珠子一轉,心生一計,高叫道:“閔香!”

閔香聞聲進得門來,福了福身子,道:“三姑娘有何吩咐?”

“我記得,莞園去年剛進了一個外頭采買而來的小丫鬟,是與不是?”

閔香答道:“回三姑娘的話,確實有這麽一個小丫鬟,在針線房裏做雜活的,名字麽,奴婢記得是……”

不待閔香說完話,瑞玟嫣便吩咐道:“叫她去芙蓉園采買幾色絡線來,要快些。”

“芙蓉園?三姑娘,芙蓉園地處城北……”閔香聽罷,面有難色,“這城北是京中時疫鬧得最兇的地方,這會兒讓她去芙蓉園,若是染了時疫,怕是不妥罷?”

“你怕什麽!本姑娘又不是叫你去!頂多,頂多本姑娘加許她兩身衣裳、一對銀簪子,也就是了。”瑞玟嫣瞪了她一眼,頗不痛快,“這些絡線可是四妹妹指定要的!如若不然,本姑娘何必這般麻煩?”

閔香一聽,心中便有了計較,原是自家姑娘又與斜陽閣那位鬧起來了,這會兒想了個主意要出氣呢!珊翠自知拗(niù)不過姑娘的意思,可這害人的事兒如何做得?再說了,死了個小丫鬟於汝國公府而言沒什麽大不了的,可若是牽連兩位姑娘,只怕賠進去她一家子性子都難以抵消頂上主子的怒氣。

閔香不敢應承此事,雖明面上福身而道:“奴婢遵命。”私心裏卻想著要去報備公夫人一二,望公夫人看在自個兒這些年來伺候三姑娘的份上,給自個兒一條活路。

“慢著,”

閔香正想退下,瑞玟嫣又叫住了她。

“你可要記得,待她從外頭回來之後,讓她把身上穿的悉數燒了,就是一根紅頭繩,也得給本姑娘全燒了!”

三日後,針線房一丫鬟病倒,高熱不止。大夫看診之後斷言其染上時疫。汝國公爺隨即下令,將其押至外莊□□,無令不得出入。

又三日,汝國公府四姑娘昏倒,夜半高熱。

作者有話要說: ①次年則為璟宣元年。

②四品至六品嬪妃。

PS:第三卷結束*★,°*:.☆( ̄▽ ̄)/$:*.°★*

進入期末考試周::>_<::一邊考試一邊還要上實習課寫論文報告,期末作業還有一篇視頻觀後感英文版,三十多頁的英文版學術論文報告要翻譯(-__-)b桐寶要靜靜,別問靜靜是誰,學習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兩個字!

通知→10日以內的文文由存稿箱支撐,可能有連接不上的脈絡,也可能會斷更幾天,桐寶期末結束後再整合一遍麽麽噠(づ ̄ 3 ̄)づ

☆、070 歿難

翌日,汝國公府大少爺病。

又一日,汝國公府五少爺病。

公夫人攬著兩頰潮紅的瑞致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大夫!我兒如何?我兒到底如何?要不要緊?”

“回公夫人的話。”那大夫面有難色,沈聲回話,“五少爺此狀,怕也是染上了時疫,恐不大好。”

“胡說!”公夫人怒道,“我兒昨個兒還好好的,怎的今日就不好了……定是你這庸醫胡說八道,要害我兒性命!”

國公爺又氣又急,忍不住大聲斥罵:“白氏,莫得無禮!”但只見公夫人淚眼婆娑,心中卻也沒法子——霆哥兒是國公爺唯一的嫡子,眼下霆哥兒遭了大難,國公爺又如何不心疼?只得放低了身段,請那大夫退出門外,細細商討這治療時疫的方法。

絮雪居中。

連著兩日未曾合眼的二夫人得此消息,狠狠地啐了一口,拍掌而道:“算那白氏活該!”

兩日前,斜陽閣剛報出四姑娘瑞瓏嫣有發熱之兆,公夫人便鐵了心要將瑞瓏嫣遷至外莊□□,以斷絕病源。國公爺畏懼時疫兇猛,以國公爵位之尊,當即下令安排瑞瓏嫣遷居事宜。二爺同二夫人如何肯答應,奈何國公爺同公夫人有公主府撐腰,竟是令軍司侍衛強壓了趕來阻擋的二房一眾,又令仆役將病怏怏的瑞瓏嫣擡了出去。

可憐二爺同二夫人在公主苑外跪了一天一夜,二夫人更是哭得肝腸寸斷,也沒能讓老夫人回心轉意。

次日,南境告急,囂夷來犯。

南夷蠻子一向忌憚處於其北的大昭,視大昭為眼中釘、肉中刺,生恐昭軍勢漲、南境國土不保。如今大昭皇帝更疊,內局不穩,南夷又豈會放過此等良機?

夫君帝命在身,領兵出征,二夫人沒法子,況且腹中尚有一子,只得咬緊牙關,聽從常媽媽和一幹丫鬟們的勸說,不再毫不顧忌自個兒的肚子苦求老夫人回心轉意,轉而時時刻刻惦念著往外莊送銀兩送衣食,只求自家閨女能過得舒坦些,不至於艱苦難熬。

“可憐我的兒,竟遭如此罪孽,”二夫人又哭又叫,似喜似悲,“若非長房步步相逼,只怕還沒這噩運……報應啊!定是老天看不過眼,輪回報應!”

常媽媽和一幹丫鬟們膽戰心驚,倒不是怕隔墻有耳、教長房的眼釘子聽了去碎嘴,而是怕二夫人又魔怔了,傷及腹中胎兒。好說好歹,才將哭累了的二夫人哄睡過去。

瑞致霆最終還是留在了汝國公府中。一來瑞致霆年歲尚小,就這麽遷出去,定是有去無回;二來公夫人如何舍得,這可是她千求萬求才求來的心肝寶貝。

太醫院匯集天下醫才,不出一個月,便呈上治療時疫的方子。璟宣帝大喜,明旨下詔,頒發方子,惠及百姓。

摘星樓中。

瑞玟嫣半臥在榻上,左腳纏著厚厚的一層棉紗,但見丫鬟珊翠進得門來,忙擲了手中的團扇,半傾著身子上前,急急問道:“如何?如何?你且仔細說說。”

珊翠面有喜色,忙道:“三姑娘且放寬心,五少爺到底還是留在府中的。”

瑞玟嫣打罵過的丫鬟不少——可瑞玟嫣乃是汝國公府的嫡出姑娘,底下伺候的丫鬟犯了錯,打罵原也是常理,不過是落下個“治下嚴苛”的名聲罷了,當不得事兒。

強忍著眼中的懼意,瑞玟嫣陰晦地盯著珊翠:“那事兒……沒外人知道罷?”

同在一屋檐之下的兄弟姐妹,平日裏鬥鬥嘴、爭爭寵,便也就罷了,但若動了真格,殘害同宗,卻又是不同——雖說屢見不鮮,但大都擺不上臺面——畢竟,連同宗的兄弟姐妹也下得了手,外姓旁人又當如何?

“奴婢不敢。”珊翠面色忽地煞白,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奴婢只知道前些日子奴婢侍奉不周,害三姑娘不慎崴了腳。大夫說了,三姑娘需要靜養。故而,故而大少爺和四姑娘染上時疫之事,三姑娘是一概不知的。”

“那便好。”瑞玟嫣松了一口氣,“我早知珊翠姐姐最是聰明機靈,比之那慣來首鼠兩端的閔香可是要好得多了。”但瑞玟嫣到底不放心,瞧著珊翠的神色略略不善,“這都是旁人晦氣,與摘星樓一概無關,聽明白了嗎?”

珊翠自知閔香下場,哪裏敢重蹈覆轍,遂給瑞玟嫣磕了個頭,顫聲應道:“奴婢明白。”然心中卻另有計較,只道三姑娘心狠手辣,不是能容之人,自個兒怕是前途多舛(chuǎn),該要仔細打算才是。

此乃前話。

入冬前的秋老虎最是令人燥熱難耐,炎炎熾火像是要將大地烤幹了一般。

外莊自不必京城內院來得舒坦,便是熱得通身大汗,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也沒有冰皿降溫。好在身邊還有錦瑟伺候一旁,拿著團扇扇風,勉強能降下幾分火氣。

“好苦啊。”瑞瓏嫣吧咂著嘴巴,皺了皺眉,對錦瑟手裏捧著的一碗藥湯實在不喜。

“四姑娘,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藥得趁熱喝才好啊。”錦瑟輕聲哄著,心底裏直埋怨落梅尋個糖塊還得費上老半天。

瑞瓏嫣搖搖頭閃開了去,嗔怪道:“這藥實在太苦了,若有蜜餞在,我準能一氣兒喝下這碗藥湯的!”

錦瑟一貫是向著瑞瓏嫣的,但見她還有氣力撒嬌,終是於心不忍,草草將藥碗收拾了,末了還不忘應話:“四姑娘只消身子大安,待回了斜陽閣,奴婢頭一件事兒便是給四姑娘采買蜜餞吃。”

瑞瓏嫣一聽,登時喜笑顏開:“還是錦瑟姐姐最疼我。”仿佛嘴巴裏的苦澀這會兒都變成了甘甜一般。

好似一地聲雷乍響,落梅連滾帶爬,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一個不慎,在門檻處絆了一腳,狠狠了摔了一跤,顧不得膝蓋泛疼,將哭未哭地叫嚎:“不好了……四姑娘不好了!”

錦瑟啐了一口,喝道:“呸呸呸,說什麽胡話呢,嘴巴放幹凈點兒!咱們四姑娘可好著呢,少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落梅嚇了一跳,又驚又怕,哭嚎道:“大少爺歿啦!紀太太瘋了,叫喊著要討公夫人的命吶!”

“你說什麽!” 瑞瓏嫣頓時大駭,驚道,“你說誰?誰歿了?”

“回,回四姑娘的話。”落梅著急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大少爺,大少爺歿了。”

只道眼前一黑,瑞瓏嫣險些從榻上滾落下來,卻不顧錦瑟、落梅驚叫阻攔,跌跌撞撞地往外頭沖出去。

“四姑娘!”錦瑟大叫一聲,慌得手中的藥碗摔碎在地都顧不得了,趕忙追上前去,臨過落梅時還不忘啐了一口,“作死的,沒瞧著四姑娘身子不好麽,說這些晦氣的話作甚麽,要是四姑娘又發了病,我可饒不了你!”

落梅哪裏敢落下這等罪名,又是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只見瑞瓏嫣伏在聞訊趕來的葛矜(002)懷中,“哇哇”哭得厲害。

葛矜原是二夫人陪嫁丫鬟,是二夫人林氏娘家的家生子,入了瑞府便是二夫人跟前貼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伺候二夫人的日頭也不短了。二夫人念其服侍得當,費心替她挑了汝國公府家生子中一處不錯的人家,嫁作外莊的管事娘子。

但說這處外莊並不大,初時太夫人做主買下來,一則作谷物出產販賣,二則作厭棄流放之所——除了幾個大小管事及其家人,剩下的,都是些犯了家法、遭主子厭棄的丫鬟仆婦、小廝雜役。每日起得早、睡得晚,除了到農田幹活,閑時還要做些雜活補貼,以圖溫飽。

在外莊裏頭,管事的便是天、便是地,但凡是淪落到外莊的人,甭管主子奴才,都不比管事的嘴裏一句話好使。

而葛矜嫁的,便是這外莊的大管事方渠地長子方尺——可以說,在這外莊裏頭,只除了葛矜的婆母,方渠家的,就屬葛矜的話最頂用。

葛矜聰明賢惠,又有幾分手腕,與姑婆間的相處倒也和和順順,不曾有過什麽的大的嫌隙。且說葛矜肚子爭氣,三年抱倆,皆是帶把兒的哥兒,腰板自是要比尋常人挺直。

二夫人的嫡親閨女受了苦,落在這外莊遭難,葛矜說什麽也要親自伺候方能安心,勢必要將瑞瓏嫣伺候得順心順意,絕不能教外頭那些個慣會捧高踩低的賤仆子給欺晦了去。

費了老大一番功夫,葛矜三人才將瑞瓏嫣哄回屋裏。

瑞瓏嫣哭累了,不一會便沈沈睡去。

葛矜細細囑咐了落梅小心看護,又給瑞瓏嫣掖了掖被角,才悄聲牽起錦瑟走了出去。

“四姑娘年幼離家,□□在這一小小莊子之中,更無熟識的長輩照拂,難免心裏害怕。”葛矜牽著錦瑟的手,四下看了看,才輕聲說道,“你是打小伺候四姑娘的,四姑娘的心思,合該也是屬你最通透。如今二夫人難以顧全四姑娘,你我姐妹二人可得多些擔待。”

“葛矜姐姐說的哪裏話,伺候四姑娘,原就是錦瑟的職責。”錦瑟一聽,遂紅了眼眶,“只恨錦瑟無能,不能為四姑娘分擔苦楚一二,教四姑娘這般心傷,卻是錦瑟的不是了。”

葛矜寬慰了幾句,又道:“大少爺的事,自有我去料理,至於你和落梅,沒事少在四姑娘耳邊提起……這趟渾水,咱們四姑娘不趟也罷。”

“葛矜姐姐盡管放心,錦瑟明白的。”錦瑟乖巧應下,但又忍不住發問,“葛矜姐姐,按說聖上早已下詔,頒發了治療時疫的方子。咱們四姑娘用了藥,也是日漸大安的。怎的大少爺就……莫不是公夫人真的……”

“少胡亂猜忌這些!”葛矜斥道,“左右是長房的事,與咱們並無幹系……你且進去伺候四姑娘罷,記得我的話。”

錦瑟曉得自個兒多嘴了,忙福了福身子,道:“姐姐慢走。”

葛矜亦福身回禮,這才轉身出了院子。

西院院外守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卻是個面憨實在的老實人,見葛矜從裏頭出來,還給葛矜打了個千,道一聲:“嫂子。”

☆、071 棄子

卻說這漢子原不是旁人,正是葛矜丈夫的弟弟,婆家方氏小叔子,單名實,稱方實,因他性子憨厚,人常稱之為方老實。

“好好看著四姑娘,莫教那些個沒長眼的阿貓阿狗擾了四姑娘的清凈。”

方實答道:“此間有小弟在,嫂子且放寬心。”

方實老實實在,葛矜很是放心。要知道,四姑娘的平安乃是葛矜最放在心尖上的事兒了,只是在這偌大的外莊,葛矜有心顧全,也免不了錯漏。眼下有方實在,葛矜自然安心不少。

在葛矜看來,四姑娘畢竟是汝國公府嫡出的姑娘,又是二房的嫡長女,蓋因染上時疫,才著遷居外莊靜養,等疫病好了,終歸是要回府的,只可惜了那剛亡故的大少爺……正這時,打眼一見遠處急匆匆走過幾個男娃子,葛矜眼睛一亮,擡手招呼:“哎!小榔頭,你且過來!”

但說這小榔頭年紀不大,約莫十一二歲,長著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模樣機靈討巧,平日裏常下田做活,曬得黑不溜秋,通身漿洗過白的短打,腰上、兩臂束著一股草繩,打著補丁的布鞋臟兮兮的,針腳卻是緊密,顯是縫補之人十分用心。

小榔頭一見是葛矜喚他,草草與同伴打了個招呼,遂低頭哈腰地湊了過來,規規矩矩地打了個千,道:“葛姑姑,您喚小的?”

葛矜四下瞧了瞧,將小榔頭引到一處偏僻拐角,輕聲問道:“東院那廂,究竟怎樣了?可叫了人來收拾?”

“嗐(hài),葛姑姑,您又不是不知道。”小榔頭一陣擠眉弄眼,“紀太太平日裏就不準小的們近身伺候大少爺,如今大少爺去了,紀太太還不得發了癲狂?葛姑姑您可得體諒,這紀太太死活不讓小的們進屋裏去收拾,小的們也是沒法子呀。”

紀姨娘是瘋了,抱著瑞致興漸漸冰冷的屍身癱倒在床榻邊,兀自垂淚,嘟囔低語。幾個聞訊趕來的仆子想要收拾收拾瑞致興的屍身,紀姨娘一反平日膽小怯弱的模樣,癲狂了似的對著幾人又踹又打,嘴裏叫罵不休。

葛矜皺了皺眉,自恃管事婆子的身份,瞪了小榔頭一眼,低聲喝道:“非議主子,可得小心你的嘴巴!”

小榔頭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卻也不怕,曉得葛矜只是唬他,並不當真。

葛矜又道:“國公府那廂,可曾派了人去?”

“派了派了,葛姑姑放心就是。”小榔頭答得飛快,“只是國公府與外莊快馬往來也得大半日,再說這都未時末了,國公府還會來人嗎?這日頭正燥熱得緊,等得許久,大少爺的屍身可要發臭哩!”說罷,小榔頭還皺了皺眉頭,滿臉嫌惡。

葛矜一聽,覺得有理,然啐了一口,低罵小榔頭口出穢語,又細細想了想,才道:“這樣罷,你著我的命令,去請幾個婆姨來幫忙,再從倉庫裏淘兩張幹凈的草席和裹布,給大少爺收拾收拾。怎麽著,大少爺的身後事也得給辦體面了。”

小榔頭喜笑顏開,連道:“那敢情好,有婆姨們相助,小的們動手也方便。”

葛矜本是好意,奈何紀姨娘不領情——縱有粗使婆子壓制著她,好教仆子們收拾瑞致興的屍身,但只要微微松了氣力,紀姨娘得了機會,便會掙脫婆子們的壓制,猛地撲到瑞致興的身上,手腳並用扯開瑞致興穿戴好的幹凈衣裳,踢開底下鋪墊好的草席和裹布。

來回這般幾次,莫說幾個粗使婆子,就是小榔頭等幾人也難免心有不悅。

畢竟,死了人總歸是個晦氣事兒。再說了,奴大尚可欺主呢,這大少爺擺明了是失寵之人,眾人一番好心、願給個體面,紀太太卻這般胡攪蠻纏,眾人還如何肯好聲好氣地伺候?

葛矜雖是惱氣紀姨娘不知好歹,但如今也是想不出旁的法子來,總不好為了一個過了氣的賤妾姨娘惹得大夥兒不滿。屆時管不住誰人眼紅腦熱的教人挑唆了幾句,在自個兒看不到的地方變著法兒欺晦四姑娘借以洩氣,那自個兒可沒地兒哭去。

末了,葛矜只得吩咐院中眾人盡皆撤離,除了日送三餐,也就僅僅派了兩個粗使婆子守在東院院門口,只要紀姨娘不發魔怔胡亂跑出來,其餘概不理會。

過了兩日,汝國公府總算派了人來。

長房出面的是徐媽媽,二房出面的則是常媽媽。

常媽媽一下了馬車,便撇開許媽媽一行人,攜二房眾人火燒火燎地往西院趕來。

許媽媽卻是滿臉不情願,走一步、停一步,只恨不得那東院能遠到天邊去,莫沾了晦氣——不過是不受寵的姨娘和庶出少爺罷了,就是葬在亂葬崗,也不會有人出面置語。

且不說許媽媽如何不情不願,但說西院這廂,早有機靈的仆子來給瑞瓏嫣報信:國公府的常媽媽到了。

瑞瓏嫣大喜,甫一出了門,便撞見了急急趕來的常媽媽一行人。

只見常媽媽眼角淌下了幾滴淚花,又是哭又是笑:“四姑娘金枝玉葉,怎生吃得了這等苦頭!”一把攬住瑞瓏嫣便不舍得撒手了,“但瞅著四姑娘大安!奴婢心頭的這塊大石頭可算落下來了!真是老天庇佑!老天庇佑!”

不過一個多月,常媽媽的眼角又添了幾道皺紋,兩鬢也長了好些白頭發,眼中布滿血絲,顯是休息得不好,操勞不斷。

錦瑟、落梅在旁,也是跟著偷偷抹淚。

聞訊趕來的葛矜見了,既是寬慰,又是嘆息,只道是千盼萬盼終是盼來了常媽媽,四姑娘的苦難日子總算是到頭了。只是葛矜素來聰慧——按理,常媽媽親自來接四姑娘回府,左不過一輛馬車、四五個隨從了事。瞧這動輒半個絮雪居家當的模樣,可不像是要接四姑娘回府的,倒像是要常駐外莊!

葛矜暗道一聲不好,便聽見屋裏頭傳來一聲驚叫。

“四姑娘莫怕,二爺雖是傷了腿,可好歹性命無憂。”常媽媽邊說邊抹淚,卻仍強扯著一張笑臉,寬慰道,“前線報信有言,軍醫治療及時,待二爺回了府,只要好生將養個三五年,二爺的腿疾總會痊愈的。”

瑞瓏嫣又驚又怕,忍不住跟著淌淚:“只怪我身子不爭氣,教父親母親擔心,若父親遭遇……”恐不吉利,瑞瓏嫣硬生生將“不測”二字咽回肚中,“現如今父親傷了腿,南境由誰人主戰?”

想在璟宣帝根基未穩之時謀得好處的人可是不少,單單一個南境,便有三路人馬來犯。

京城上下剛剛度過時疫劫難,便又遭敵國進犯之噩運,難免人心不安,連遠在外莊的瑞瓏嫣,也能從身邊伺候的人的口中探知一二。

常媽媽答道:“今南境有左驍營留守中路,文將軍抗南夷王族,江南三軍抗海上寇賊。四姑娘且放寬心,那等宵小必得不了什麽好處!”

唯有一點,常媽媽並不知曉。

江南三軍中的文家在南夷一役中大放光彩,三日收覆一小縣、五日收覆一大郡,打得南夷節節敗退,不覆當初兇猛之態。

二爺疑心軍中有奸細——畢竟,文家的崛起實在快得太過奇怪。

但說這文家原是江南三軍中的第二大家,文氏一族多少子弟皆乃是江南三軍的軍將,戰功赫赫,若要真真論起來,絕不比現如今權勢滔天的黃氏一族差。只是江南三軍總將黃生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慣來就不是個吃素的主兒,故而文氏一族一向迫不得已低於一頭,不甚得志。

但這一切,在定郡王失勢之後便大不相同——黃生背後的黃氏一族與定郡王生母莊妃黃氏並無幹系,然黃生與其族兄黃晨①皆有同定郡王交好之意,私底下沒少互通有無。定郡王失勢,黃生雖早早斷了往來,但永熹帝不深查追究,璟宣帝卻是心知肚明。

若非這一層幹系,文家依舊被黃生死死壓制,拿捏在手中。

可現如今,文家的軍功是實打實的擺在明面上,憑誰也不能說一句不是。

更何況,璟宣帝早有取締黃氏軍權、掌控江南三軍之心——文家辦成了嫡親舅舅、正三品驍騎參領瑞書鵬辦不成的事兒,璟宣帝自然不吝讚許,大加封賞,更有意在此役之後,擇一位文氏女入宮為妃,以示皇恩浩蕩。

此乃前話。

卻說將士打了敗仗,降職受罰乃是常理。

然二爺心裏清楚,璟宣帝雖登基不久、羽翼未豐,但對外戚瑞氏一族便已略有不滿——只因瑞太後以新帝尚未及冠之名,行垂簾聽政之實,璟宣帝之一舉一動,莫不受制於瑞太後。

古往今來,外戚專權皆不會有好下場。再者,二爺忠義在心,更不齒於做那等背祖欺君之事,故而二爺如何不甘,也只能先忍聲吞氣、委曲求全——怎奈一家子性命皆在璟宣帝與瑞太後爭執之中,不得不為之。

常媽媽不曉得這些事兒,但也礙著老夫人的威嚴,不敢勸說二夫人親去乞求——畢竟,二夫人的肚子大了、不日便要生產,又如何有精力費心四姑娘的事兒呢?不過傷身傷神、徒勞而已。

“二夫人私心想著,京中惶惶不安、躁動不已,這擔驚受怕的日子沒個頭兒,難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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