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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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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絮雪居,二夫人立時吩咐奶媽媽好生照看二少爺瑞志祥,又讓屋裏屋外伺候的丫鬟仆婦盡皆散去,這才領了瑞瓏嫣進了正房暖閣,打算好好敲打敲打自家閨女,免得她冒冒失失地闖出禍來。

“四兒,你是二房的長女,是弟弟妹妹們的長姐,如今長大了,更要懂事。”二夫人面色肅然,眼裏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意,“這幾日你爹爹沒空回來,乃是軍務繁忙之故。你要體諒你爹爹,不許胡鬧。安安生生地上書齋念書識字、隨娘學管家之道,別到處玩鬧、耍什麽小聰明。更要與娘一起,看管好弟弟妹妹、看管好絮雪居,不給你爹爹惹事、教你爹爹分心。”

瑞瓏嫣嘟了嘟嘴,從鼻子裏悶悶應了一聲,頗有幾分不情不願。

似乎覺得自個兒說的話太過重了些,二夫人一頓,重重嘆了口氣,只管緊緊攬住瑞瓏嫣,嘴裏哄道,“今個兒是你的生辰,左右你爹爹也不回來,不如便在娘這兒睡下罷?說來,娘也有許久沒有與你一塊兒睡了……今夜娘給你講故事可好?”

瑞瓏嫣眼珠子一轉,自有計較,遂揚起了笑臉,連道三聲“娘親最好了”,端的是一幅獻媚奉承的模樣,倒把二夫人逗得咧嘴笑,直點瑞瓏嫣的鼻尖,再不提這糟心事兒。

瑞瓏嫣的小算盤打得極好——自家母親不讓自個兒打探,自有母親的道理,自個兒便不在母親的眼皮子底下打探就是了,小心些就是了,至於母親看不見的地方,你不說我不說的,母親又怎會知道?

旁的不說,就是孫先生的書齋裏,尚有一位三姐姐瑞玟嫣在呢!即便三姐姐的嘴巴撬不開,她底下伺候的丫鬟仆婦總會碎嘴幾句的罷?再不濟,書齋裏還有幾個書童、丫鬟哩!他們三五不時地需到外頭采買文房四寶,聞到的風聲自然也要比自個兒的多,屆時教落梅前去聊上幾句,能有什麽消息是自個兒聽不到的?

安越兩家不和多時,原就不是什麽難以打聽的事兒,只消瑞瓏嫣一發話,落梅倒豆子似的便能說上一大通。

再旁些的,不過是外府當值的幾個下人發發牢騷,說道二爺每每都要掌燈到三更將過才會睡下,跟著伺候的小廝丫頭個個熬得眼瞼發青,一不小心白日裏打起了瞌睡,還要被管事頭子斥罵,有苦說不出。

倒是書齋裏當值的一個書童提到一句:前幾日,最得慶親王寵愛的庶出幼子赴東郊納涼避暑時馬驚跌下,腦瓜子上磕破了老大一道口子,教人送回來的時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衰弱不振、奄奄一息。

原是小公子赴東郊的路上遇到了一只吊頸白眼大蟲,那小公子的□□坐騎受驚嘶叫、撲騰著鐵蹄扭頭就跑,幾個隨同的護衛攔都攔不住。但說這慶親王家的小公子今年才一十一歲,尚未及冠,頭一回騎馬行走便遇上了這檔子事,哪裏控制得住,先前還能死死趴在馬背上,到了後頭失去氣力,猛地摔下馬來,一頭撞上了路邊的樹叢,瞬時間撞了個頭破血流。

那慶親王是什麽人物?原是當今聖上永熹帝的異母弟弟。

且說慶親王自小極受先帝寵愛,其生母更是先帝時寵冠六宮的貴妃,身份素來貴重——若非先帝駕崩時慶親王尚未及冠,且永熹帝的背後又有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這位一國之母在,當初天子之爭的結局可是誰都料不定的。

再說慶親王爺原是個寵妾滅妻的主兒——慶親王妃失寵多年,未曾生育過一兒半女;倒是慶親王側妃頗得幾分榮寵。慶親王府中養大了的的四兒四女便有半數是從這位慶親王側妃的肚子裏爬出來的。

而那馬驚跌下的小公子,可巧正是慶親王側妃所出。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鬧得滿京城沸沸揚揚。

畢竟,慶親王家的小公子傷重之事可謂不小不說,東郊有一只吊頸白眼大蟲潛伏更叫人害怕——大蟲尚未傷人便能害人如斯,若是傷起人來又當如何?這東郊之地,可多數是歸在京中貴公子名下的圈地,屆時無論再傷到了哪一個誰都不好交代。

但只這寥寥幾個消息,即便瑞瓏嫣得了,也琢磨不透是個什麽究竟,倒把自個兒嚇得厲害。只當是東郊有吊頸白眼大蟲傷人,自家父親作為軍官,相助京兆衙門的差役捉拿大蟲,原也是在常理之中,再掛心幾日,又教旁的東西牽去了心思,便不作他想了。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南夷派遣王族、使團入京,帶兵馬五百。左驍營統領曲德芳領五千親兵隨行。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初七,永熹帝設宴款待南夷王族、使者。南夷王族以劍舞名攜刀行刺永熹帝,永熹帝傷,倩貴妃曼加洛拉氏當場著令悉數殺無赦。當夜,太子兵變,領東宮府兵、八百精兵衛、右驍營三萬親兵、公勇候府兵等逼宮造反。

☆、055 醞釀

幸,左驍營一萬親兵誓死抵抗,江南三軍總將黃生自西山營調軍返京及時鎮壓。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初八,太子兵敗,落冠入獄。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初九,永熹帝金印下詔,廢斥三皇子徐澤耀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幽禁鹹安宮,太子家眷同禁。皇後蕭氏禁足坤寧宮,無詔不得進出。廢除領侍衛內大臣蕭宏、鎮國大將軍蕭靖國等二十三位重臣官爵,並右驍營一十七名軍官收押入獄,待秋後處斬。廢除公勇候越橋西一等候爵位,貶為庶人,流放西北荊州,公勇候家眷同貶,三代以內永世不得進京。念及高陽長公主乃皇室血脈,不與斥令,著降位為郡主,遷出公主府安住。

至此,蕭氏一族覆滅。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初十,永熹帝病重,定親王監國。璟貝勒晉郡王爵位、作攝政王。皇室宗親四位,作輔政王。

永熹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江南急報:南夷舉兵再犯。同日,定親王令:江南三軍總將黃生,左驍營曲德芳、瑞書鵬領十萬兵馬再征南夷。

永熹二十三年十月,永熹帝病緩,重振朝綱。

永熹二十三年十一月,南夷大潰,撤兵一百餘裏,折戰旗求和。帝大悅。

永熹二十四年元月,永熹帝大舉敕封,有功者賞,以示恩寵。

時聖母皇太後武氏有言,祖宗定下的規矩乃是三年一選秀,如今大昭王朝百廢待興之際,更要好生挑舉世家子女一番,以綿延子嗣、開枝散葉,庇佑大昭王朝皇嗣龍脈之長久。

永熹二十二年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薨逝,永熹二十三年永熹帝龍體抱恙,接連兩年因故不曾選秀,武太後雖頗有微詞,但因著孝道在身、時局所限,只能閉口不言。眼瞅著翻了年,總算去了晦氣,武太後便耐不住了,不僅親自在永熹帝面前進言,而且三番五次招來攝六宮權的三位一品妃談話,眼珠子盯在這件事上一刻也停不下來。

且說武太後乃是永熹帝的生母,貴為聖母皇太後,一生勤儉規矩、寬和柔順,上敬重嫡後,下聽從帝子,在後宮安安生生的過了一輩子。

可也只有武太後自個兒知道,薨逝的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是多麽提防著自個兒——只因自個兒出生不高、武氏一族幾乎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人物、肚子又實在爭氣,平平安安地生了個兒子——在後宮裏,還不是任由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一手拿捏?

再後來,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替永熹帝求取了當時顯赫一時的蕭家女為嫡室。永熹帝以蕭氏一族的權勢加身作保,這才得以登基為帝。

可在武太後看來,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此舉,明面上是為當時尚未登基的永熹帝的將來做打算,實際上卻是想擡舉一個世家顯赫的兒媳婦,借此打壓自個兒這個正經婆母,以防武氏一族憑外戚之身擅權,損了她這個一國之母的利益。

眼下壓在自個兒頭頂上的兩座大山接連倒下,武太後自然心思活絡了——老祖宗們皆是長命之輩,永熹帝更應如此。如今永熹帝尚在壯年,大抵還有二十年壽命。乘著自個兒這把老骨頭還有一口氣,多多提拔幾個聰明機靈的武家女,最好生個一兒半女的,好好養大了,傾一族之力爭上一爭,沒準武氏一族還能再出一個帝王之母!

倩貴妃曼加洛拉氏為三妃之首,自是首當其沖——每每攜領後宮眾位嬪妃到慈寧宮請安罷,十有八|九都要被武太後留下來磕叨“幾句”,以免倩貴妃這個“貴人”多忘事。

後宮嬪妃原就不少,得寵些的嬪妃自不必說,那些個不得寵的,便是三五年見不著永熹帝一面也是有的,若教新人進得宮來分了寵,這日子可不就更難過了?

可一來武太後乃是婆母,於私,孝道至上;二來武太後一心為國,於公,道理所在——幾個不長眼的低等嬪妃教旁人當槍桿子使喚、長了膽子在武太後跟前說閑話,卻教武太後一招“殺雞儆猴”,悉數杖責了算之後,再沒人敢說半句不是了。

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廂武太後氣勢逼人,那廂渝郡王妃便給倩貴妃支了個招——自永熹帝跟前進言:皇五子、皇四女、皇五女、皇七女、以及幾個宗室公子皆是到了議親的年歲,如今正值選秀之際,也好為皇子皇女們的婚事操心一二。

畢竟,皇家兒媳與公主駙馬的家世、門第、品質、才情,樣樣容不得大意。

帝令下達,各州各府各地的官衙自須得緊著操辦。

索性一應安排原有禮制定下的規矩在,倩貴妃按著章程走,左右又有褀淑妃、虞德妃幫襯,倒也不甚困難。粗粗排了兩個月,再經兩輪篩選,到末輪帝選的時候,也安排出了近百名適齡的京中、京外優等秀女。

“四姑娘,咱們到了。”

說話的乃是翊坤宮宮女初靜。

軟轎剛落,便有隨行的宮人上前掀開轎簾,初靜微微躬身,一手扶袖,一手探前,端著一抹親切可人的笑意,喜吟吟地將瑞瓏嫣自軟轎中攙了出來。

後頭一頂軟轎隨之落下,自有翊坤宮宮女泌欣上前服侍。

只見這頂軟轎之中,端坐裏頭的正是汝國公府三姑娘瑞玟嫣。

細數下來,這倒是瑞玟嫣頭一回進宮,舉止之間難免有些束手束腳,不見往時半分伶俐,只一步不差地跟在泌欣身旁,卻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左瞟右瞥,忽地指著前頭閣樓的牌匾,悶聲問道:“你不是說翊坤宮到了麽?這裏又是什麽地方?我左右只見宮墻,可不見翊坤宮半塊琉璃瓦哩。”

泌欣低垂著眉眼,扣了個萬福,道:“回三姑娘的話,此地乃是順貞門之內,承光門之外,離翊坤宮已是不大遠。”

原是虞德妃由子思母,遂下了帖子請明慧太公主進宮,一解思親之苦。可巧去年汝國公新添了嫡子,虞德妃雖心有記掛,但總不得閑。如今得了空暇,便命公夫人、二夫人隨侍明慧太公主,並汝國公嫡子及兩位嫡出的侄女兒,一同進宮請安。

“可我怎不見母親?”瑞玟嫣又問。

“回三姑娘的話。兩位夫人已在前頭落轎。”泌欣再道:“兩位姑娘並無品級,在後宮之中,自是無攆轎、軟轎伺候的。只因虞德妃娘娘恐沖撞了今朝進宮參選的貴人,這才吩咐奴才們將兩位姑娘的軟轎擡至此地的。”

泌欣此話,卻是名貶實褒,誇耀虞德妃權傾六宮,其娘家人——汝國公府的姑娘自不比尋常人等,得以軟轎乘載進順貞門,那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只是瑞玟嫣聽不明白,道是這位尊貴無比的姑母娘娘手段了得,自個兒頭一遭進宮拜見於她,尚未見面,便著她一番敲打,心下自是多了幾分怯懦,不敢與她肆意說話。

瑞瓏嫣心裏怪罪瑞玟嫣多事,早先答應祖母不許失了規矩的,這會兒倒全然忘至腦後,隨著性子問這問那,好沒道理,便插了嘴:“咱們快快走罷,免得長輩們等急了。”不教她拖沓下去,讓左右伺候的宮人小看。

“不必你說,我也知道。”瑞玟嫣嘟嘟嘴,低聲嘀咕了一句。

隨著幾個宮人跨過角門,公夫人與二夫人果真下轎等著。眾人聚為一路,跟隨引路的宮人只管往禦花園一側走,避開園中忙忙碌碌的當值宮人、或教主子指使前來刺探的耳目,緊趕慢趕追上先頭明慧太公主的攆轎。

明慧太公主的攆轎,一直到翊坤宮宮門口才停下。

虞德妃娘娘早早在宮門口候著,同宮的文良儀和許貴人亦是裝扮整齊、候在一旁。

兩撥人一相聚,先是依著規矩扣福請安,再樂樂泱泱地說著笑進到裏屋。

文良儀和許貴人極有眼色,曉得這會兒不該是她們在場的時候,只等請過安、被叫了起,便福身請退,不做其他糾葛,徒惹虞德妃生氣,卻不值當。

老夫人一行人雖天微亮便出門,但等到能夠好生坐下談心也已近巳時,委實不算早。

虞德妃心裏十分記掛此次選秀,眼下只除了顧著與自家母親說幾句家常話,再有的,不過是打賞了頭回進宮請安的瑞玟嫣一幅紅珊瑚頭面、一對珊瑚紅鑲金玉鐲作見面禮、再賞賜公夫人懷中抱著的汝國公嫡子長命鎖、虎頭鞋等嬰孩物件,以示恩寵。

一時之間,倒好似忘了二夫人、瑞瓏嫣一般,將兩人撇在一旁。

瑞玟嫣得了賞賜,心裏頭高興極了,早不見方才的小心怯弱,坐在堂下也不老實,恨不得整個人黏在瑞瓏嫣的身上,一一與她細述這些個賞賜的好看之處,眉眼之間的炫耀和傲嬌藏都藏不住。

瑞瓏嫣煩不甚煩,只道這三姐姐不過得了一點好處,便賣弄不停,有什麽可得意的?且她心生了點點妒忌,自然不會有多耐心應付。

能在翊坤宮主殿當差的奴才個個都是人精,一眼望去,便知這主子娘娘的娘家——汝國公府的兩位姑娘可不像明面上那般交好,必是私底下有些嫌隙、愛生口角。只是世家女子多是這副模樣,後宮主子娘娘、小主貴人更是面和心不和,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單說今朝末輪帝選,京中、京外近百優等秀女匯聚於順貞門外,爭奇鬥艷、各展千秋,正正是熱鬧的時候。

只等巳時一刻——吉時一到,永熹帝、武太後、倩貴妃三人將於延輝閣中端坐。自有領事宮人將一隊隊秀女領至閣樓之外,照著規矩,由一名禮司太監一旁唱喏,道出秀女家門年歲,再有秀女出列磕頭請安,教永熹帝三人試看。

留牌子,即為宮妃;撂牌子,即回府待嫁;再無聖上旨意頒下的,即可自行婚配。

且說延輝閣位於禦花園內西北,坐北面南,北倚宮墻,乃是個三開間,共有兩層,黃琉璃瓦歇山頂,端的是回廊環繞,玲瓏輕盈。倘若登閣俯視,但見園中古柏成行,風光綺麗北望景山,峻挺蔥郁。

而虞德妃選定與宮中姐妹相聚的地方,乃是澄瑞亭——但說這澄瑞亭,卻也不簡單。

☆、056 風雲湧動

澄瑞亭位於禦花園內西北,呈方形,亦是個三開間,通面闊約二丈四尺(8米),前出抱廈,綠琉璃瓦黃剪邊,攢尖頂上安琉璃寶頂,一鬥二升交葉鬥栱(gǒng),檐枋下安華板。東西有石雕欄板,南北有進出踏步,蕉葉紋望柱頭。亭內為金龍圖案井口天花,正中有雙龍戲珠八方藻井,檐下龍錦彩畫。亭下有東西長的矩形水池,池上橫跨單券(xuàn)洞石橋,亭坐落於橋上。

且說這澄瑞亭之東北正是延輝閣,虞德妃擇此地作相聚談心之所,自是用意頗深。

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論是旁人將那些個世家少爺、女子說得再好,那到底也是旁人的一張嘴裏吐出來的私心話,比不得親眼一見的實在。

皇子庶妃、侍妾,這倒也就罷了,唯有正妃、側妃,萬萬不能粗心大意——可別賢內助錯娶成了喪門星,壞了整盤棋局。

早先幾日,這澄瑞亭便打掃起來了——四周掛著竹簾子遮蔭,更有宮紗裁成的帷帳作點綴、遮蔽、擋風之用。亭中安排了大小席座數位,面向延輝閣依次遞進,上有香薰爐、果盆、茶水、酒盞等物。澄瑞亭周遭的花盆、花盞、花墩都撤換了時新的花種,朵朵飽滿欲滴、爭相怒放,十分好看。水池之中也栽換了新開的水芙蓉,還放了幾尾嬰孩胳膊粗細的錦鯉,亭中四角各備有一盒子魚食,以供來了興致的宮妃投餵之用。

巳時一到,便有宮人一通一通地報來禦花園以及各宮各院的消息。

清正殿尚未有動身之際,鐘粹宮①、景仁宮②卻已攆轎出行。

虞德妃聽罷,只道了一句:“兩位姐姐倒是心急。”看似頗不在意,卻仍吩咐通報的宮人不許斷了消息。

一刻鐘過去,又一刻鐘過去,再一刻鐘過去,清正殿這才傳來消息:政務繁忙,聖上恐一時不得閑,選秀事宜均由倩貴妃全權做主。

虞德妃緩了一口氣,覆而笑意浮上臉龐:“皇上不來也好,省得嫂嫂弟妹忌諱避嫌,總歸麻煩。”

公夫人、二夫人皆福身而道:“臣婦惶恐”。

虞德妃欣慰二人曉得規矩,一左一右虛扶起她們,又親自攙扶明慧太公主起身,吩咐左右攆轎伺候,啟程前往澄瑞亭。

武太後心急,非要將選秀定在晚春之際,盼著新人越早進宮侍奉越好。

可這後宮的女子,哪個是真心實意盼著新人進宮的呢?虞德妃亦是不願。

永熹帝雖尚在壯年,但已不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宮中年輕貌美的低位嬪妃除了白日養心殿伴駕,夜裏侍寢次數委實不多。一來永熹帝沒這等精力,二來永熹帝多念舊情,三五年不曾有新人進宮,先前的“新人”如今年紀也大了,失了新鮮感,倒不比有子有女在身的宮妃更得永熹帝高看。

今朝選秀,宮中惶惶不安者不少。可清正殿傳來的消息,卻教人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無他,只消永熹帝連末輪帝選都不想出面,那這撥新人在永熹帝心中,便是不大重要的存在——紅顏未老恩先斷,進了後宮,還不是任由他人拿捏?

虞德妃掛心新人之餘,更加掛心兒媳婦人選。相請幾個後宮姐妹相聚,倒是不謀而合。

一行人抵達澄瑞亭時,莊妃、溫嬪已恭候多時。

且說莊妃膝下有定親王一子。定親王早年極為好色,王府之中有正妃一人、側妃二人、庶妃、侍妾無數,更養有許多上不了臺面的揚州瘦馬和小青倌兒,為此,多受諫官彈劾,惹永熹帝不快。如今太子一倒,定親王倒是收斂了許多,不曾出去招惹事端,好似改頭換面一般,卻教永熹帝大讚,道是他有了長進。

選秀之年,照著規矩,除了新進宮的小主,適齡的的皇子親王也會從中挑選一二,充實宗室後院,以保皇嗣延續。

莊妃入宮二十餘載,今朝成了正二品妃,上頭又沒有蕭皇後欺壓,終於有了說話的地方,對此自是十分上心,厚著臉皮要加入到澄瑞亭中,虞德妃卻也不好拒絕。

再說溫嬪雖膝下無子,卻養有二女——玉牌寫明的親生女兒五皇女③、養女兒十一皇女——五皇女正到了議親的年紀,溫嬪品評秀女世家樣貌才情舉止,也是為了探聽其背後家族之深淺,為五皇女做打算。

雖說五皇女是那唐氏養大了的,與溫嬪並不合心,但明面上,溫嬪還是得擺出一幅慈母的模樣,總不能教永熹帝惱氣才是。

後腳,褀淑妃的攆轎也到了,幾人又是見禮請安,呼呼喳喳好一番,這才停當。

褀淑妃到此,與溫嬪也是一個理由,皆是為了女兒做謀劃,只是四皇女乃是褀淑妃嫡親的閨女,在“用心”二字上,褀淑妃自是要比溫嬪更下了一番功夫的。

再說延輝閣那廂,倩貴妃苦等許久只得了這麽一個消息,當下是哭笑不得,連連嗔怪。不過,到底心裏也是松了一口氣的,曉得自個兒的手腳不再受縛,不必理會武太後作怪。

但在明面上,倩貴妃還是遣了跑腿的公公去請武太後的,算是給了武太後面子。只是武太後一聽永熹帝不來,索性她也不來了,架子端的很足,只道倩貴妃品性溫良,大體識人,既是皇兒全權托付,定能教皇兒與她共同滿意。

倩貴妃一聽這話,哪裏不曉得武太後是在敲打自個兒,要自個兒留住武家推舉出來的兩名秀女?

可倩貴妃卻不是那些個孝道縛身的大昭女子,她本是西域番邦外族公主,脾氣大得緊。願意給武太後面子,那是情分,若是武太後指手畫腳,倩貴妃斷不會把她放在眼裏。

遂只點了點頭,當是打發了那前來傳話嬤嬤,半點客氣也沒有,更別提說幾句好話、賞些許辛苦錢,扭頭就吩咐司禮太監選秀開始,坐在主位上一動也不動,氣得那嬤嬤兩頰通紅,腳步生風頭也不回地走了,怕是要回去說道與武太後聽哩。

“這紅粉之色看得多了,偶然來了一抹墨青,倒教人眼前一亮。”褀淑妃遙遙望著一排六位秀女正中那位穿著墨青色紋竹長裙的秀女,面有讚色。

左右自有女官報與她知曉這位秀女身份、名字,原是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秦盛之女秦采薇。

褀淑妃念及同為姐妹、又一向遵規守矩的秦淑媛,言語上多了幾分偏心:“這秦家的姑娘,瞧著就是個性子好的,不卑不亢。”

“竹之氣節,在於萬古長青,淩霜傲雨。”虞德妃撚著手上的佛串,嘴裏附和,“墨青不失嬌顏,大氣不顯卑亢。秦家的女兒,向來生得極好。”

“論說不卑不亢,那渝郡王府出身的渝蓮娘也是不錯,方才瞧著她一身紅裙長|槍掄耍,真真把臣妾嚇了一跳。不怕姐妹們笑話,臣妾一向膽子小,這會兒都沒緩過神來呢!”莊妃接口,卻又話裏有話,“虧得咱們貴妃娘娘亦是馬背上出身,又是渝姑娘的姨母,全然不怕這些。也好在聖上不曾駕臨,萬一一個不註意,沖撞了聖駕可不好。”

莊妃不得寵,一是家世不顯,二是嘴皮子功夫實在不怎麽好,說不來什麽討喜的話。

又因定親王近來愈發得勢,莊妃的腰桿子挺得比以往都直。只這一番話,莊妃雖無他意,可在眾人聽來便是莊妃又是取笑倩貴妃外族出身,沒有大昭王朝姑娘家的半點溫婉、又是詛咒永熹帝不得安生,能教一個小姑娘沖撞了聖駕——著實難聽得緊。

“臣妾倒覺得,還是瑞家的姑娘最好,端的是大方貴氣,在這許多優等秀女中更是頭一份,旁人難以望其項背。”溫嬪傾身探頭,揚眉笑道,話中盡是討好之意,“說來,到底是太公主殿下和汝國公夫人教導有方哩。”

明慧太公主不予作答,公夫人卻不好置之不理,遂福身道了句“娘娘謬讚。”

褀淑妃瞧了不喜,只道溫嬪過於諂媚,皺了皺眉,便想說教她幾句。

正這時,卻有宮人來報:璟郡王爺、六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到了。

“兒臣給母妃請安,母妃萬福。給太公主請安,太公主萬福。給褀娘娘、溫娘娘請安,祺娘娘、溫娘娘安好。”三人一進了澄瑞亭,便給眾人作揖、一一行禮問安。

徐澤煒如今已是郡王,又曾做定親王監國時的攝政王,身份不比先前。

溫嬪見了他,早早便起了身,不敢受他全禮,只側身受過禮,又扣了個萬福,道:“郡王安好。”

公夫人、二夫人、瑞玟嫣、瑞瓏嫣緊隨其後,亦是扣福問安:“臣婦∕臣女給璟郡王請安,璟郡王萬福。見過六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

璟郡王為長,自是帶頭叫了起,請各家入座。

虞德妃笑著命人添席,還特地要璟郡王挨著她坐,好與他說些貼心的話,料來定是與璟郡王妃人選一事有關。

眾人可正看得專註,卻有嬰孩忽地“哇哇”大哭,原是一向展著笑臉的瑞志霆正在哭鬧。

且說瑞志霆未滿周歲,尚是個繈褓小兒,縱旁人時常誇獎他乖巧、有福氣,但到底不知事,先前還笑哈哈的,這會兒卻“哇哇”大哭,變臉自是比翻書還快。

公夫人,滿臉歉意,連連告罪。倒是老夫人心疼嫡孫,只管吩咐公夫人抱他退下,仔細瞧瞧怎麽回事——若餓了,則尋奶媽媽餵飽;若淌了金湯⑤,則換個新褲襠。

這點小插曲還不至於教眾人放在心上,只稍稍瞟了一眼,遂又將目光轉向延輝閣那處。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虞德妃尋個空,偏頭沖徐澤康問道:“六哥兒,今個兒可曾到永壽宮請過安了?”

“回母妃的話。”徐澤康半弓著身子,拱手而道,“兒臣懺愧,今個兒尚未到永壽宮請安。”

這三人都是下了朝④,又在上書房交了功課,得了翊坤宮傳令便匆匆往這兒趕來的,虞德妃如何不知徐澤康尚未顧得及過去永壽宮一趟?

“這日頭可晚了些,只怕你令母妃等不著你,心裏擔憂哩。眼下本宮這裏也無事,索性你便去永壽宮請安罷,也替本宮問候一聲。”虞德妃話頭一頓,待聽得徐澤康一聲“兒臣遵命。”,又偏頭對坐在一旁的瑞瓏嫣說道,“瓏姐兒也一塊兒去罷……惠妃姐姐許久不見你,想來心中定是記掛得緊。”

作者有話要說: ①鐘粹宮,莊妃黃氏。

②景仁宮,溫嬪溫氏

③皇五女,生母唐氏,後改生母溫嬪。(026)

④皇子六歲上早朝,只聽朝,不議政。

⑤金湯,尿。

☆、057 花斑大貓·爭吵

二夫人心中頓時一咯噔,暗道:這虞德妃娘娘到底打的什麽註意?

先前虞德妃娘娘下帖子要老夫人進宮,二夫人原就覺得奇怪,後又傳令要公夫人與自個兒進宮,二夫人更覺其中不尋常之處——畢竟,如今宮中正忙著選秀一事,虞德妃卻急切切地要家眷進宮敘舊,這像什麽話?

要知道,汝國公府今年也是推舉了一名秀女在其中的,於公於私,都該避嫌一二。

且在二夫人看來,這虞德妃娘娘按說也是個聰明女子,在後宮沈浮多年,眼瞅著到了與黃氏一族一爭高下的時候,當是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免遭太子那般下場。

事出反常必有妖,論說虞德妃沒有旁的心思,二夫人可不相信——更別說二夫人一向忌諱自家閨女進入皇宮後院,唯恐她又遭人侵害、傷及性命。

只是虞德妃金口一開,自家閨女也不好拒絕。

二夫人遂自寬大的袖口中探手捏了捏瑞瓏嫣的手心,拿眼神示意她自個兒萬事小心。

瑞瓏嫣卻不曾有疑——永熹二十二年在宮中養傷時,永壽宮的令惠妃娘娘也曾照拂瑞瓏嫣一二,是以姑母娘娘命瑞瓏嫣一道前去請安,瑞瓏嫣自是沒有半點猶豫的。

只道是自家母親緊張於她,擔心她又遭了難罷了,遂也捏了捏自家母親的手心,示意自個兒明白,勢必會小心謹慎,再扣了個萬福,道:“臣女告退。”與六皇子徐澤康,並隨行伺候的宮人一同退了下去,

徐澤康和瑞瓏嫣同隨行伺候的宮人穿過禦花園中古柏叢叢,又路過千秋亭、養性齋,拐過兩道宮門,方能看到重重宮檐。

瑞瓏嫣恪守母親囑咐、不敢多言背行,一路本是相安無事。

大抵徐澤康心孝,替虞德妃詮釋其意,只說自家母妃確有掛念,還客套幾句明慧太公主的近況,瑞瓏嫣也一一答了。忽地,徐澤康卻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簪子不錯。”

瑞瓏嫣今日挽的是百花分肖髻,正中綴著幾朵珠花,耳際偏後簪了一支雕玉蘭檀木簪子。

只聽徐澤康這麽一說,瑞瓏嫣微微紅了臉,雖知曉秦家表哥乃是六殿下的伴讀,但也不敢大大咧咧地將他供出來,只說:“謝殿下誇獎。”一時糊了心,也不知警醒徐澤康此言何意,更不曾察覺徐澤康眼中的光亮。

正這時,卻有一團斑斕之物猛地向幾人躥來。

“呀!”瑞瓏嫣驚叫一聲,腿腳一時動彈不得,只顧得及拿手擋在面前。

徐澤康亦是一嚇,但好在他膽子大,立時一個跨步上前,一手以鐵甲護腕為盾擋在胸口,另一手牢牢將瑞瓏嫣護在身後,瞪大了眼往那斑斕之物瞧去——原是一只花斑大貓!

“哪裏來的畜牲,竟嚇唬人!”著指了伺候瑞瓏嫣的宮女恪怡叫罵道。

那花斑大貓怪叫一聲,張牙舞爪,好不厲害,墨綠色的細尖眼瞳在撐得老大的眼珠子裏十分滲人,即便在青天白日,尋常人見了亦是心驚膽跳,生恐這小祖宗成了魍魎精怪。好在那花斑大貓並不欲在此逗留,只甩了甩尾巴,呼呼呵呵幾聲,便一溜煙兒跑了,拐進角門遂無影無蹤。

“稟殿下,是只大花貓,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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