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關燈
明慧太公主,也對虞德妃多有寵愛,但帝王之術,忌諱外戚專權——璟郡王的生母乃是瑞姓女子,若璟郡王將來得幸登上天子寶座,其生母虞德妃瑞氏便是名正言順的聖母皇太後。那麽,璟郡王正妃之位,便是斷斷不能由瑞姓女子來坐的。

畢竟,一府雙爵,是自家的榮耀。一府雙妃,也是自家的榮耀。但若一府雙後,便再也不是榮耀,而是燙手的山芋,時時刻刻教人盯著,如行走刀刃之上,萬萬不得松懈。

奈何母親與長房對此一向熱忱,二爺便也不好置喙。

如今更有永熹帝之口諭,賜婚皇六子與瑞瓏嫣,二爺便徹底明白——母親與長房的心願,到底是要落空了。

汝國公府已經有了一位德妃,一位郡王妃,如今再加一位貝勒夫人,已是極大的榮耀,過猶不及,即便瑞瑩嫣能嫁入璟郡王府,也不會是正妃了。莫說永熹帝不許,長姐是聰明人,怕也是不許的。

只他看著跟前嗚嗚咽咽、面帶憔悴的妻子,心口便泛著酸疼。

二爺常年呆在軍營之中,餘下的小半時間,多數在官衙和外府兩邊跑,與妻子共處的時日,委實不算多,二爺也知道,這十年來妻子操持家中,是十分辛苦的。今日沖閨女撒了火氣,也是關心則亂的緣故。

當下便一把打橫抱起了二夫人,將她牢牢抱在懷中,在她耳邊私語,一如十年之前,兩人剛成親時那樣你儂我儂。

永熹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進宮的新人和皇子皇女指婚的旨意便下來了。

撇去今年新進宮的八位小主不提。

皇子這廂,正三品太常寺卿武元覆之女武穎娘定為定親王側妃;從五品黎州守禦所千總陳淮閎之女陳瑛定為定親王庶妃;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秦盛之女秦采薇定為璟郡王正妃、汝國公之女瑞瑩嫣定為璟郡王側妃;另有幾個家世、模樣不錯的世家女子,則分別定給了適齡的宗室公子為妻。

皇女這廂,除卻皇四女下嫁京中,皇五女、皇七女皆遠嫁番邦外族。

旨意下達的時候,當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遠的不說,單單坤寧宮和延禧宮的燈火便亮了徹夜。①

大昭王朝對外聯姻的女子,大多是從宗室之中挑選適齡的姑娘,著身份貴重的皇後、一品妃認為義女,受封固倫公主、和碩公主出嫁。今朝卻反其道而行之,一連嫁出了兩個正兒八經的帝女,怎能不教人深思?

但說皇五女遠嫁的,乃是臣服於大昭王朝的西域番邦曼加洛拉氏族——倩貴妃曼加洛拉氏便出身於此。

而皇七女遠嫁的,卻是近些年一直進犯大昭王朝最終兵敗的南夷王族。

要知道,南夷蠻子一向忌憚處於其北的大昭,視大昭為眼中釘、肉中刺,生恐昭軍勢漲、南境國土不保,且這幾年進犯連連失利,兵民大損,又要獻奉好些黃白之物、良牲美眷,國庫空虛、入不敷出乃早晚之事,如今更是將大昭恨之入骨。

蕭氏一族造反證據確鑿,然永熹帝並未廢後,蕭氏依舊是大昭王朝皇後,皇七女也依舊是永熹帝之嫡女,將來受封,也該是大昭王朝正兒八經的固倫公主。如今卻要皇七女遠嫁南夷這等戰敗之輩,明面上,看似永熹帝有意聯姻,以示對招降屬國的恩寵,暗地裏,卻有著物盡其用、大義滅親的意味——似乎昭示:哪怕是嫡親的閨女,只消身上留著反叛者的血液,聖上也是容她不得。

但皇家兒女的婚事,雖是國事,卻也是家事。

蕭氏一族已不成氣候,自然爭駁不了什麽;氣得跳腳的唐太師倒難得端起一幅國丈模樣,吹胡子瞪眼地要找永熹帝算賬。

只是唐太師糊塗,他的弟子門客卻不糊塗,曉得後妃婉容唐氏早非當年盛寵一時的一品淑妃,皇五女更是早已記在溫氏的名下,死生榮辱都不該是唐太師能管得著的了,自是半哄半勸將唐太師死死攔下,不教他犯上清正殿。

畢竟,比起遠嫁南夷的皇七女,今後生死猶未可知之境地,皇五女的婚事已是極好。

卻說唐太師如何惱怒暫且不提。

且說這日,汝國公府上下無一不聚集門口跪拜迎旨。

國公爺和公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但只仔細一看,還是看得出兩人眼中的一絲絲低落——側妃雖也是上了皇家玉碟的媳婦,但側妃終究不是正妃、不是嫡室,以後生出來的皇嗣,頭頂上永遠都會懸著“庶出”二字,比不得嫡出子金貴。

瑞瑩嫣面若桃花,明眸發亮,隨父母一道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傳旨的司禮太監,便要過去公主府給老夫人報喜。

周圍一眾丫鬟仆婦自是樂樂泱泱地擁著,個個嘴裏吐出一串又一串的吉祥話,哄得長房上下愈發得意,連伺候人的小丫鬟,也都擡高了下顎、挺直了腰板,生怕旁人不曉得自個兒在長房當差似的。

當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景。

唯有幾房姨娘遠遠落在後頭,施施然拍了拍裙擺、抱著胳膊心口泛酸:到底是國公府嫡出的姑娘有福氣,能跟著得勢的王爺吃香的喝辣的,這往後的日子,怕是更要看長房的臉色過活了。

瑞瓏嫣瞧在眼中,心口微酸,只道胸腔裏堵著一團氣,呼不進、吸不出,委實難受得緊。雕玉蘭檀木簪子早被瑞瓏嫣拿匣子收好、擱在箱底,這輩子都不會再簪在發間了——這原本只是表哥一點心意,若自己一心徇私、壞了規則,只怕會傷及更多無辜。

可是,二姐姐一樣是要嫁給皇子的,伯父伯母便那般高興,但到了自個兒的身上,父親母親卻是滿面愁容——自個兒原也不差二姐姐什麽,為何二姐姐嫁得,自個兒便嫁不得?

但很快的,瑞瓏嫣便收拾好了臉上的情緒,轉而端著一抹笑意,與一眾丫鬟仆婦熱熱鬧鬧地說著喜慶的話,還不望照顧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側敖妙君。

自去年(永熹二十三年)起,敖妙君便一直留在汝國公府中,哪怕身子早已大安,老夫人也一直扣著她,縱是敖府來人請回,老夫人也是命人三兩句打發了出去,竟是鐵了心不讓敖妙君回敖府。

敖府派人來了三五回,連敖家姑爺都親自來了一趟,也始終沒能讓老夫人回心轉意。

敖家姑爺頗不樂意,單這三五回都請不回閨女,著實臉上無光,整日揣著個黑臉,忌諱旁人說他父綱不正,教養不好自個兒的閨女。

敖夫人心裏頭卻是樂滋滋得很,只道自家母親將妙姐兒留在汝國公府,擺明了就是要妙姐兒在汝國公府出嫁——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在國公府出嫁自然要比在地方知府出嫁風光不知多少倍!瞧誰以後還敢欺晦自個兒!只可惜姮姐兒卻沒這等福氣。

久而久之,敖府便再也不派人來了,只除了與瑞三爺家交流婚事細節,竟好像忘了自家尚有這麽一位姑娘似的。

但說敖妙君在敖府雖不受寵,但在汝國公府,卻是待遇極好。至少在衣食住行上,公夫人和二夫人都不曾虧了她,皆是比照府中嫡出姑娘的份例,便是連身邊當值伺候的丫鬟仆婦,該有的一個都不會少。

但見敖妙君一身水藍色扣珠繡海棠花上裳,下配百褶裙,挽了一個百花分肖髻,正中著了一支九曲玲瓏祥雲鈿子,左右一對攢珠簪,細眉彎彎,眼尾翹翹,朱唇皓齒,面白腮紅,乃氣血充盈之態,兩耳一綴白玉石,左腕上戴了一只團花赤金鐲子,腰系紅綾帶,並束有五福香囊,腳踏千層底,端的是落落大方。

比起去年剛來時的模樣,當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妙君姐姐,這回兒祖母那廂怕是熱鬧哩,方才咱們原也請過安了的,眼下咱們就不跟著過去了罷。”待起了身,瑞瓏嫣遂兩手揪著敖妙君的袖口,揚著小臉蛋,近乎討好似的說道,“聽聞西嶺橋那邊有噴泉奇景,乃是‘倒噴三層雪,散做一盤珠’之象,日能映彩光,夜能照陰陽。妙君姐姐,你與我母親說說情,帶我一同去可好?

汝國公府添貴人,只怕好些曲意奉承的人家急著登門道喜。瑞瓏嫣便私心想著,乘著今日人多事雜的空擋子,才好外出游耍。那西嶺橋的奇景,自個兒可是惦記了好些日子了,奈何自家母親看得緊,沒個由頭,必不放自個兒出門。

敖妙君定了親事後,只除了隨老夫人入寺祈福,其餘時日盡是老老實實呆在汝國公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忙時跟著公夫人、二夫人學著管家,閑時做做繡活、縫縫嫁衣、讀詩書女戒、畫花鳥蟲魚、不爭不搶、勿聽勿論,宛若垂暮老朽,卻也逍遙自在。

“這,這不好罷?”敖妙君面帶猶疑,但只瞧著瑞瓏嫣巴巴盼著,卻不好狠下心拒絕。

蓋因三表妹瑞玟嫣不喜敖妙君,又三五不時地攪和瑞瑩嫣與敖妙君的交談,故而敖妙君這一年來於長房少有走動,反倒是與二房走得相近些。且因敖妙君自恃癡長弟弟妹妹們幾歲,平日裏對二房上下更是細心備至。

且說姑娘家外出原也沒有什麽,只消身邊多帶幾個粗使婆子、護衛也就是了,畢竟在天子腳下,光天化日膽敢冒犯大戶人家出行人馬的賊子著實不多。

只是敖妙君素來喜靜,不愛到處跑動慣了,但眼見四表妹相求,敖妙君猶豫了一小會兒,只得道:“好罷,容我去說上一說。”難得的是,敖妙君的臉上也浮出一抹少見的渴切。

作者有話要說: ①皇五女,原生母婉容唐氏,皇家玉碟改生母為嬪溫氏。皇七女,生母皇後蕭氏。

☆、061 私聚

城西有一嶺,嶺中有一橋,故稱西嶺橋。橋生四孔,紋古而圓,橋壁刻有百水千山,意寓江山延綿,橋欄束上萬千嬰孩胳臂粗細的五彩絲繩,意寓千秋萬代。橋岸之上,有一澗崖,澗崖奇特,偶生泉眼,逢正午噴高泉水,真真是“倒噴三層雪,散做一盤珠”之象,日能映彩光,夜能照陰陽,以為奇景。

這泉眼是去年六月間偶然生成的,剛生成的時候,引了無數人馬前去圍觀。

不消說,瑞瓏嫣自然是十分惦記著那西嶺橋的噴泉奇景的。

但那時京中風向不好,更有太子謀逆一事爆發,連素來善佛的老夫人都再三減免了出門的次數,二夫人自是要將絮雪居看得嚴緊的,沒個正經由頭,怎會放自家閨女出門。

只不過現如今,蕭氏一族覆滅,二姑娘瑞瑩嫣賜婚璟郡王為妃,京中時局大好,當下又是表家的侄女敖妙君親自開口求情,於情於理,二夫人都不該攔著兩個小姑娘出門玩耍,遂只得一臉無奈,吩咐添瀾前去安排車馬以及隨行的丫鬟仆婦,更有打手數名,確保姑娘們一路平安。

瑞瓏嫣高興壞了,努力拋開堵在胸口的那團氣,拉著敖妙君的手咋咋呼呼說個不停。

敖妙君只當表家的四妹妹是久久不得出門,故而盼得一看西嶺橋噴泉奇景,並不曾多想。可當她看見西嶺橋上那一抹挺拔的背影之後,便不這麽想了,登時鬧了個大紅臉。

那是汝國公府三房的嫡長子,她未來的夫君,瑞昱聰。

翻了年,瑞昱聰便十七了。先時只是與敖妙君一般高低,這一年身量愈發抽高,如今已是高出了敖妙君老大一截。加之常年修習禮、樂、射、禦、書、數之六藝,身子骨愈發健朗,不比尋常文弱書生。

按說,瑞昱聰是三房長子,又是嫡出,逢大年大節,都要隨三爺三夫人前來給老夫人磕頭請安,一年之中能與未來妻子敖妙君見面的次數雖一只手也數得過來,但也合該不至於連一面也見不著。

原是敖妙君一貫心思玲瓏,曉得三房的人對瑞敖兩家的婚事並不是十分滿意,特別是三夫人,若非有通身的教養在,哪裏會給敖妙君一分好臉色?故而只除了每每尋個空給兩位長輩請安見禮,其餘時候,敖妙君多是呆著房中不出門,既不招惹瑞昱聰,也不在三夫人面前討人嫌,十分安分,故而瑞昱聰多不曾見過她。

但每逢佳節,敖妙君還是會做些荷包、錦囊等精致物件,托予瑞瓏嫣送給三夫人和未來的小姑子瑞婉婉,也算成全一點心意。

久而久之,三夫人才放下了對敖妙君的成見。

三夫人也知道,敖妙君性子好,矜而不爭①,溫婉如玉,與其母敖夫人那潑辣無賴的性子大不相同。雖說敖妙君的人情手腕是差了些,難免顯得脾性軟弱,容易教那些個油嘴滑舌、滿肚子壞主意的頑奴拿捏住,欺晦到自個兒的頭上來,但好歹敖妙君還能夠虛心向學,懂得大是大非,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條理清晰,絕不越矩。

說來,像這樣的姑娘,家世、門第、品質、才情,配上自家兒子也是不差的了,若非其母敖夫人之故,三夫人怕是樂得半夜都能笑醒。

今日這一見,真真算得上是自兩人訂下親事之後頭一回見面。

“四姐姐!”剛采了鮮花回來的瑞婉婉一見二人,喜得眉眼彎彎,一溜煙兒跑到瑞瓏嫣的身邊,身後自是呼啦啦地跟著幾個丫鬟。

瑞婉婉素來不喜敖妙君,嫌棄她性子怯懦,且對她嫡親的妹妹敖姮君欺晦瑞瓏嫣一事心懷怨恨,多不予她好臉色。但瑞婉婉一貫是恩怨分明,曉得敖妙君亦是無辜委屈,再加上這一年來多受敖妙君荷包、錦囊等精致物件,此間見了她,雖然心底裏尚有幾分別扭,但仍是老老實實地道了一聲“敖姐姐”,倒教敖妙君受寵若驚了。

隨行伺候的丫鬟仆婦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見此狀,心底裏都有了計較。

堂家的大少爺和表家的大姑娘是訂了親事的,加之二人並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且身邊又有四姑娘和堂家婉姑娘在,實在犯不上為著這點事兒惹小主子們不快——遂眼觀鼻、鼻觀心,緘默不語。

且說此番相遇,原就是瑞瓏嫣與瑞婉婉私底下商量好的,她們一人軟磨硬施,一人撒嬌渴求,這才使得二人一聚。這一聚算是極為難得,她二人一貫心思玲瓏,自不會在這當頭攪了好事,遠遠落在二人後頭,低聲細語。

“三哥原也要來的,奈何今日宮裏的武庫師傅要考核眾皇子與皇子陪讀的功課,一時抽不開身……”瑞婉婉挽著瑞瓏嫣,一雙美目時不時瞟向走在前頭的長兄與未來長嫂,嘴裏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算起來三哥可得有半個多月不曾回府了,也不知那皇宮裏頭究竟有什麽好的,竟教三哥如此流連忘返。你是不知道,娘親偷偷向爹爹詢問過好幾回了,生怕三哥在宮裏頭出了什麽事。要我說,三哥那虎背熊腰的模樣,什麽事兒能把他打趴下?”

“莫胡說,洲哥哥哪裏來的‘虎背熊腰’,”瑞瓏嫣嗔了她一眼,但一念叨起這話,卻又忍不住偷笑,“也就只有阿婉你敢這般埋汰洲哥哥了。”

瑞昱洲乃是虞德妃親挑給九皇子徐澤北的伴讀之一,自八歲起便與徐澤北一同讀書練武。宮中的師傅,自然都是萬裏挑一的好。瑞昱洲腦瓜子不靈活,讀書差,可一身的功夫卻是不錯,又有師傅調|教,身強體壯,一人能抵得上三人。旁人先不說,就是瑞昱洲的兩位兄長聯起手來,也不一定能將其制勝。

瑞婉婉頑皮,且素日與大不了幾歲的小哥哥瑞昱洲最為要好,沒大沒小慣了。像“虎背熊腰”這般埋汰人的話,那一向可是信手拈來的。

只是瑞婉婉極有眼力勁兒,曉得汝國公府的規矩大,瑞瓏嫣定是不喜她這般的,遂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半是撒嬌半是耍賴,哄得瑞瓏嫣撲哧一笑,這才作罷。

瑞婉婉只道自個兒是瞧在瑞瓏嫣的面子上,才不埋汰自家哥哥的,但該要埋怨的,瑞婉婉可不會落下:“三哥嘴裏不說,但我也知道。”

“後宮就像府院,我們是嫡出,自然要比庶出尊貴。雖說德妃娘娘貴為一品妃,有半後②之實,但妃子總歸是妃子,與中宮皇後不同。北哥哥即便為皇家貴眷,到底還是逃不出‘庶出’二字,三哥擔心他,原也無可厚非。”

“可三哥只想著他不是長子,左右府裏有大哥、二哥和小弟,即便損了他一人,母親將來也有所依靠。可他也不想想,他總歸是母親的兒子,明知會送命還傻傻地呆在北哥哥身邊,豈不糊塗?”

瑞瓏嫣聞得此言,不由嘆道:“洲哥哥素來敬重忠義之道……”

永熹二十三年太子兵變,引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雖說如今時局平靜,但到底是受過驚嚇,宛如驚弓之鳥,憑誰都大意不得。

瑞昱洲為九皇子伴讀,亦為徐澤北的表家兄長。在瑞昱洲看來,於公於私,自己都該護衛在九皇子殿下左右,哪怕眼前是千百兵將圍殲之險境,也該要先從自己的屍身上踏過。

瑞婉婉卻撅了嘴:“自然了,我也不是說北哥哥不好,北哥哥天資驕人,性子也是不差的,要不然,”說著說著,瑞婉婉竟兩頰微紅,眼神略微飄忽,一時之間也不敢去看瑞瓏嫣探究的目光,“……要不然三哥也不會對他言聽計從。”以至於甭管徐澤北闖什麽禍,背後都有三哥的一份“功勞”。

經由瑞婉婉這麽一說,再看她的神色,瑞瓏嫣忽地想起了六皇子徐澤康那一句“九弟與瑞姑娘雖是處得好,可終究男女有別,不宜太過親近。”

九皇子與阿婉確實如冤家一般,時而鬥氣、時而嬉鬧,且因姑母娘娘和瑞昱洲的關系,九皇子待阿婉一直不同,比起旁人,交心卻是不錯。

瑞瓏嫣年歲不大,但有些許人事,瑞瓏嫣也是知道的。

例如:男兒為夫、女兒為妻,男女七歲不同席。

瑞瓏嫣信阿婉的脾性品行,曉得她雖乖張了些,但通身的規矩還是在的,未曾有過大錯。但女兒家要是德行有虧,教人忌諱,將來受苦的,終究是女兒家自身。

母親曾說:皇家的媳婦看似光鮮,家家尊敬,可暗地裏卻是腐朽糜爛。更別說皇家行走,素來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就如太子、如蕭氏一族。

畢竟,那地方可是連小姑母那般玲瓏人物都吃過大虧的——向來自由散漫,性子又這般好的阿婉,如何能受得住皇家規條?

自個兒日後要受的“苦”,實在不願阿婉也受這一遭。

瑞婉婉不知瑞瓏嫣心中所想,轉了個話頭,仍舊咋咋呼呼地述說自個兒的不忿:“……只是宮裏有那麽多的侍衛、那麽多的太監婢女,難道還怕找不著幾個忠心的人好生護著北哥哥嗎?三哥那三腳貓的功夫,能比軍司侍衛好?我是不懂什麽大道理,可也知道,自古至今,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就你懂得多。” 須臾之間,瑞瓏嫣的心思千轉百轉,小小娃兒,倒替別人操了不少心,“你方才從橋那邊過來,可曾看過那噴泉了?我還未曾看過哩,走了好久怎麽還沒到,莫不是你引錯路了罷?”

瑞婉婉未曾料到她的心思,只當瑞瓏嫣是教二夫人拘得緊了,今日難得出門一聚,自是要好好賞玩一番。嘴裏笑嘻嘻地說道“快了快了”四字,不免打趣她心急,再不提那糟心事兒,轉而說起那噴泉奇景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處: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論語·衛靈公》

(孔子說:君子莊重自尊而不和他人爭強鬥勝,普遍團結人而不結黨營私。)

②半後,皇後半幅尊駕。

☆、062 敖妙君出嫁

永熹二十四年六月,璟郡王迎娶側妃瑞氏。

永熹二十四年九月,璟郡王迎娶嫡王妃秦氏。

依照皇家祖制,皇子十三歲出宮建府,身邊要有通人事的宮人,以便操持皇子內事、侍奉皇子左右。皇子成婚,先迎娶一位側室,以正皇子府後院大權,清掃一類骯脹沆瀣。三月之後,方能大婚,迎娶正室,正式成家。

說到底,這也是皇家對皇子和皇家嫡兒媳的考驗——倘若分不清嫡室妾室的嫡庶尊卑,以至於連小小的後院都鎮壓不住,如何協助帝上治理天下?倘若連府中的一個妾室都拿捏不住,如何擔當得了天家皇子的正室嫡妻?

過了五月,汝國公府便忙碌起來了。

前腳剛把二姑娘瑞瑩嫣嫁出去,後腳便輪到了表家姑娘敖妙君。

二姑娘瑞瑩嫣因是側妃,用不了正紅之色,哪怕公夫人有心給自家閨女辦得熱鬧,但也不能越了規矩、強壓了正妃的勢頭,給人落下把柄。

表家姑娘敖妙君就不同了,敖妙君嫁的是黎州從四品鹽運使司運同瑞書鴻之嫡長子,甫一進門,便是家中的嫡長媳,日後的掌家夫人,這門親事自然要辦得熱鬧。

且說瑞昱聰和敖妙君的婚事定在七月七,那日本是七夕,原就熱鬧得緊——雖說瑞昱聰考場失利,不能爭得一個舉人老爺回來喜上加喜,但瑞昱聰畢竟年輕,又極富聰慧,且成親乃是大喜之事,眾人自是恨不得化作十二分的熱鬧,好教瑞昱聰散了考場失利的郁氣。

四更時分,萃菅居就忙開了。

一些零零散散瑣瑣碎碎的事兒自不必說,底下當值伺候的丫鬟仆婦是忙得腳不沾地。

三爺瑞府請來主事的喜嬤嬤早就到了,巧嘴一張一溜溜地說著討喜的話,到了吉時,又是伺候敖妙君用仙草、石榴花沐浴、用嶄新的巾帕、象牙梳梳洗,又是伺候敖妙君用兩根紅絲繩開臉絞面。

二夫人攜閨女瑞瓏嫣到萃菅居的時候,只見經由喜嬤嬤一雙巧手妝扮,敖妙君細眉彎彎,眼尾翹翹,朱唇皓齒,面白腮紅,端的是千嬌百媚。

敖妙君在汝國公府出嫁,於情於理,作為舅母的公夫人和二夫人都要來萃菅居給敖妙君說些喜慶的話送行。

只是公夫人一貫視敖夫人為殺子仇敵,實在拉不下臉面去給仇敵之女送行。再者,瑞瑩嫣是作為妾室嫁出去的,公夫人的心中到底不痛快,眼瞅著仇敵之女嫁為嫡妻,更是府中嫡長媳,公夫人如何能舒坦?

故而公夫人自恃自個兒是汝國公府正兒八經的女主子,這大喜的日子要在外迎送來訪的客人,至始至終不曾出面。

就是幼女瑞玟嫣,公夫人也不肯放她出來——要知道,今個兒可是連那日大放闕詞、妄圖搗毀瑩姐兒清白的敖禮都到了府中,誰曉得會出什麽事!

“妙姐兒今日可真漂亮,屆時聰哥兒看了,定是要著迷得不得了的。”二夫人瞧著明艷動人的敖妙君,眉眼裏盡是藏不住的笑意,“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你們可要擦亮眼睛看仔細了,不能有半點出錯。”這一句,卻是對暖閣中的一眾丫鬟仆婦吩咐的。

一眾丫鬟仆婦不敢怠慢,皆福身道了一聲“是”。

敖妙君害羞極了,囔囔“舅母”二字,只是身子微僵,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瑞瓏嫣一見,兩眼滴溜溜一轉,笑道:“妙君姐姐只是略微打扮,便已這般好看,待會穿上嫁衣、戴上寶冠寶飾,莫說瓏嫣,就是聰哥哥,怕也會著迷的不得了哩!”

敖妙君被逗得一樂,兩頰愈發透紅,但精神卻是松緩了不少。

只不過瑞瓏嫣的這一句話可算點醒了暖閣裏的眾人。

自有丫鬟花紫、菱萼捧來嫁衣伺候敖妙君穿戴。

嫁衣以宮緞做底,用五彩絲線繡成喜鵲抱枝圖樣,內裏是一件紅娟衫,外罩一件大紅南陽玉緞裁成的雲霞五彩披肩兒,下配十六層流裙,層層滾邊繞金絲,卻是五福呈祥紋路,一針一線,皆由敖妙君親手繡成,可見敖妙君用心之深。

又有丫鬟落梅,芝麻緊隨二人之後,將新婚飾物一一為敖妙君佩戴。

但見敖妙君兩耳一對金鑲玉耳墜,頸套項圈天官鎖,胸掛照妖鏡,兩臂一雙纏臂釧,左腕上戴了一只團花赤金鐲子,右腕上戴了一只翡翠鐲子,腰系配套嫁衣的紅色束腰帶子,繡有團花紋路,並在左右束有五福香囊各一個,錦囊的另一端還用五色絲繩打了個小小的瓔珞,取平安之意,兩腳戴有腳鈴,足蹬紅緞繡花鞋,襯得敖妙君愈發好看。

其間又有幾位官家貴夫人攜自家未出閣的姑娘陸續到場,見了新娘子敖妙君,個個都拍手叫好,拉著敖妙君的手說了好些喜慶的話,直說敖妙君天仙似的模樣,是個有福氣的姑娘。

這幾位官家貴夫人與二夫人平日裏略有往來,十分相好。當中還有兩位官家貴夫人的夫君乃是在二爺手底下當差,自然更是向著新娘子敖妙君說話。

正這時,外頭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引得原本就極為緊張的萃菅居暖閣愈發緊張。

“莫急,莫急,”二夫人笑道,“左右門口留了好幾撥人刁難新姑爺,咱們可不著急,有的是時間。”

敖妙君紅著臉應下:“二舅母說的是。”

瑞瓏嫣機靈,立時叫嚷:“妙君姐姐的寶冠呢,快取來給妙君姐姐戴上。”

花紫和菱萼聽了話,隨即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金花八寶珠雀冠戴在敖妙君盤好的發髻上,常媽媽則拿起幾個金簪子將寶冠固定住。只消敖妙君稍稍一動,金花八寶珠雀冠上的步搖金珠子便會清脆作響。

幾位官家貴夫人笑瞇了眼,連連稱妙。

主事的喜嬤嬤看過時辰,笑吟吟地來報:吉時到了,新娘子該要起駕。

按照規矩,敖妙君還要到壽安居給老夫人以及遠來的父親敖姑爺和母親敖夫人叩頭謝恩——因著老夫人至始至終都主張讓敖妙君在汝國公府出嫁,敖姑爺和敖夫人沒法子,只得在閨女成親這日來到壽安居,接受閨女的拜別——在壽安居等新郎官迎親的人馬抵達。

一聽這話,落梅忙笑吟吟地捧來金穗邊兒紅蓋頭,那金穗邊兒紅蓋頭正中乃是一對戲水鴛鴦,栩栩如生,姿態妙然。花紫遂取過金穗邊兒紅蓋頭,給敖妙君仔細蓋上。

金穗邊兒紅蓋頭只蓋了一半,露出姣好的面龐。

便有丫鬟花紫和菱萼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起敖妙君,將她扶了出去。

萃菅居外有備好的軟轎,軟轎上的舊帳子都被丫鬟們撤了下來,換上嶄新的紅帳子,正中間貼了一幅雙喜,顯得喜慶。

喜嬤嬤勞心前後,嘴裏不住地念叨:“新娘子仔細腳下。”

敖妙君前前後後有十數雙眼睛盯著,想要出錯也難。倒是瑞瓏嫣一時不註意,險些絆了腳,幸虧有一個小姑娘眼疾手快,及時施力穩住瑞瓏嫣的身形,才使得瑞瓏嫣在這當頭丟了臉。

小姑娘梳著倆小發錐,有著胖乎乎的小臉蛋兒,笑瞇瞇的說道:“瑞四姑娘可得小心些。”

且說這小姑娘姓張,名喚冼兒,稱張冼兒,原是今日隨母親前來觀禮的人家其一。

“謝謝你。”瑞瓏嫣還是今個兒頭回見到張冼兒,並不認得她,但方才承了張冼兒的情,瑞瓏嫣怎說也該謝她一謝,若不是眼下並非談話的好時機,瑞瓏嫣必定是要多問上一問的。

這點小插曲並未教旁人知曉,很快,敖妙君的軟轎就到了壽安居門口。

壽安居中。

老夫人見了敖妙君很是高興,眼角的笑紋都多添了兩道。

今日新娘為大。待敖妙君磕過頭、行過禮,老夫人便命她上前,坐在自己的身側——連坐於下首,唇齒微啟、似有話要吩咐的敖姑爺和敖夫人都置之不理——拉著敖妙君的一雙柔荑,面容慈祥和藹,在敖妙君的耳際輕聲說些出嫁從夫一類的敦敦教誨。

敖夫人眉眼帶笑,只是面色微僵,原是心中惱氣,暗罵閨女不孝,一年多不曾回泉州敖府,今日難得一見,只除了叩頭請安,竟是連半分眼神都不給——要不是看在母親的份上,自個兒定是要當場問責於她的。

敖妙君到壽安居給老夫人和父母親叩頭謝恩不久,便有跑堂仆子來報:姑爺快到門口了。

新郎迎親,少不得要鬧上一鬧,圖個喜慶。

敖妙君嫡親的弟弟敖禮和三個庶出弟弟以及汝國公府大少爺瑞致興、二少爺瑞致祥早就在內府門口等著了,叫嚷著要給瑞昱聰好看。

因著瑞昱聰還是汝國公府的堂家少爺,是幾人的堂家、表家兄弟,幾人都借此機會、卯足了勁捉弄前來迎親的三兄弟,特別是新郎官瑞昱聰——你出一道難題,我出一道難題,折騰得隨行而來的瑞昱琪和瑞昱洲兩兄弟叫苦不疊。

過了好半晌,還是喜嬤嬤出面,說是誤不得良辰吉時,幾人才勉強放了行,使得三人得以入得門來。

那廂三人進了門,好事的丫鬟仆婦們便笑吟吟地圍了上來,向新姑爺討要賞錢,整個院子鬧哄哄的,一人一句“新姑爺安好”、“新姑爺萬福”,鬧得三人最後都有些衣衫不整,只得在院中略加整理,方敢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