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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入宮,給武太後請安。

只因靖貝子同安平縣主天真可愛,武太後甚是疼惜——武太後乃是永熹帝生母,大昭王朝的聖母皇太後,也算是毅郡王的嫡母——在眾宗室皇婦、誥命夫人請安之後,獨獨留了毅郡王妃三人在慈寧宮用膳,以逗弄兒孫為樂。

武太後浸淫後宮多年,從地位卑微的下品妃嬪到尊榮華貴的一國太後,什麽樣的大風大浪不曾見過?雖不得攝六宮權,但武太後有的是法子膈應旁人——掌權的兒媳婦不聽教誨,武太後就拿她們的族侄說項,初一留下來的是渝郡王妃,十五留下來的就是毅郡王妃,每每變著法兒折騰。

這可苦了毅郡王妃,強撐著一副笑臉在旁作陪,心肝顫顫地看著一雙兒女在炕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怕失了規矩一動都不敢動。

若不是武學下學的幾個皇子及皇子伴讀前來慈寧宮給武太後請安,讓毅郡王妃得以以時辰不早為由請辭,要不然,指不定得被武太後留到下宮鑰的時辰哩!

毅郡王妃滿肚子的委屈,奈何近些年折騰得整個毅郡王府後院烏煙瘴氣,自個兒的頭上牢牢扣著“妒婦”二字,莫說珍太妃,就是毅郡王爺,也有許久不曾宿在自個兒房中,長此以往,府中的妾妃、侍妾氣焰愈發囂張……一咬牙,毅郡王妃便命車夫驅車來到公主府中,以請安為名,一吐肚中苦水。

毅郡王妃瑞氏言夏素來是老夫人最為疼愛的幼女。

如今幼女受了委屈,老夫人豈會坐視不管?就算幼女過錯再大,靖貝子同安平縣主總是無辜的罷?

那可是自家閨女拼了性命也要保全下來的一雙兒女啊!稚子年紀尚幼,又是打娘胎裏帶來的病弱,這些年好藥好湯嬌養著,身子骨仍是比不得尋常稚子健壯。若母親失了恩寵權勢、雪上加霜,往後的日子可就難熬了。

只是毅郡王妃到底有“妒婦”的名聲在前,想要翻身,總得有好一番謀劃。

故而老夫人命人叫幾個少爺姑娘過來,好將靖貝子、安平縣主支開,想獨自好生勸慰勸慰失意的毅郡王妃。

連瑞致祥也被奶媽媽抱了過來,同年歲相仿的靖貝子、安平縣主一塊兒做個伴。

瑞瓏嫣和瑞玟嫣同住莞園,每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得了信後自是要一塊兒前去公主府給毅郡王妃請安。

兩人相互見了禮,瑞玟嫣頷(hàn)頦(kē)②微擡,似笑未笑:“聽聞長孫家的姑娘又來找你說事,怕是那事兒不好打發罷?只是我瞧著四妹妹的氣色倒是不差,想來四妹妹心思玲瓏,一定是有了好主意,竟是能哄得長孫家的姑娘服服帖帖。”

長孫六娘在瑞玟嫣這廂碰壁兩回,自知無趣,不願再拿自個兒的熱臉貼對方的冷屁股,遂轉而親近瑞瓏嫣。

殊不知,瑞玟嫣對此很是羞惱——旁人倒了黴,瑞玟嫣自然樂得看笑話。只是一向對自個兒唯命是從的長孫六娘忽地變了臉,這教瑞玟嫣如何忍得?

從丫鬟的嘴巴裏得知方才長孫六娘又去了斜陽閣,瑞玟嫣肚子裏就冒著一團火,此時見了瑞瓏嫣,不免一番冷嘲熱諷。

瑞瓏嫣張嘴就頂了回去,像是極不服氣:“三姐姐這一趟午覺想是睡得不好,怎的六娘前腳剛走,後腳三姐姐就什麽事兒都曉得了?我這兒倒有巧手的丫鬟親自調制的熏香,用來安眠最好,三姐姐若不嫌棄,我卻可讓與你一些的。”

底下伺候的人都知道,頂上的兩位姑娘主子爭得厲害,一貫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爭強好勝。膽大的幫腔作勢怒目圓睜、膽小的佝僂身軀怯怯不言,百態眾生、各有不同。

要不是顧忌著老夫人有令,只怕兩人又要你爭我辯三百回合。

只是等瑞瓏嫣和瑞玟嫣到了公主苑的時候,屋裏頭可不只有毅郡王妃一行人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①避之若浼,指躲避惟恐不及,生怕沾汙了自身。

②頷頦,下巴。

☆、066 風雨欲來

敦貝勒徐澤康攜伴讀秦勝東、李寅,九皇子徐澤北攜伴讀瑞昱洲、溫章翰到公主府給老夫人磕頭請安。

天家皇子貴不可言自不必說。

再看這四位伴讀——秦勝東乃前從一品禮部尚書秦群書之孫、從五品海城鹽運司副使秦炎之子。李寅乃令惠妃李氏娘家李氏一族族侄。瑞昱洲乃前汝國公爺之侄孫、從四品黎州鹽運使司運同瑞書鴻之子。溫章翰乃先帝帝師溫和文溫閣老的族孫。

家世、門第、品質、才情,樣樣都是上乘。

半大不小的俊美男子齊溜溜地站在一塊兒,引得不少年輕宮人偷偷窺看,兩頰飄紅。

瑞瓏嫣和瑞玟嫣是被幾個宮人擁簇著走進來的。

見有天家皇子、官家少爺在場,兩人很是驚詫。還是宮人機靈,悄聲提點了一句,兩人方回過神來,強壓下冒起的一股羞赫,依著規矩給眾人一一行禮問安。末了,兩人皆老老實實站在一側,低眉垂首,端的是恭謙溫良。

瑞瓏嫣和瑞玟嫣的年歲也不算小了,再過一兩年,便到了議親年歲。再者,瑞瓏嫣和瑞玟嫣也是看過頂上兩位姐姐成親時羞澀嬌俏的模樣、紅妝十裏的雍華的,怎能不心生羨慕?

乍一看,屋子裏滿滿當當站了好些外男,還都是天家皇子、官家少爺那等家世不低的人家,自個兒還看楞了神,怎能不羞赫忸怩?

更別提瑞瓏嫣心知肚明,永熹帝早有暗旨賜婚,將來自個兒是要嫁與徐澤康為妻①的。雖說先前鬧得不愉快,可那只是為了替阿婉辯駁、爭一口傲氣,閑時細想,瑞瓏嫣卻是懊惱了許久的,此間見了徐澤康,自然難免心虛。

因有外人在場,故而老夫人只詢問了徐澤北幾句宮中近況,便讓幾人帶著三個小的到梅園耍去。

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除了李寅,其他幾人與汝國公府或多或少有幾分姻親關系,且有不少宮人在旁作陪,當不算是失了規矩。

只是瑞瓏嫣和瑞玟嫣自小受老夫人教導,難免拘禁了些,頂著微紅的臉蛋,乖乖巧巧的牽著三個弟弟妹妹跟在幾人後頭。

這幾個皇子、少爺中,卻有性子活脫、無拘無束的,若不是掛念著跟前還有世家姑娘在,怕是秉性畢露無疑——皇子自幼養在深宮,皇子伴讀自入宮後也多宿在宮中,休沐②時才能回府——難得出宮一趟,若不玩個盡興,下回可不知要到什麽時候了。

眾人悶悶半晌走入梅園,早有宮人牽引了兩只象龜過來供主子們瞧。

這兩只象龜可是稀奇玩意兒——靖貝子同安平縣主每回到了公主府,最是惦記——老夫人將他們支開至此,原也有這層心思。

又有宮人捧上象龜的吃食,以供主子們餵養逗樂。

靖貝子同安平縣主自小嬌養慣了,看什麽歡喜的東西都愛往自個兒懷裏攬。兩只象龜被兩人各占一只,也不肯讓旁人牽引餵養了,定要自個兒牽著象龜四處走動,神氣活現的模樣實在教人忍俊不禁。

年長些的皇子、少爺自然不好與四歲稚子爭搶這些,沒得丟了臉面。只是難免有心捉弄——九皇子徐澤北一貫性子乖張,以他為首,逗得兩人哇哇大叫,好不快活。

唯有徐澤康、秦勝東二人,只是跟在眾人後頭,不遠不近。

李寅顧忌著他是敦貝勒的伴讀,想要跟在徐澤康身旁。只是他李氏一族與汝國公府並無聯姻,為了避嫌,也只好遠遠走開了去,既不偏近瑞玟嫣,也不偏近瑞瓏嫣,恪守規矩。

瑞玟嫣早不與瑞瓏嫣一道了,她嫡親的姐姐是璟郡王側妃,而璟郡王的嫡妃出身秦氏一族,乃是秦勝東的同宗姐妹,瑞玟嫣心有不喜,再者瑞玟嫣自知敦貝勒並非虞德妃嫡親的兒子,不過是抱養在膝下罷了,故而並不殷勤。

更甚,在一圈皇子、少爺中如魚得水,極好眾星拱月之感。

瑞致祥不過四歲,卻是人小鬼大,滿腹心思,慣來是個機靈的,曉得靖貝子同安平縣主一貫身子不好,又是小了自個兒月數的弟弟妹妹,不好與他倆爭搶象龜,遂只管牢牢纏著自家姐姐,甭管徐澤北再怎麽逗弄招呼,卻也不理。

忽地,瑞致祥扯了扯瑞瓏嫣的手,像是有話要說。

瑞瓏嫣只當是自家弟弟走得累了,低頭遂問:“怎的了?可要歇歇,我讓奶媽媽來抱你可好?”

瑞致祥有些害羞,從喉嚨裏咕嚕出幾個字來:“姐姐,我要尿尿。”似蚊吟般,僅有靠在一處的瑞瓏嫣聽著(zháo)。

平日裏有奶媽媽和丫鬟們圍在瑞致祥身邊伺候著,原不用瑞瓏嫣在意這個。此間瑞致祥三急,而奶媽媽等人又落在遠處,倒把瑞瓏嫣鬧得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道,三步開外便有徐澤康、秦勝東二人在哩!

好在錦瑟機靈,一見瑞瓏嫣面有異色,遂招呼落梅去請奶媽媽過來。

要問臨近之所,當屬梅園對面的臨淵閣。且說這臨淵閣原是公主府內的一處小閣樓,既可做往來賓客休憩之處,也可做閑時觀賞怡情之所。

瑞致祥到底是瑞瓏嫣嫡親的弟弟,瑞瓏嫣不放心,便想要跟著去。索性她只在隔壁屋子裏等,原也不大費事。

只是秦勝東將手一擡,請示一般,與瑞瓏嫣說道:“瓏嫣妹妹,祥哥兒畢竟是男子,便由我陪他去可好?”

瑞瓏嫣正猶豫,只聽一旁有徐澤康開了口:“我有話要與你說。”忽地,瑞瓏嫣只覺呼吸一滯,愈發心虛羞怯。

徐澤康卻眉頭微皺,一掃四周,秦勝東知曉其意,索性抱起瑞致祥,吩咐奶媽媽前頭帶路,引了不少丫鬟仆婦跟著離開。此間最近的只有貼身伺候瑞瓏嫣的一等大丫鬟錦瑟一人,其餘的幾個小宮人靜靜地垂首低眉、遠遠站在二十步開外。

雖有王爵封號在身,但徐澤康尚未領旨出宮建府另住,能見到瑞瓏嫣的機會原就不多。可徐澤康知道,此間若不乘著人少,抓住機會,只怕是要錯過了。

“我有話要與你說。”徐澤康又說了一遍,不容瑞瓏嫣推辭。

一旁的錦瑟略有不安,暗道:這敦貝勒爺不與九皇子殿下一道,原就奇怪得緊,如今秦家少爺一走,敦貝勒爺卻偏偏叫住了自家姑娘,到底打的什麽註意?

瑞瓏嫣沈心細想,只道敦貝勒原不是不知輕重之人,定是有要緊之事才這般失措的,便對錦瑟點點頭,示意無礙,又請敦貝勒往岔道口走進幾步,以層層梅林為屏障,遮掩行蹤。

“請貝勒爺吩咐。”瑞瓏嫣低垂著眉眼,殊不知眼中的緊張藏不住。

此刻得了機會,徐澤康卻不開口了,一向性子平和穩重的他,像是幹了壞事一般,有些手足無措,胸腔咚咚敲著,耳尖慢慢燒紅。

“貝勒爺?”

徐澤康對上瑞瓏嫣的眼睛,忽地一個機靈,脫口而出:“驪山湯泉宮不日建成,待工部上報回稟之後,想來父皇必是要移駕親臨的。鑾駕一旦出行,前朝後宮伴駕者必不在少數,屆時,虞母妃與五皇兄皆不在京中,鞭長莫及,無力照拂,世事難料,恐難探知,你在京需萬事小心,若不是要緊的事情,便不要出門了。”

“貝勒爺此話何意?”瑞瓏嫣一聽,方知非同小可,一時忍耐不住,瞪大了眼,低聲驚呼,“莫非,姑母娘娘和郡王爺……要動手了?”

話一出口,瑞瓏嫣便知自己無狀了,忙捂住了嘴,睜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倒似自己嚇自己。

眾位皇子中,定親王、太子已然成年,自成一黨;璟郡王、敦貝勒、九皇子成一派;生母位份不高,故抱養在兩位三品嬪妃宮中的七皇子、八皇子則保持中立,以年幼為由,從不涉險其中。

如今太子被廢,有望爭儲的皇子之中,頭一個便是身為長子的定親王,接下來的,便是虞德妃之子璟郡王。

要說定親王不忌憚璟郡王,那是胡話。

璟郡王雖未及冠、未封一等親王爵,卻已當過攝政王,曾有攝政之權。其母虞德妃瑞氏,貴為一品妃,手段厲害,宮中養大了的皇子便占其二,更有一養子傍身,其女雖歿,卻著永熹帝追封為端榮懿尊和碩公主,以固倫公主禮下葬。幼弟位職正三品驍騎參領,日後好一番操持,謀得君侯爵位亦不是難事,妻族秦氏,門生不少,乃後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太子被廢,璟郡王失了掩護之盾,必被定親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爭儲,那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今自是要先下手為強。

“為鬥倒太子,定王兄的爪子實在伸得太遠了,母妃與五皇兄是有意連根斬斷的……”徐澤康並無意責怪,只是忍不住皺了眉,又往外看了看,才道,“我只與你說過這話,你只需謹記在心就好,無事莫要出門,以免殃及魚池。”

末了,徐澤康又道:“我不願你出事。”

似乎覺得此話太過突兀,有些難為情,徐澤康扭過頭,悶悶說道:“張家的事,我來想法子擺平,以後就不要和江南來的人打交道了。”

瑞瓏嫣只道自個兒的頭頂都要燒出煙來了,忽地聽見這一句話,卻如一盆冷水澆到心頭,急道:“我不曾做什麽……張氏,張氏是被文氏挑唆的,我可不曾做過什麽。”跺了跺腳,瑞瓏嫣實在羞愧,忙道,“貝勒爺莫說這話,清者自清。”

徐澤康忽地心思好了些,笑而不語,直直盯著瑞瓏嫣好半晌,為下人追過來查看,方不管腦袋都要埋進地裏的瑞瓏嫣了,大大方方地從岔道口走了出去。

可把瑞瓏嫣給糊塗的,傻楞楞地揪著錦瑟詢問,可是自個兒又說錯了話,惹敦貝勒不快?

作者有話要說: ①為妻,(058)暗旨賜婚,統稱妻。

②休沐,休息洗沐,猶休假。

☆、067 不良於行

永熹帝二十四年十月,驪山湯泉宮建成。

永熹帝親點鑾駕,除武太後的儀駕之外,還有倩貴妃、虞德妃、莊妃、秦妃①四位上三品妃嬪以及新寵庶四品充儀懷氏、正五品順媛武氏伴行。皇子之中,除定親王留京監國之外,其餘皇子盡皆隨侍君駕,連京中的權貴大臣也走了大半。

到了十月末,京城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

定親王素來嬌生慣養,往年湯泉宮尚未建成時,多隨帝駕前往玉池行宮避寒。今年鎮守京城監國,每每苦熬京中倏冷不說,還得聽一幫無大作為的酸朽臣子整日為一本奏章吵個沒完,當真苦哉。

湯泉宮是去不得了,玉池行宮路途卻也不短,往來一趟得要三五日,屆時教不長眼的諫官一紙狀告到驪山,拿不務正業一事說項,那才叫得不償失。

思來想去,定親王也沒個主意。

幸好有庶妃陳氏想了個妙法子——東郊圈地的那處宅子鑿開一個大池子,白玉為鋪,底下掏空,命人時刻燒柴燒炭,池子裏再灌上熱水,便似一口溫水湯泉。

東郊之地,多數是歸在京中貴公子名下的圈地。定親王貴為大昭王朝一等王爵,又是永熹帝長子,手握監國大權,在東郊自然也有一塊不小的圈地以作私用。

有錢能使鬼推磨,不過三五日,湯池子便竣工完成。

但定親王並不著急去東郊享樂——畢竟,事出總得有因,有個好聽的由頭,能堵住酸朽臣子的嘴巴,才不至於落人把柄,

這幫酸朽臣子官爵不高,要不然也不會獨留在京中了,定親王想要安插人手進去,原也不是多難的事兒——果不其然,這家的兒子鬧了肚子上吐下瀉,那家的老母親腿疾發作疼痛難耐,誰人還有閑心爭吵?

定親王可算是得了閑,喜滋滋地命隨侍的宮人將一應奏章搬到東郊,對外,卻說一應政務已料理完成,無人異議。

永熹二十四年十一月,東郊忽傳靈狐現,九尾白毛,以為祥瑞。定親王大喜,命人縱馬追逐。

《瑞應圖》記載:九尾狐者,六合一同則見。文王時,東夷歸之。

《潛潭巴》曰:白狐至,國民利;不至,下驕恣。

東漢大家班固更把九尾狐和鳳凰、鸞鳥、麒麟、白虎等相提並論,以為祥瑞。故又有鳳凰翔、鸞鳥舞、麒麟臻、白虎到、狐九尾……等等之說,蓋因朝廷德政感動天地神靈、君王有道,方能顯此太平祥瑞之征兆。

白狐的出現,預示著賢君出世,盛世到來,乃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對於定親王來說,這只靈狐來得正是時候——太子倒臺,自己監國,朝廷上下半數聽從號令,連領侍衛內大臣黃生也屬意將獨女及笄後嫁入定親王府,為自己造勢,可謂天時地利人和聚齊——只要自己擒拿了靈狐,好生供奉,再編造個祥瑞之說,上獻與父皇恭祝,下傳遍滿朝文武,無論聖心民意盡皆收攏,屆時,自己順應天理,著冊封為東宮太子又有何難?

只可惜,幾路兵馬進山搜尋整整三天三夜,並未曾見靈狐半點蹤影。

便有定親王禦下謀士進言:靈狐敏慧,識人生性。主上既有渴求之意,當奉百千誠心,恭請靈狐出山,佑我大昭萬年。

定親王一聽,覺得有理,遂讓人伺候更衣沐浴,凈手煴(yūn)香,披掛鐵甲騎裝,乘坐赤兔良騎,誓要請出靈狐。②

百八十人四散入山,擊鼓喧嘩,好不熱鬧,卻又是三天三夜無功而返。

待第七日再不得靈狐消息,定親王便起了疑心,只道是哪個胡說八道的雜碎,竟謠傳東郊現靈狐之說,若教他拿住,鞭責三百當不足以謝罪。

孰料,當日黃昏,忽有二十數黑衣刺客突襲定親王馬駕,嘴裏高喊:“蕭氏忠心,定王忤逆,為蕭主報仇!”來勢洶洶,眨眼之間便逼近定親王馬駕。

定親王一時不查,連連喝令護衛擋在自己跟前,並往圈地退去,又命近身侍奉的宮人燃放信煙,引皇宮精兵衛速來救援——圈地雖無強兵駐守,但離此地最近,且墻壘牢固,只等皇宮精兵衛趕到,這二十數宵小焉有命在?

好不容易退到圈地外沿,眾人只聽一聲破天虎嘯,驚得□□坐騎嘶叫癲狂不休,但見是一頭吊頸白眼大蟲從圈地中跑了出來,那吊頸白眼大蟲額上的“王”字神威凸顯,一雙綠眼睛裏射出兇光,喉嚨裏呼嚕呼嚕咆哮,龐大健壯的身軀不容小覷,鐵鞭似的尾巴呼呼掃動,四肢利爪每一探出,必叫獵物有來無回。

眾人莫不驚慌。

定親王卻是哈哈大笑,高呼隨侍的馴獸奴上前,命吊頸白眼大蟲咬死作亂的黑衣刺客。

卻說那吊頸白眼大蟲原是定親王圈養在東郊圈地的愛寵,自幼崽時圈養至今已有五六年。

馴獸奴夾在兩撥人馬之間,好不容易才逃脫出來,連忙吹響口哨。但聽得口哨一響,尖銳急促。吊頸白眼大蟲晃了晃腦袋,大吼一聲,落入黑衣刺客之中,左撲右閃,前縱後跳,十分兇猛,幾下過後,便抓傷了不少人馬。

然定親王在東郊圈養猛虎之事甚少旁人知曉,且這頭吊頸白眼大蟲只識得馴獸奴一人,故而被抓傷者,除卻黑衣刺客,也有不少乃是定親王府的侍衛。

二十數黑衣刺客見狀,毫不戀戰,轉身就逃,僅有兩個負了重傷逃不遠的,也不待護衛近身,便咬破了藏於齒間的毒囊,寧死不降。

定親王縱馬上前,看著兩個黑衣刺客的屍首冷笑。

蕭氏一族經謀逆一事已是破碎伶仃,偶有幾個因年歲小而茍活殘存的,也盡皆流放寒苦偏遠之地,掀不起什麽風浪,此間這些個黑衣刺客叫嚷著給蕭氏一族報仇,卻不是笑話?除卻蕭氏一族,便也只有徐澤煒那個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兒會使這等下作手段了。

如今自己可正等著徐澤煒露出馬腳呢!徐澤煒倒自個兒送上門來了——只要自己一口咬死,縱是這兩人寧死不降,徐澤煒也難逃犯上弒兄之名。

正這時,定親王忽覺渾身使不上勁,身子一軟,便從馬上栽了下來。

原已死去的黑衣刺客忽地奮起,原是飲藥假死,騙過一眾探查的護衛,只等著定親王體內之毒發作,眾人猝不及防之時,行偷襲之舉——一個撲向馴獸奴,以短刃刺其喉骨,使其血盡而亡;一個撲向定親王,以短刃紮其髕骨,使其痛叫昏厥。

“王爺!”

護衛救定親王馬駕不及,生生看著定親王被剜下一塊髕骨、昏了過去,莫不懼怕,只恨不得將那些個黑衣刺客挫骨揚灰,以報自己遭受牽連之罪。

吊頸白眼大蟲受了驚嚇,且無馴獸奴牽制,一時發了狂,猛地撲上前來,將兩個拼盡最後一口氣力的黑衣刺客撕扯咬碎成零散幾塊,不成人樣。周圍一眾護衛攔都攔不住,又不敢使大了勁兒傷著定親王的愛寵,只得任憑吊頸白眼大蟲獸性胡為,等又一位馴獸奴到來,方將吊頸白眼大蟲安撫住。

且說定親王受旨監國,可如今受了重傷、昏迷不醒不說,還被剜下了一塊髕骨、從此不良於行。留守京城的官員哪裏敢自作主張,遂八百裏加急報信驪山湯泉宮,請永熹帝聖裁。

永熹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驪山湯泉宮中,帝得信,果真大怒,令璟郡王率先遣軍先行,攝監國大權,又令鑾駕回朝。

永熹帝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金鑾抵達京城。

定親王憋著滿腔怨氣,只想一口咬死璟郡王謀逆一事,以報斷腿之仇、失去爭奪儲君之位之恨。

只是定親王尚未來得及面見永熹帝,便教慶親王搶先一步,摘冠脫服親登金鑾殿鳴冤——狀告皇侄徐澤暉圈養猛虎、縱虎傷人、殘害宗室子弟,乃是不仁不義;強搶民男、圈養娼妓、行悖逆綱常之事,乃是無德無方;貪|淫|圖樂、監國無道、妄負皇恩民情,乃是不忠不孝;結黨營私、賣官鬻(yù)爵③、聚重甲私兵無數,乃是無法無度……共計一十七條大罪,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蓋因皇侄徐澤暉罔顧天意,行端有礙,天不忍睹,故降之以重罰,使其不良於行。然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恭請帝上聖裁,順應民心,早做決斷。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慶親王乃是永熹帝的異母弟弟,皇子們的王叔。

按理,慶親王無承襲皇位之權,當不會與一個最有可能成為儲君的天家長子作對,以免其心懷芥蒂、登基之後為新帝新朝造勢而拿自個兒開刀、殺雞儆猴。

慶親王可不是傻子,他自小極受先帝寵愛,其生母更是先帝時寵冠六宮的貴妃,身份素來貴重。這些年小錯不斷,在京城作威作福、蠻橫無理不說、杖打朝廷官員更不在少數,但大錯卻是沒有,只管在永熹帝的眼皮子底下裝傻充楞、竟幹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落下一身騷的同時,也是打消了身為皇帝的異母兄長對自己的疑心。

可這一回,慶親王卻是鐵了心要皇侄徐澤暉永不翻身、致其於死地。

不為其他,只道是永熹二十三年六月間,最得慶親王寵愛的庶出幼子赴東郊納涼避暑時,偶遇一頭吊頸白眼大蟲,馬驚跌下,腦瓜子上磕破了老大一道口子,教人送回來的時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衰弱不振、奄奄一息,熬不過三五日,便就此一命嗚呼。

那頭吊頸白眼大蟲原並非野畜,正是定親王圈養在東郊圈地的愛寵。

慶親王惱恨皇侄徐澤暉殺子之仇,如今又見他登高跌重、大勢已去——畢竟,大昭王朝的儲君不良於行,豈不為天下之笑話?哪裏還會顧忌這個、顧忌那個,只管跪倒在永熹帝的龍椅前聲淚俱下、痛哭流涕,毫無往日一等親王爵之風。

永熹二十四年十二月初一,中書省下發皇帝詔令:逆子澤輝無德,天不容恣,著褫奪封號,降為郡王,禁足府邸,削俸三年,無詔不得出入。

至此,郡王徐澤暉再無翻身之能。

作者有話要說: ①原秦昭媛。

②原為朝拜前的準備,摘自百度,略加更改。

③形容政治腐敗,統治階級靠出賣官職來搜刮財富。

☆、068 武氏傳孕

永熹二十五年三月,璟郡王治淮遼水患有功,晉封為一品親王,授一等親王爵。

永熹二十五年四月初十,帝萬壽節,普天同慶,天下大赦。

今年的萬壽節可不比先前,乃是永熹帝五十整壽之年——尋常人家五十整壽都要大操大辦一場,更何況是當今天子。

早在年初,內務府就開始著手準備了——皇帝龍袍、太後鳳袍、以及各宮主子娘娘、小主妃嬪的吉服都得精心裁制,從選料、裁剪,到刺繡、成衣,可要耗費不少心血。除此之外,更有面見外臣、宴請宮殿的日間清掃,翻新安置、器皿擺件、飲食膳具等等,皆須仔細準備,容不得一點差池。

到了萬壽節這日,永熹帝龍袍皇冕加身,在正和殿接受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以及附屬國都使臣的朝賀和獻禮,待午後,宴請群臣。

雖說今年永熹帝因五十整壽而大赦天下,但蕭氏一族謀逆一事無可辯駁——蕭皇後和太子仍是禁足宮中,無詔不得出入,壽宴之上自然也就沒有他二人的席位。

好在後宮中倩貴妃、虞德妃、祺淑妃三位一品妃共攝六宮權已有兩年光景,加上內務府自有帝王萬壽的章程,一切按照規矩操辦,倒也不難。如此這般忙活三四個月,可算平平順順地迎來了萬壽節。

若是連五十整壽的萬壽節都過不好,只怕永熹帝憋了許久的怒意便再也忍不住了。

時辰尚早,一批又一批宗親命婦到慈寧宮給武太後和倩貴妃請過安後,或到東六宮、或到西六宮,面見祺淑妃、虞德妃。

廢太子、定郡王接連失勢,使得尚未及冠的璟親王不得不站在風口浪尖上。

宗親命婦雖有奉承虞德妃之心,然廢太子癡武、定郡王貪色,皆有門道,唯獨璟親王喜好不明,教人捉摸不透。再者,登高易跌重,廢太子、定郡王便是前車之鑒——璟親王雖有一等王爵在身,可聖心難測,保不齊一個忤逆之罪,璟親王也會失了這錦繡前程。

故而,有眼力勁兒的宗親命婦仍是遠遠觀望,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反倒是秦府同汝國公府的門檻都要被宗親命婦給踏破了,往來絡繹不絕。

正殿之上,端坐著一身吉服的虞德妃,左右乃是虞德妃之幼妹毅郡王妃,璟親王正妃秦氏、側妃瑞氏,再下首是公夫人、二夫人、秦二夫人甄氏①,堂下則是前來請安的宗親命婦。沒有誥命品級在身的小輩,自是乖巧地站在其長輩身傍,頂上的主子娘娘問什麽,便答什麽,端的是規規矩矩。

璟親王正妃秦氏懷有身孕,眼下幾近臨盆,大腹便便。在翊坤宮枯坐了這許久,可把璟親王正妃秦氏累得夠嗆,偏生為著皇室尊榮,半點大意不得。

璟親王正妃秦氏之生母秦二夫人甄氏到底是心疼自家閨女的,看不得自家閨女受累,遂親自向虞德妃請示,讓身懷皇家後嗣的璟親王妃到偏殿休憩。

秦二夫人甄氏是個什麽人物,秦甄氏原是甄氏一族的族人,雖生父官爵不高,家世不顯,但要知道,甄氏一族可是曾出了一位母後皇太後的(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單憑永熹帝對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的敬重之意,甄氏一族屹立不倒並非難事。

秦氏肚子裏懷的可是虞德妃嫡親的孫子,虞德妃又怎會為難?當下便吩咐翊坤宮貞容姑姑李瓊丹親自伺候璟親王妃到偏殿歇下。

只不過,虞德妃在略略瞟過坐於璟親王妃秦氏之下的璟親王側妃瑞氏後,眼中不免閃過了一絲不快。

按說,娘家嫡出的侄女兒嫁到璟親王府也有一段時日了,這肚子卻是一聲不響,不曾傳出喜訊來,怎能不教虞德妃心急。

璟親王是虞德妃嫡親的兒子,更是虞德妃的長子,自然自小著虞德妃寄予厚愛與希翼。

只是璟親王少時頂上有兩位成年皇兄相爭,滿朝文武又有何人曾註意過一個未成年、未建府的皇子?現如今卻大不相同了,璟親王權勢蒸蒸日上,莫說前朝,就是後宮之中,亦有不少蠢蠢欲動之徒,當中最為心急的,便是慈寧宮武太後了。

但說定郡王失勢不久,武太後便三番五次召見虞德妃同璟親王妃,大有親近之意,永熹二十五年剛過正月,武太後就指了兩位宮女到璟親王府近身伺候懷有身孕的璟親王妃,意味頗深。璟親王晉封一等親王爵位,武太後便又給璟親王府指了兩名侍妾,其中更有武氏族人一名,顯是為武氏一族謀求後路無疑。

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唯有雨露均沾,才能豐延子嗣。

今後璟親王府的後院,只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或年輕漂亮、或家世顯赫,源源不絕。瑞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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