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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老夫人得了喜嬤嬤傳來的消息,連連道了三聲“好”,便起了身,親自給敖妙君蓋好原先只蓋了一半的金穗邊兒紅蓋頭,又將瑞嬤嬤呈上來的意寓“堅潤不渝,吉祥如意”的玉如意和意寓“子孫代代,延綿不絕”的子孫袋交予敖妙君,囑咐她好生拿穩。

此間迎親的三人也到了壽安居裏,依禮給屋中幾位長輩叩頭問安。

老夫人先笑盈盈地叫了起,再轉頭隔著薄薄一層金穗邊兒紅蓋頭,語重心長地告誡敖妙君道:“從今往後,你就是瑞氏一族的兒媳,一言一行,皆要以瑞氏一族為尊,聽明白了嗎?”

莫說從一早便緊隨一旁的瑞瓏嫣,就是在萃菅居當值伺候了敖妙君許久的一眾丫鬟仆婦,也忍不住嚶嚶哭泣。

敖妙君含著淚,哽哽咽咽:“孫兒謹記外祖母教誨。”又對著老夫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道,“妙君此去,請外祖母切莫傷懷,身子為重。”再對站立一旁的父母親俯首一拜,道,“妙君不孝,就此別過。”

二夫人立時持黑傘打在敖妙君的頭頂上,直至新郎官瑞昱聰同喜嬤嬤將敖妙君扶上侯在外頭的花轎。

那喜嬤嬤也機靈,隨即高唱三聲:“新娘起駕,金雀於歸。”

迎親的三人遂給眾位長輩跪安拜別。

立時有吹拉彈唱之聲奏響,恨不得將這份喜悅沖破了天。府院門口掛了兩串長長的鞭炮,劈裏啪啦聲響絡繹不絕。臨街擠了不少聞訊前來湊熱鬧的百姓,人人捧著汝國公府賞賜的賞錢和喜糖笑得合不攏嘴。六十四擡嫁妝一擡又一擡從汝國公府的大門擡出,引得不少百姓連聲驚嘆,一時傳為佳話。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嚴肅臉|`O′|),桐寶把敖妙君出嫁寫得太詳細了,目測江郎才盡寫不出更好的了買噶的,將來女主女配出嫁的時候怎麽破?!害羞(/▽\=)難道以後的要覆制粘貼照搬照抄嗎嗷嗷嗷嗷!!!!

☆、063 定王妾妃

今年的夏日去得早,不過八月初,屋裏供給的冰皿便逐漸停用了,性寒的吃食也減了大半。到了九月,一場秋雨一場寒,夜裏常常刮起陣陣涼風,吹得人直哆嗦。

落梅捧著一張帖子,歡歡喜喜地回了莞園偏西的一處小閣樓,名喚斜陽閣。

瑞瓏嫣今年六月便已滿十,按照汝國公府歷來的規矩,瑞瓏嫣該要搬出絮雪居攬玉軒,入住莞園。如今在莞園中住著的,乃是長房的三姑娘瑞玟嫣和二房的四姑娘瑞瓏嫣。瑞玟嫣住在偏南處的摘星樓,瑞瓏嫣則住在偏西處的斜陽閣。

落梅走得急,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來人。

“啊喲餵,”卻是斜陽閣當值的二等丫鬟來煙,“落梅,你這走路可得睜大了眼睛呀!萬一撞著了主子,我看你怎麽辦。”

來煙原是公主府當值的宮人,又是老夫人親令調撥來伺候的瑞瓏嫣的,地位自是要比尋常丫鬟高些。且她生得精致,一雙挑花眼微翹,水汪汪的,略帶紅暈,似語非語,似醉非醉。猛地一瞪,唬得人不免要亂了心神。

落梅見是她,十分的笑意便收了三分,反帶了幾分討好之意:“來煙姐姐這是打哪兒去呀?”

“四姑娘的繡線快用完了,我去針線房給四姑娘拿這個月的份例來。”來煙道,“你且進去罷,莫教四姑娘好等。”

落梅笑著應了一聲,又給來煙一拜,見她走遠,才轉身進了門。

瑞瓏嫣跟前的扇面繡了一半,正伸了個懶腰。

落梅遂上前給瑞瓏嫣請了安,呈上手裏的帖子,道:“稟四姑娘,張姑娘命人拜了一張帖子給您。”

這位張姑娘原不是旁人,正是瑞昱聰和敖妙君成親那日,相助瑞瓏嫣避免跌倒丟臉的張冼兒。

且說張冼兒的父親張驪乃是江南三軍的軍將其一,不久前與軍中幾位同僚回京述職。這一述職便述職了兩個月,更有長久之意。京中好些人家都在猜測,約莫永熹帝是要留下幾位將官為己用,正在審看哩。

此乃前話。

只是底下伺候的人憑誰知道,三姑娘和四姑娘一向不對付,貫愛爭風吃醋。京中姑娘大多附和國公爺之勢,偏和長房之好,自然是親近三姑娘多過於四姑娘。

落梅私心想著:原先府中有敖姑娘在,倒還可以與四姑娘做個伴。敖姑娘出嫁之後,四姑娘可是失落了許久。雖說堂家的婉姑娘一個月裏頭總有兩三日會跑來汝國公府找四姑娘玩,但這總歸不是長久之計。現下可好了,這位張姑娘瞧著脾性不錯,而且待四姑娘也很好,更重要的是,往後四姑娘能有個可說話的手帕交。

倒也不為別的,原是張冼兒生辰將至,故而下了帖子,邀請瑞瓏嫣前來參宴。

自有錦瑟接過帖子,再上前呈予瑞瓏嫣掌看。

因父親之故,今年張冼兒是要在京中過生辰的。早在半個月前,張冼兒便同瑞瓏嫣說好了,要邀她參宴。故而瑞瓏嫣只粗粗掃了一眼,便吩咐落梅去與那報信的跑腿仆子回話,說她定會前去。

沒等落梅出門,瑞瓏嫣忽地將她叫住:“等等……南邊那裏,可也有帖子送去?”

落梅一聽,便知道瑞瓏嫣是個什麽意思,略一考量,還是老實答道:“回四姑娘的話,有的。”

如今汝國公爺膝下尚未出閣的姑娘,也就只有三姑娘一人。說句大不敬的話,說到底,三姑娘才是國公之女,等國公爺和二爺分了家,只怕此況回愈發凸顯。

張冼兒雖有與瑞瓏嫣交好之意,但那都是看在瑞瓏嫣之父乃是正三品驍騎參領的份上。張冼兒可不傻,不會因著自個兒的小性子而忽略了正兒八經的國公之女瑞玟嫣——哪怕汝國公爺在朝庭之上並無多少實權。

到了張冼兒生辰那日,瑞瓏嫣早早乘車而去。

倒是摘星樓那廂毫無動靜,也不知瑞玟嫣是否應了張冼兒之邀。

此間尚早,街道兩旁熙熙攘攘。

瑞瓏嫣乘坐的馬車不算大,只容得兩三人乘坐,車轅坐一位趕馬的車夫,裏頭是錦瑟和來煙一左一右伺候,馬車兩側,則是斜陽閣當值的粗使丫鬟行走。

張家人剛搬來京城,人生地不熟,且張驪心存誓忠之意,言行自然要放規矩些,故而只在地價稍微便宜的一處偏郊民居地買下了一座四進的宅子。

馬車拐了個彎,往另一條街坊行去。街坊稍遠處,便是張府。

車夫利索地勒馬停下,自有一粗使丫鬟取出腳蹬,先伺候錦瑟、來煙下車,再有錦瑟、來煙轉過身去,一左一右伺候瑞瓏嫣下車;另一粗使丫鬟則跑去叫門,請張府守門的仆子前去報信。

正巧,街坊口亦有馬車行來——那是兩匹黑馬牽拉的一架馬車,鑲藍寶蓋,一對五彩寶雀昂首啼鳴,青綢白穗,層層金線繡成祥雲暗紋,馬車兩側各有一個仆子隨侍,那兩個仆子生得人高馬大,面有兇相。

來方駕駛馬車的車夫見去路被堵,遂沖幾人叫嚷,要伺候瑞瓏嫣的車夫將擋路的馬車移開。

這條街坊並不十分寬敞,瑞瓏嫣乘坐的馬車雖不算大,但停靠在街坊中央,卻是將來方去路堵了個著。

好在張府守門的仆子①還算機靈,見狀,遂上前引伺候瑞瓏嫣的車夫牽引馬車到偏門那處去,給來方馬車讓行。

來方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倒是來煙眼尖,一眼就瞧中了那馬車門檐上懸掛著一塊黑木牌子,正中乃是一個“定”字,以金漆填染,玄鐵鑲嵌。

“四姑娘,他方是定親王府的車馬,瞧這排場,約莫是哪一位妾妃②出府罷?”來煙自小在皇宮接受調|教,又曾在公主府當值,見識廣,哪裏會不認得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定親王府的車馬?

永熹二十三年,東宮太子兵變失利,遭永熹帝圈禁鹹安宮。

就連一貫主張“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之古承禮制的清流一派——原先最是支持中宮太子,蓋因中宮太子乃是皇後蕭氏之子,是永熹帝的嫡子——也恨不得上前踩上一腳,斥罵太子的不忠不孝。畢竟,中宮太子圈禁、蕭氏一族覆滅,乃是其逼宮謀逆之故,證據確鑿,又是永熹帝親下的旨意,將領侍衛內大臣蕭宏滿門抄斬。

中宮太子失勢,最高興的,莫過於定親王了。

更何況,眼前有太子謀逆此等良機在,定親王如何肯輕易放過?如若不將蕭氏一族打壓得再也翻不起半點風浪,定親王又怎會善罷甘休?

可憐蕭氏一族破碎伶仃,偶有幾個因年歲小而茍活殘存的,也盡皆流放寒苦偏遠之地,客死異鄉的不在少數。

且說定親王人品貴重,歷練有成,自不用說,且又是當今聖上的長子,生母正二品莊妃黃氏。自永熹二十年年敕封親王爵位以來,辦成了不少大小差事,著永熹帝大為欣賞。

先前有帝上嫡子在前,旁人自然看不上這位母族不顯的皇長子定親王,但如今太子勢敗,不少自恃清高名流的士官自是紛紛轉而支持定親王,朝臣或明哲保身、或另尋出路,整個朝廷上下,也大多附和定親王之意。

如今,定親王的風頭可算是無人能及。

永熹二十四年大選之後,永熹帝下旨賜婚,將不少家世、模樣不錯的世家女子指給天家皇子、宗室公子,滿京城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氛,驅散了不少陰霾晦氣。

雖說定親王只是迎娶兩位妾室——正三品太常寺卿武元覆之女武穎娘定為定親王側妃、從五品黎州守禦所千總陳淮閎之女陳瑛定為定親王庶妃——可那場面,卻比之璟郡王大婚、迎娶嫡室還要來得熱鬧。

且說這定親王側妃武穎娘,原是武太後母族一族人,其父正三品太常寺卿武元覆乃是武太後在母族之中最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按照武太後的意思,這武穎娘原該是要入宮為小主的。武穎娘模樣不差,細皮嫩肉,其家世不算低,且又是個嫡出,一旦進了宮,有武太後暗中相助,怎說在三五年內誕下一子、晉封上三品妃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誰料倩貴妃一張巧嘴妙語連珠,竟生生哄得永熹帝允諾,下旨賜給定親王為側妃。

定親王早年偏好一個“色”字,府中嬌妻美妾無數,更有不少上不得臺面嬌嬌柔柔的揚州瘦馬和細皮嫩肉的小青倌兒,主宅、行宮、外莊、私院……遍地都是定親王金屋藏嬌之所。

雖說近些年略有收斂,但武太後深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連嫡親的兒子永熹帝都不能握在手心完全掌控,更何況定親王只是武太後的孫兒,畢竟不是從自個兒肚子爬出來的,武太後深有忌諱,曉得自個兒掌控不住已經成年的定親王——武穎娘再好,可一入定親王府,只消定親王對她失了興致,紅顏未老恩先斷,於武太後而言便也沒有半點用處了。

故而武穎娘出嫁之前,武太後三番五次命人接她入宮隨侍,更給她添了不少嫁妝,以示恩寵,指望著能給武穎娘造勢,好教那定親王府中的一眾鶯鶯燕燕心有忌憚。

再說這定親王庶妃陳瑛,雖只是個庶出的姑娘,其父陳淮閎又僅僅只是個從五品黎州守禦所千總,然陳瑛在延輝閣惡貓作亂一事中,遇事冷靜,處事鎮定,教一眾宮妃很是欣賞,陳瑛更有救倩貴妃曼加洛拉氏鳳駕之功在身,在一溜兒秀女之中可謂是大放光彩。

不得不提的是,這位定親王庶妃陳瑛還是定親王親自在永熹帝面前求娶的,這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定親王多情不錯,深情卻是難得。

作者有話要說: ①守門仆子一般為兩個以上。

②妾妃,指側妃和庶妃的合稱。

PS:第8個十章開始撒花*★,°*:.☆( ̄▽ ̄)/$:*.°★*

各種配角的配角出現又消失,可憐的孩紙們小白絹飄啊飄~

猜猜這位妾妃是sei~~猜對有番外~猜不對也有番外(-__-)b沒人猜……桐寶就把番外放結尾(傲嬌臉~)各位大大們理我一下嘛喵嗚~~

☆、064 官人餘氏

作者有話要說: 震驚地收到站內消息:16年6月19號因為連續5次輸入錯誤登陸密碼而被鎖定登陸功能1小時!!!

噗→所以這是有人要盜我網?文?的意思嗎(-__-)b

感謝我強大的密碼,居然被試5次還能頑強地保住底線害羞(/▽\=)然而我還是機智地改了密碼~

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文文這麽受歡迎了╮(╯-╰)╭容許寶寶自戀一下~~

不得不提的是,這位定親王庶妃陳瑛還是定親王親自在永熹帝面前求娶的——原是定親王經由鐘粹宮內廷姑姑曼笯傳信得知此事,遂心生求娶之意。

要知道,倩貴妃曼加洛拉氏來自外族,出身西域番邦,乃是曼加洛拉氏族的公主,亦是臣服於大昭王朝的曼加洛拉氏族推出來的聯姻女子之一。大昭王朝能夠鞏固西域邊陲安定,大半還是先祖善戰使得曼加洛拉氏族臣服之故。

陳瑛有救倩貴妃鳳駕之功,憑得倩貴妃那恩怨分明的性子,勢必會感念陳瑛一份功勞。而陳瑛一旦入了他定親王府,向來中立不偏私的儲秀宮,合該也要站在鐘粹宮這廂的!

此乃前話。

“定親王妾妃?”瑞瓏嫣想了想,問道,“我記得,昨個兒定親王才娶了一位側妃娘娘罷?今個兒該是要進宮謝恩的。哪位妾妃如此膽大,在此偏涼之地流連?”

按照大昭王朝歷來的規矩,皇子成婚,其正室、妾室(側妃或側夫人)以及新婦(庶妃或庶夫人及以上)皆要進宮給皇帝、太後、皇後三宮正主磕頭請安謝恩。其餘妾室(庶妃或庶夫人)及侍妾,要整裝儀容,晨恭送、昏恭迎,面向皇宮而拜。

錦瑟道:“定親王妾妃眾多,偶有不受寵的遷出主宅居住,倒也不是不可能。”

來煙不可置否,忍不住撇了嘴,暗道:妾妃雖不如正妃尊貴,但好歹也占了個“妃”字,側王妃更是上了皇家玉蝶的,尋常侍妾和上不得臺面的瘦馬清倌怎能相比?再怎麽不受寵,為著一份顏面,也都要住在主宅方顯皇恩浩蕩。

殊不知,來煙的神情盡數教瑞瓏嫣收進眼底。瑞瓏嫣的心裏遂有了計較,若非此間時候不對,原是該要命人前去打探打探,並尋個法子報與父母親知曉的。

打探的事情稍緩不提,張府裏頭早有丫鬟仆子出來恭迎瑞瓏嫣進門。

進了張府,按規矩,瑞瓏嫣要先到主屋給張家的當家主母請安,再去與張家姑娘相聚。

張冼兒早就候著了,遠遠見瑞瓏嫣走來,高興得連蹦帶跳地迎上前去,樂泱泱地挽著瑞瓏嫣到院子裏頭去。

張冼兒的生辰宴辦得不大,在瑞瓏嫣之後,也僅有兩位姑娘受邀到來。

這兩位姑娘一位姓文,名喚媛,稱文媛,其父亦是此次回京述職的江南三軍軍將其一。文媛在四人當中最為年長,身形高挑,既有江南女子的柔美曼妙,又有巾幗英雄的活潑颯爽,一襲紅裙束腰,短褂加身,那模樣當真不比沙場兒郎差。

另一位覆姓長孫,未曾正名,依著序齒六,稱長孫六娘,卻是正五品兵部郎中長孫仲之女,其祖母乃是顯王後嗣懷閔縣主。長孫六娘身量稍矮,然面容姣好,穿著一件粉藍色團花宮緞裁成的寬口袖對襟裙,下配緋色褲裙,珠翠碧璽點綴其間,襯得長孫六娘落落大方。

說來,長孫六娘與汝國公府二姑娘瑞瑩嫣的交情還算不錯,也曾經受瑞瑩嫣之邀,到汝國公府參宴幾次,與瑞瓏嫣算是熟識。

此間一見只有瑞瓏嫣到場,長孫六娘很是識趣,倒不曾多問什麽——長孫六娘也知道,姐妹情深,向來假作假裝多過真心實意,雖說不至於鬧到栽贓陷害這等撕破臉皮的糟心事兒,但要人人掏心掏肺為姐妹好,卻是誰也做不到的。

幾人相互見過禮,又各自介紹了一番,很快便熟絡了。

因是年齡相仿的小姑娘,談論的趣料子大同小異——胭脂水粉,綾羅綢緞,詩經雜書,刺繡描筆……末了,張冼兒還讓丫鬟取來花牌彩球,四個小姑娘玩得很是盡興。

“呀!”原是瑞瓏嫣一時手勁過猛,誤將彩球拋過了院墻。

瑞瓏嫣額上盡是汗水,但見她咬了咬下唇,兩手拽著裙邊,自責道:“都怪我太過用勁兒了,這可怎生是好。”

“莫急,莫急。”張冼兒胖乎乎的臉蛋亦滿是汗珠,睜著一雙細長眼,仍是笑瞇瞇的模樣,扭頭就吩咐侯在一旁的婆子去隔壁宅子拿回彩球。

便有婆子領著一個跑堂仆子出了門去。

張冼兒小手一招,遂有四個丫鬟端著銅盆上前,又四個丫鬟擰好巾帕遞予姑娘們凈手凈臉,再四個丫鬟端上新沏好的花茶和糕點——幾人正好玩累了,此間稍微小憩一會兒,倒也不錯。

不多時,那婆子便回來了,手裏抱著彩球,嘴裏還同四位姑娘說起那隔壁宅子主人家如何如何。

“原是個病弱的書生,一串兒一串兒說出口的盡是些讀書人的話,什麽之乎者也的,老奴也聽不大懂。但瞧著那書生的模樣倒是不差,細皮嫩肉,出塵脫俗,像個女娃,俊美非常,就跟那天上的仙人似的。”

張冼兒和文媛對此顯得興致勃勃,揪著那婆子問東問西。這個說:“我倒奇了怪了,什麽樣的男子能比女子好看?冼兒,你家住在這兒,你也不曾打探個明白?”那個道:“這宅子的隔壁,住著好些神神秘秘的人物。起先我還好奇著呢,只是我父親管得嚴,不許我多話。哎,你今日見了他,可有覺得哪裏蹊蹺?他只是一個尋常的書生而已嗎?”

瑞瓏嫣同長孫六娘卻是皺了皺眉,一個端起茶盞抿了又抿,一個舉著團扇遮掩大半邊臉龐,顯是對眼前這碎嘴外男的婆子和不知避嫌的張文二人略有不滿。

江南水鄉蘊養溫婉柔美的女子,只是張冼兒同文媛皆是武官之女,自小耳濡目染的,皆是三軍邊防的戰事,脾性自是要比尋常江南女子跳脫些,且江南地方的禮教規矩比不得京城繁多苛重,男女間的忌諱較之京城更為松散些。

只是探聽些趣料子,這在張冼兒和文媛看來,並無不妥之處。這會兒聽得婆子證實確是個俊美的妙兒郎,張冼兒和文媛怎會不好奇?

只是因著今日乃是張冼兒生辰,瑞瓏嫣同長孫六娘作為受邀來客,到底不好當面說教張冼兒什麽。

那婆子回話:“聽一旁伺候的小廝說話,那書生似乎是個外地來的官人。不是老奴吹噓誇大,單說他那禮數卻是十分周全,若說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少爺可沒人會不信。只是瞧著臉色實在不好,不是個長命的面相。老奴私心想著,京城這等人傑地靈的地方,名醫名手該是不少,沒準,那書生便是因著在京養病而獨居於此哩!”

文媛一聽,嗤嗤一笑:“京城雖是繁華之地,可畢竟地處北方,寒冬倏冷,你這婆子好生糊塗,要養病,也該到冬暖夏涼四時春的江南才最為合理。再說了,江南風光宜人,怎說也不會比京城差。”雖無貶低京城之意,但文媛的神情卻無不彰顯江南優越之感。

永熹二十三年,江南三軍鎮守南境,抵抗來犯南夷一役,功不可沒。

文媛的叔伯父兄皆乃是江南三軍的軍將,文氏一族戰功赫赫,若要真真論起來,絕不比當初掌管半朝軍權的蕭氏一族差。

文媛自恃將門功高,向來不把京中貴女放在眼裏,此間能與瑞瓏嫣和長孫六娘玩得盡興,一則看在張冼兒的面子上,二則看在二人的祖母皆是皇家貴眷的份上,才舍得放下自個兒身段——要知道,入京區區數月,文媛的臭脾氣可是得罪了不少人的。

瑞瓏嫣原還覺得文媛活潑開朗,如今看來,未免顯得過於自傲,教人看了心裏別扭。再者素日有些交往的府院姑娘口中常常說道文媛脾氣不好,倒也不是空穴來風——只道自個兒看人的眼光到底還是有些差落,瑞瓏嫣的心裏遂多了幾分計較。

“江南的風景自然是好的,至於那餘官人為何在此……許是他家中長輩覺得,還是京城的風水更適合他罷?”瑞瓏嫣藏於團扇下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轉,像是在打什麽主意,“一個病怏怏的官人有什麽好說的,咱們還是來玩彩球罷。”

長孫六娘一聽,也附和說好。

正這時,眾人忽地聽得院墻外琴聲悠揚,伴有人展喉高歌——“鳳兮鳳兮歸故鄉,游遨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xié)頏(háng)兮共翺翔……”

如鳴佩環,婉轉連綿,又似珠落玉盤,裊裊悅耳,再一急轉,卻似高山流水,跌宕起伏。

張冼兒同文媛在江南長大,所聽之曲皆是水鄉女子的吳儂軟語,哪裏曾聽得過這般雌雄難辨的錚錚擲聲、拳拳之語?自是聽得如癡如醉,面頰飄紅。

倒是瑞瓏嫣和長孫六娘在初時微微一楞之後,但很快回過神來,兩頰微微漲紅,雙雙緊皺眉頭,似羞似惱。

此乃一曲《鳳求凰》。

相傳,漢代的窮書生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求得西漢臨邛當地頭號富翁卓王孫之女卓文君青睞,竟使得喪夫後家居的卓文君連夜亡奔,並與其馳歸成都故裏。此曲流傳至今,雖為後人偽托之作,但仍不減曲中熱烈奔放而又深摯纏綿的情感,旖旎綿邈、清新明快的辭調令人神往。

若是戲裏的話本子,那倒也就罷了,閨閣姑娘不少有偏愛則個的——畢竟,才子佳人一類的美話,素來使得閨中女子向往。

然京城最是看重規矩,此間莫說是不相識的外男官人,就是兩情相悅的大戶子弟,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三書六禮相聘相娶,那是要遭人戳脊梁骨恥笑的,自身清譽不僅難保,連帶同宗同族的姑娘也會因此而遭人詬病。

可文媛對此卻毫無知覺,眼睛裏滿是光亮,挑唆張冼兒命丫鬟搬來腳凳,好攀上院墻窺望那婆子口中貌似天仙的餘官人。

瑞瓏嫣和長孫六娘在張府實在呆不住了,沒得因為旁的姑娘一時興起而遭惹外人碎嘴不是?好在跟前伺候的丫鬟機靈,一見自家姑娘面有難色,立時上前請示時辰不早,該要回府,以免家中長輩掛念——遂一前一後起身告辭。

“都怪你,說什麽要看那餘官人的面貌,這下可好了罷,瑞家和長孫家的姐妹都走了。”張冼兒嗔怪道,“京中貴女中肯給我面子的,也就這倆人了,若是我父親詢問起來,必定是要責怪我的。”

文媛冷哼一聲,道:“這京中的貴女有什麽了不起的,一個比一個嬌弱不堪,膽子就那麽一丁點大。我要看一個書生的面貌又怎的了?又不是幹什麽壞事,至於這麽急急避嫌麽!她們不看也好,咱們倆自個兒看得了。冼兒,你可莫與我說你私心裏是不想看看的。”

張冼兒圓臉一紅,口中嘟囔,欲拒還迎:“怎的就是我要看了,分明是你想看哩!”

但嘴上說歸說,張冼兒末了到底還是讓粗使婆子搬來兩張腳凳,與文媛一同攀上院墻外隔壁窺看。

這一看,可不得了。

☆、065 多事之秋

但嘴上說歸說,張冼兒末了到底還是讓粗使婆子搬來兩張腳凳,與文媛一同攀上院墻外隔壁窺看。

這一看,可不得了。

張冼兒只道:這世間再沒有比這位餘官人更加俊美的人物了,便是皇宮裏的皇子、江南世家子弟,也都不及餘官人的萬分之一。

自那之後,張冼兒便癡迷上了這位餘官人,日日在那臨近隔壁的院子裏流連,就盼得窺看餘官人一面,盼得他能再彈一回《鳳求凰》。

張冼兒本就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情竇初開也是常理。只是底下伺候的丫鬟仆婦太過碎嘴,竟到外頭去說教主子姑娘的是非,一傳十、十傳百,日子久了,不免就會有閑言碎語,恥笑張家女閨譽有失。

種種,種種,幾乎不用瑞瓏嫣費盡心思前去打聽,這些消息自會從旁人嘴裏傳到自個兒的耳中。

“你說這叫個什麽事兒呀。”長孫六娘忿忿不平,“她張冼兒做的什麽上不得臺面的陰晦事兒與咱們何幹,憑什麽將這屎盆子扣在咱們頭上!”裹了三層秋衣的單薄胸口起起伏伏,小臉漲得通紅,長孫六娘顯是氣得不輕,便是連“屎盆子”這樣的粗話也忍不住爆出口來。

原是京中不利於張冼兒的言語中,忽傳了一句“汝國公府和長孫府的姑娘亦在其中”。

這句話雖說沒有指名道姓,但只要有心人查上一查,不怕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偏偏,即便知曉這句話是從張府傳出來的,瑞瓏嫣同長孫六娘也不好登門譴責——一登門,豈不更加證實了自個兒就是那“亦在其中”的姑娘?

長孫六娘氣憤張冼兒不仁不義,自個兒徒惹了一身騷,還要將旁人也拉下水。

也算是機緣巧合,因為此事,長孫六娘近來愈發親近瑞瓏嫣,只道瑞瓏嫣與自個兒是同病相憐,皆是著了那笑面虎張冼兒的道,有苦說不出。

“清者自清,咱們沒做的事兒,到底是沒做。”瑞瓏嫣挑了挑眉,眼中怒意不減,但卻比長孫六娘更懂得克制,起碼在長孫六娘跟前喜怒不形於色,“再說了,張家人不是已經把張冼兒拘禁了麽,想來不出四五日,張家人定會出面擺平此事的,六娘你無需為此擔憂。”

張驪是個聰明人,要不然,此番回京述職的美差哪能落到他的頭上?張驪若能得晉封,不是瓜分原蕭氏一族霸踞的整個右驍營,就是封侯賜爵、做個功勳大臣。但無論是哪種,都要比屈居在江南一隅、屈居在黃氏將門之下,做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副將的好。

可就在這緊要的關頭,自家閨女卻出了差錯——張驪即便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裏吞,自然要想盡了辦法洗清張冼兒的閨譽的。

瑞瓏嫣的人手不多,查不到張冼兒的蹤跡,但二爺、二夫人手底下精明的人馬卻是不少,幾番打探,便曉得張家人把張冼兒送到東郊的一座尼姑庵裏禁足、避避風頭。

長孫六娘自然也有自個兒的門路知曉此事,遂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道:“你呀,就是心放得忒寬。瞧瞧多少小姐妹避之若浼(měi)①,咱們還像傻子一般與她交好。她不感念著便也就罷了,反倒暗地插一刀子,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狠狠地將張冼兒罵了一通,長孫六娘又嘆道:“但願張家人能出面擺平此事,要不然啊,就該得失我去禁足了。”末了,竟似怕瑞瓏嫣取笑她似的,尷尬地抿了幾口花茶。

長孫六娘倒完一肚子的苦水,總算消了氣,遂以時辰不早為由,起身告辭。

“這位長孫姑娘也是奇怪,先前緊著二姑娘、三姑娘不放,只當是多威風呢,如今倒了黴,卻巴巴地趕來攀著四姑娘您。”落梅落後瑞瓏嫣兩三步,兀自嘀嘀咕咕,“有本事,自個兒想法子去呀……”

長孫六娘的父親長孫仲是正五品兵部郎中,祖母乃是顯王後嗣懷閔縣主。然瑞瓏嫣的父親瑞書鵬卻是正三品驍騎參領,祖母乃是大昭王朝嫡出的固倫公主——孰輕孰重,一見便知。

張家人要潑臟水,也得掂量掂量自個兒的身份,挑軟柿子捏——自然更願意多得罪長孫家些。

落梅原就為自個兒看錯了眼、誤將張冼兒當作可與自家姑娘做交心的手帕交而懊惱,不免,將心底的火氣撒在了長孫六娘的身上。

錦瑟聞言,扭頭瞪了她一眼,直把落梅瞪得縮縮脖子、住了嘴才作罷。

瑞瓏嫣卻是冷哼一聲:“三姐姐若是願意管她,你以為,她還會來我這兒嗎?如今三姐姐是作壁上觀,只等著看笑話,哪會甘願受我牽連。”

這檔子事兒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總歸是心裏的一個疙瘩。然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瑞瓏嫣知道,她這位三姐姐素來機靈、有心思,此間知曉二人招惹上了麻煩,又怎會趟這趟渾水?還不得躲遠遠了去,以示清白。

將心比心,瑞瓏嫣私心想著,若換作瑞玟嫣攤上了這倒黴事兒,自個兒卻也大方不到哪兒去。

想到此,瑞瓏嫣心裏忽地煩躁得緊,沖二人惱道:“此事便如此罷了,休要再提。”只當自個兒是識人不清、倒了大黴,方有此劫。

錦瑟、落梅怕觸了瑞瓏嫣的黴頭,皆福身稱是。

正這時,有丫鬟來報:毅郡王妃到了,老夫人有吩咐,要姑娘過去請安。

今日乃是十五,毅郡王妃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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