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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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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好四兒喲!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瑞瓏嫣卻是哭紅了鼻子,窩在老夫人的懷中抽抽噎噎:“奶奶,四兒可想您了。”

老夫人聞言,也跟著傷懷,與自家孫兒竟是一同哭成淚人兒,一屋子的丫鬟仆婦也跟著垂淚,哽哽咽咽,如奏鳴曲。

在公主府裏早早候著的,除了老夫人,還有公夫人。

公夫人倒不是真心實意來等著侄女兒的,只是眼下小叔子不在府中,老二家的又病得起不來身,再說自家爺是打著“孝子孝媳”的旗號做事,公夫人自是早早來到公主府——一來端的是伺候老夫人為孝;二來端的是汝國公府正兒八經的女主人為仁;三來端的是侄女兒的長輩為慈,一舉三得。

但見老夫人哭得傷心,公夫人一馬當先,搶在瑞嬤嬤前頭,一邊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勸慰老夫人:“母親,瓏姐兒回來了,是大喜事,咱們得高高興興的才是。”

瑞嬤嬤自也是這個道理。

“高興,高興。”老夫人喜不成聲,顫著手給瑞瓏嫣抹去淚珠,“咱們要高高興興,四兒乖,咱們不哭了。”又招呼一旁候著的溫菊端來一個小匣子,裏頭放著的是一個素銀項圈,上頭還綴有足足有半個巴掌大的如意卷雲紋素銀鎖,正中鑲著三顆綠翡翠。

老夫人親自將項圈戴在瑞瓏嫣脖間,嘴裏念念叨叨一通菩薩庇佑之類的話。

末了,還是公夫人和瑞嬤嬤幾番勸說,老夫人才舍得放瑞瓏嫣回汝國公府歇息。

☆、031 查

“還真教她活著回來,這個死丫頭怎麽就不折在宮裏頭了呢!”李姨娘一發狠,手中的巾帕都給絞爛了,裝扮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咬牙切齒恨恨叫罵。

“太太,如今可怎麽辦,四姑娘會不會……”貼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杏兒滿心慌亂。

早該知道的、早就該知道的,四姑娘向來是個福氣大的,且說皇宮裏頭有瓏妃娘娘、又有本事極大的太醫大人,四姑娘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折在皇宮裏頭呢……如今可怎麽辦,四姑娘回來了,可不得尋太太晦氣麽!到時候,便是自個兒要遭殃了!杏兒可從來沒有忘記過,之前貼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環兒是個什麽下場!

“慌什麽!”李姨娘怒其不爭,猛地一個巴掌掄上去,惡狠狠地瞪了杏兒好幾眼, “不過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罷了,還能翻了天不成。本太太怎麽著也是二房的姨太太,是她的長輩,是五姑娘①生母!她待如何?”

自從折了環兒這個得力丫鬟,李姨娘是怎麽看杏兒怎麽不順眼,此時一見杏兒慌得不成人樣,當下肚子裏一股窩火就冒了出來,伸手便掐杏兒的耳朵,“你個死丫頭整天唧唧呱呱地亂叫什麽!憑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疼得杏兒紅了眼嗷嗷叫著“奴婢知錯了”、“求太太饒命”,卻又不敢反抗,恐惹得李姨娘愈發生氣。

李姨娘啐了一口,叫罵道:“死丫頭,就會遭晦氣,還不快給本太太滾去探探情況!”

“奴婢這就去!這就去!”杏兒抱著頭,哭喪著臉,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且說瑞瓏嫣從公主府那處回來,馬不停蹄地就往絮雪居那處趕。

絮雪居當值的丫鬟仆婦早候著了,守門丫鬟更是緊緊地盯著外頭,時不時踮起腳來張望,生怕錯漏了什麽。其中一個丫鬟眼尖,遠遠看見一團青影,立時高聲唱道:“四姑娘回來啦!四姑娘回來啦!”

早有正房和攬玉軒的丫鬟添瀾、挽風、紅習、圓月等等聞聲出得門來迎人,但見瑞瓏嫣平安歸來,個個喜上眉梢,皆是福身高唱:“奴婢給四姑娘請安,四姑娘萬福!”又樂樂泱泱地將瑞瓏嫣迎進屋子裏去。

自有機靈的丫鬟幫著添火盆、掀錦帳、拍雪珠、解鬥篷、奉熱茶等等,十分熱鬧。

瑞瓏嫣心裏緊著暖閣裏頭,不等烘熱身子,便急急進了暖閣,打眼一看,又紅了眼眶,嘴裏叫喚著:“娘!”

二夫人尚不足二十四歲,本是年華正好的時候,卻因親眼目睹閨女落水,心生魔怔,早生華發,整日精神恍惚,時而清醒、時而昏厥,根本沒法子下地,短短一個多月,便生生蒼老許多,眼角多了幾道深紋,不見當初年輕漂亮的嬌美娘。要不是早先宮裏頭傳來四姑娘大安的消息,只怕二夫人還沒能有如今這般好氣色。

母女倆險些陰陽相隔,如今相見,又是一番垂淚。徒惹得絮雪居上下,也跟著嚶嚶泣泣不語,當是喜極而泣。

好在有仆子利索通報,那廂奶媽媽抱了剛醒的二少爺瑞志祥過來請安。

祥哥兒可是個命裏帶著吉祥福瑞的哥兒,整日整日見了誰都是一幅笑呵呵的模樣,從不哭鬧。如今兩歲餘,卻是機靈,會說會唱、會跑會跳,皮著哩。也是因著絮雪居還有祥哥兒在,常媽媽等人才能強撐起精神,盡心盡力地護著正房上下。

母女倆見了祥哥兒,便也不哭了,收了淚,圍著祥哥兒說笑。

祥哥兒還小,多日不見娘親和姐姐,正正黏糊得緊,這邊扒拉、那邊比劃,逗得二夫人和瑞瓏嫣哈哈大笑,忘了傷心事兒。

只是二夫人身子實在抱恙,瑞瓏嫣也不敢多加叨擾,與二夫人一同用過了午膳,遂告一聲晚些再過來請安,又送走瑞志祥,便回了攬玉軒。

跟著一塊兒的,除了攬玉軒當值的丫鬟仆婦,還有正房當值伺候的常媽媽和添瀾。

“四姑娘!您可得做主啊!絮雪居可被兩位太太給攪毀了!”

但見常媽媽和添瀾一人捧著幾本厚厚的賬冊,一人捧著庫房鑰匙和腰牌,一等瑞瓏嫣遣開了屋裏伺候的丫鬟們,便雙雙跪在攬玉軒堂下,又是磕頭、又是謝罪、又哭又笑地向瑞瓏嫣稟報近月來絮雪居的狀況。

自打宮裏頭出了事,整個汝國公府就亂了。

公夫人不僅忙著伺候病倒了的老夫人,還忙著照顧受傷的二姑娘,整日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有什麽分|身的法術用來應對,匯源居尚且顧不及,哪裏還顧得著絮雪居?

二夫人糊塗了,常媽媽可不糊塗,沒得讓幾個下人欺晦了自家夫人。

可人的心終究是利益所趨,常媽媽能攔得住下人,卻攔不住後院裏心比天高的姨娘太太。

二爺領兵在外、正房嫡夫人沒法子主持中饋、老夫人遠在公主府、汝國公府正兒八經的女主人又不管絮雪居的死活,更別說一向心思在外的國公爺了——李姨娘的心思便活絡了,仗著絮雪居半個主子的身份,想在絮雪居裏說話掌權。

只是李姨娘也知道,單憑一個庶出的五姑娘和自個兒賤妾姨娘的身份,能說話的地方還不夠大,竟是鋌而走險,聯合了身懷六甲②的郭姨娘一塊兒,一同分攤了絮雪居主事的權力。

常媽媽再怎麽強勢,畢竟只是個伺候人的奴才,不能主持中饋,公夫人又不管絮雪居的死活,最終只好任由兩房姨娘胡鬧,一人掌握半邊權利,沒少做假賬撈油水,好不快活。

絮雪居上下,竟落到了由兩房姨娘只手遮天的地步!

李姨娘頭一回嘗到了權力的甜頭,便一發不可收拾,愈演愈烈,攪得整個絮雪居烏煙瘴氣。若非有常媽媽和添瀾等人嚴防死守,還真會給李姨娘得了機會,連正房都要伸進爪子攙和攙和、分一杯羹。

畢竟在李姨娘看來,二房有四姑娘在,五姑娘便永遠只是個不中用的庶女,但眼下不同了,若要是四姑娘不在了,五姑娘便是庶出又如何,那可是二房名正言順的長女!庶長女占了一個“長”字,同庶女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再說二夫人如今是垮了身子的,看這面相可活不長久,等得新夫人進門,也得三五年後,那時的絮雪居乃是誰家天下,且走著瞧便是!李姨娘心底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做假賬撈油水那叫一個得心應手——不乘此機會給自家姑娘攢嫁妝,更待何時!

李姨娘唯獨可惜的,就是正房的那幾個不長眼的臭婆子死丫頭,便是栓褲腰帶裏捂著也死活不肯把庫房鑰匙交出來!任誰都知道,老夫人向來是偏心幼子的,故而絮雪居的庫房裏頭可有著不少好東西——這要是得了庫房鑰匙,不把庫房掏空那才是傻子!

兩位姨娘帶頭胡鬧,底下的婆子丫頭也跟著胡鬧,這些人的心眼可比姨娘們的心眼多了去了,單說從姨娘們指縫裏撈走漏出來的油水,往自個兒的褲兜裏一塞,便足夠算得上是日進鬥金了。

瑞瓏嫣氣紅了眼,伸手抓過最頂上的一本賬冊,愈翻愈氣、愈氣愈翻,一口銀牙咬得格拉格拉響,只覺滿心滿眼的怒氣是蹭蹭蹭地往上漲,恨不得將後房兩個姨娘和那些個見風使舵、捧高踩低的婆子丫頭一個個打殺出去。

錦瑟恐瑞瓏嫣剛剛大病初愈的身子受不住,連忙給她順氣,嘴裏直念叨“四姑娘且息怒,當心身子。”

“現下可好了,”常媽媽眼裏帶著點點希翼,“四姑娘回來了,便能做主了!絮雪居上下,全權憑聽四姑娘差遣!”說罷,還給瑞瓏嫣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四姑娘是二房的嫡長姑娘,絮雪居正兒八經的主子,比之李氏、郭氏那兩個登不上臺面的賤妾姨娘可要尊貴得多了。而且四姑娘跟著二夫人學著管家也有一年光景,論說主持中饋,絮雪居上下可沒人能越得過四姑娘去。

常媽媽心存恨意:這回我倒要看看那兩個賤人敢如何囂張!

添瀾也跟著磕頭,道:“奴婢全權憑聽四姑娘差遣!”

瑞瓏嫣好不容易才順了口氣。她慣來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子,雖說近些年收斂了些,但骨子裏的傲氣還是在的,容不得人欺晦,更容不得後房姨太太欺晦自家母親!當下略一思索,便道:“常媽媽和添瀾姐姐慣來是幫著母親料理事務的,我當然很放心,如今汝國公府我們是管不了,可絮雪居卻是一定要管的!”

“但請四姑娘吩咐。”

“母親和弟弟那裏,斷不可少人伺候,更不能教人插了手。”瑞瓏嫣道,“常媽媽,你的本事大,母親和弟弟還是要靠著你的。”

“奴婢不敢,奴婢定會牢牢護著二夫人和二少爺的!”常媽媽道。

瑞瓏嫣又道:“添瀾姐姐和錦瑟姐姐負責把關絮雪居的賬務,包括絮雪居上下所有丫鬟仆婦的支帳!收了多少銀兩、支了多少銀兩、借出去多少、幹什麽去了、什麽時候開的條子、條子上可有寫明何時歸還、還回來了的有多少、還差多少、借了不還到現在還欠著的有多少、已經欠了有多久……一條條、一項項、事無巨細全都給本姑娘查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①汝國公府五姑娘瑞五娘,生於永熹二十一年,生母二房姨娘李氏。

②時年永熹二十二年十一月,二房姨娘郭氏懷胎七月。

☆、032 用人防人

紅習不是汝國公府裏的家生子,而是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做粗活的丫鬟。當初一同買進府裏的還有個男娃子,乃是紅習的胞兄順才,時下在馬房裏頭當差。

憑著一股機靈勁兒和手腳麻利,紅習著教導嬤嬤賞識,破了例調到絮雪居當差。

只是紅習畢竟不是家生子,一家子性命都握在主子手裏,不比家生子好拿捏,要不是紅習還有個兄長在,能不能到屋裏頭當差都難說,故而這麽些年,紅習混到二等丫鬟的位置也是不易。

可紅習並不滿足,汝國公府的二等丫鬟少說也有二十多數,更何況自個兒只是一個府院姑娘跟前伺候的二等丫鬟——這要是提溜到公主府裏,便是一個低等的跑堂仆子都要比自個兒有體面。

紅習也知道,自個兒要爭的不僅是攬玉軒一等大丫鬟的位置,還有一份好姻緣,做個閑富的管家太太,往後的日子才有盼頭。

再不濟,也要做四姑娘的陪嫁丫鬟,自個兒的姿色也不算差,屆時只消傍著姑爺、誕下庶子、爭得一門榮耀也是極好。

故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讓四姑娘重用自己,卻不是惦記著圓月或是落梅得力。

自從得知四姑娘大安,不日回府的消息,紅習就知道,自個兒的機會到了!雖說府院姑娘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只有一個,攬玉軒有錦瑟在,自個兒是沒法子晉位的——但這並不打緊,只消在四姑娘心裏,自個兒是二等丫鬟中的第一人,這便足夠了。

紅習又是歡喜又是忐忑,兩手緊緊握著,低垂著頭,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進了攬玉軒。

屋裏頭早早燒上了地龍,堂下正中還擺了一器碳盆,左右掛上了擋風用的錦帳。恐屋裏頭昏暗傷眼,錦瑟還貼心地取來幾盞燭臺點上,使得屋裏頭亮亮堂堂。

但見瑞瓏嫣一身天青色南陽玉緞裁成的繡貍絨襖衣,窩在炕上,腿上蓋著一張暖被,手裏捂著湯婆子,松松挽了兩個小發錐,只拿尋常的素繩綁著,未著絹花珠釵,身旁的桌案上擱著十數紙單子,正細細打量。

左有絮雪居正房一等大丫鬟添瀾捧著賬冊一一念著,右有攬玉軒一等大丫鬟錦瑟記錄在案。

紅習不敢多看,連忙福了福身子,道一聲:“奴婢紅習,請四姑娘安。”

瑞瓏嫣也不瞧她——自家母親說了:主子要有主子該有的態度,沒得教奴才們看輕了才是——便只淡淡說道:“這一個多月,圓月便從李姨娘那處得了八兩七銖銀子①,還有許些簪子玉扣……紅習,你得了多少?”

紅習登時心裏一咯噔,眼瞼微顫,白了臉,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強撐著精神說道:“回四姑娘的話,奴婢借了五兩銀子,日前已經還了三兩銀子了。”

“哦?”瑞瓏嫣一挑眉,這事兒,賬冊裏清清楚楚寫著哩,自個兒怎會不知,只是個中原因還得由紅習自己講明白,“可是有什麽困難,須得借五兩銀子?”

要知道,五兩銀子,合該是嫡出姑娘一個月的份例了。

“回四姑娘的話。”紅習一聽,便是四姑娘是給自個兒機會,心中便有了底氣,愈發鎮定,緩緩答道:“前些日子,國公爺進了一匹烈馬,奴婢的兄長不甚教那烈馬給踢了一腳,斷了腿骨,發了高熱……奴婢急著用錢討藥,只好,只好在李姨娘那處借了五兩銀子。”

這些話,一半真、一半假,真真假假攙和一起,便教人可信。

紅習的兄長順才斷了腿骨一事,確實是真的,不過麽,教郎中一個正骨的手法便好了個七七八八。紅習“借”的那五兩銀子,不過是私心罷了,想著給兄長補補身子。也是聽得四姑娘大安的消息,紅習才急急忙忙將所剩不多的銀子東拼西湊還了回去,怕的就是四姑娘回來後要算舊賬!

瑞瓏嫣這才賞眼望向紅習,但見她一身尋常的家仆裳,雙桂式編發,不見以往的銀簪花鈿,只在正中簪了一朵粉色絹花,甚是單調。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道理,瑞瓏嫣還是懂的,便不再追究紅習話裏的漏洞,只道:“那你的兄長可好些了?”

紅習答道:“托四姑娘的福,已經能下地行走了。”

“那就好。”瑞瓏嫣點了點頭,道,“欠下的二兩銀子倒也不急,就從你的月俸裏慢慢扣好了,若你的兄長還有什麽不爽利的地方,盡管與我說便是。”

一個馬夫能有府院姑娘親口許諾照應,這可是天大的福氣,紅習喜不自勝,但好在還沒有喜悅沖昏了頭,立時跪下,又給瑞瓏嫣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道:“四姑娘體諒奴婢、體諒奴婢兄長,是奴婢和奴婢兄長的福氣,可奴婢不能仗著四姑娘的體諒、便壞了規矩!

“奴婢兄長是個粗人,自有奴婢照料便是,斷斷不能叨擾四姑娘、冒犯四姑娘!奴婢在這兒給四姑娘磕頭、謝過四姑娘的恩典,待兄長好全了,奴婢定讓兄長親自來給磕頭謝恩!”

這一番言辭說得極為懇切,便是一旁的添瀾、錦瑟也忍不住側目②,暗暗吃驚。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紅習可學了不少去。

正這時,守門的丫鬟落梅來報:二姑娘和三姑娘到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得外頭有人叫嚷:“四妹妹這是做什麽呀,怎的院子裏頭靜悄悄的,我只當四妹妹回來了,這會兒得是好一番熱鬧哩!”

落梅攔不住二姑娘和三姑娘,也沒膽子攔她倆,只得教三姑娘一路吵吵鬧鬧地進門。

但見瑞玟嫣通身水藍色素絨繡花襖,下配繡金絲棉褲,外頭罩著一件繡有海棠花紋路的披風,一左一右用銀絲繡成的發帶紮了兩個小發錐,各簪了一支素銀鑲玉釵,兩耳一對銀珠子,脖間掛著一串琉璃珠子,衣扣上還別出心裁地扣著一個五福瓔珞並玉環,懷中抱著湯婆子,腳踏厚底青絲鞋。左右有三四個丫鬟擁簇著,也不必旁人相迎,便樂樂泱泱地進了門。

又見瑞瑩嫣穿著一件如意雲紋錦衣,並一件掐銀絲邊琵琶襟外襖,下配繡金絲棉褲,外頭罩著一件軟毛織錦披風,挽了一個百花分肖髻,上頭還簪了好些銀簪珠花,兩耳一對銀珠子,左手腕上戴著一只白玉鐲子,右手食指則戴著一枚銀環鑲白玉戒指,懷中抱著湯婆子,腳踏厚底青絲鞋。左右亦有三四個丫鬟擁簇著,跟在瑞玟嫣後頭一步三緩慢悠悠地進得門來。

自有機靈的丫鬟早早給兩人掀開錦帳,好教她們進得裏屋去。

昨天夜裏又了一場雪,外頭冷得緊,錦帳掀掀落落,帶進股股冷風,吹得瑞瓏嫣渾身發冷,眉頭微皺。

“喲,這是怎麽了?”瑞玟嫣只當自個兒沒瞧見添瀾和錦瑟麻溜地收拾賬冊,一心拿跪在堂下的紅習說項,“莫不是四妹妹屋裏頭伺候的人不盡心,惹妹妹生氣了?要我說,這種丫頭就該好好教訓,指不定哪天奴大欺主那可了不得!”

又有貼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替自家姑娘解下披風,再打發小丫鬟抱著候在外頭。

“兩位姐姐大老遠過來,幹嘛就只跟我的丫鬟置氣,也不與我說說話。”瑞瓏嫣偏頭沖著紅習嗔道,“你下去罷,別在這裏礙眼。”

三姑娘和自家姑娘一向不和,素來消息靈通的紅習又怎會不知?當下更是惱得牙癢癢,這三姑娘早不來晚不來,非得在四姑娘正正想提拔自個兒的時候來,真真是個災禍!卻也只得福身跪安,退了出去。

“我只怕你心軟,教人拿捏了。”瑞玟嫣端的是關懷備至,“平日裏瞧她就是嘴巴甜甜的,跟抹了蜜似的,哪時教她三五句話給騙了,你可別哭鼻子!你說是吧,二姐?”

“四妹聰慧,怎麽會教丫鬟給騙了,你莫說胡話。”瑞瑩嫣嗔怪一句,將懷中的湯婆子交予丫鬟鳶茱,又伸出手來牽起瑞瓏嫣,“我只聽你回來了,便急慌慌地來找你,倒忘了你該好好休息的。你三姐姐就是個急脾氣,她的話,你可別往心裏去。”

卻惱得瑞玟嫣直犯嘀咕:“是啦是啦,就我嘴笨。”

紅習怎麽著也是攬玉軒當值的丫鬟,打狗尚得看主子哩——瑞瑩嫣幾句話,便緩和了氣氛,既體現了自個兒的關心,又給瑞玟嫣說了好話。

瑞瑩嫣和瑞瓏嫣經此一役,也算同過甘苦一回,且說兩人本就是同宗的姐妹,住在同一座屋檐底下,相互探望也是合情合理。

在瑞瓏嫣的眼裏,瑞瑩嫣素來就是個端莊有禮的姐姐,雖是一向偏心三姐姐,但比之慣來愛和自個兒爭寵的三姐姐要可好得多了。當下便也緩了臉色,只道:“兩位姐姐關心四兒,是四兒的福氣,四兒怎麽會不高心呢。”又細細地打量瑞瑩嫣的脖子,問道,“二姐姐傷,可大安了?”

瑞瑩嫣笑道:“早好了的,不比你,熬了許久的苦日子。”

“哪兒呀!”瑞玟嫣卻道,“姐姐那日回來的時候可把我給嚇的,脖子上一圈的青烏!”

瑞玟嫣兩手比劃著,生怕瑞瓏嫣不知當時的情景:“我是不知蔣昀的力氣勁兒到底有多大,可這一傷能傷好幾人的,又不是不曾有過——就她家的蔣晴姐姐,平日裏可沒少受她的欺負。哦,對啦,以前祥哥兒滿月的時候,可不還牽連了渝郡王府的蓮娘姐姐麽!”

這下可犯了瑞瑩嫣和瑞瓏嫣的忌諱,眼下兩人最怕的,可不就是那日魔怔了的蔣昀麽!

“阿玟,”瑞瑩嫣似嗔似怪,“這般高興的日子,說她做什麽。”又拉著她好生坐下,“只一聽她的名字,我就怕得厲害,你可別再說她了,教我慎得慌。”

瑞瓏嫣隨之附和:“二姐姐說得對,三姐姐可別說她了。”又招呼錦瑟領著幾個丫鬟端茶、倒水、取點心,好招待二人。

瑞玟嫣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這才捂了嘴,示意自己再不提“蔣昀”二字。

作者有話要說: ①一兩銀子=十銖銀子=十貫錢=一千個銅板。(賤妾姨娘月俸2兩,二等丫鬟月俸5銖)

②側目:眼睛不正視對方的意思,形容敬畏。也指斜著眼睛看人,形容憤恨。在林嗣環《口技》一文中表示被吸引程度之深。(本文指很詫異,忍不住看向她的意思。該意思不符合文學解釋之處敬請諒解。)

☆、033 舊賬

瑞瑩嫣與瑞玟嫣只在攬玉軒待了大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

出了攬玉軒,瑞玟嫣便憋不住了:“二姐,你做什麽對她這般客氣,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瑞瑩嫣年長許多,自恃是府中長姐①,不比幾個不懂事的妹妹,事事都要講究規矩和道理。友善雖有,尊重卻無,論說客氣,可不多見。

“你這小皮刁子,還與她吃飛醋吶。”瑞瑩嫣掩嘴偷笑,“瞧你這小嘴撅的,都能掛個油瓶兒了,你呀,總愛與她爭氣。”

瑞瑩嫣協助公夫人主持中饋也有兩三年光景了,想得多、看得遠,只軟聲勸道:“咱們與她到底是同宗的姐妹,往後還要一同扶持哩。且她又曾救我一命,於情於理,我都該來謝謝她,說聲客氣,難道不對?”

至少在明面上,便必須擺出自個兒的客氣來。

瑞瑩嫣隱約也知道,按照祖母的意思,是要自個兒嫁入皇家的——不是中宮太子,就是定親王爺,自然了,最好的還是璟貝勒爺——力求新帝登基之時,後宮還有瑞氏一族能夠說得上話的地方。

後宮嬪妃要想得寵,一則依賴子嗣,二則依賴聖眷,三則依賴娘家得力——瑞瑩嫣不是不明白,自家母親膝下無子,若靠著庶弟長臉面,還不如指望二弟瑞志祥成才哩。可偏偏自家妹妹與四妹妹不對付,自個兒平日裏也沒能與四妹妹有什麽交集,這才教瑞瑩嫣鬧心。

不過這些話,瑞瑩嫣卻不會與瑞玟嫣說,免得這個大嘴巴四處嚷嚷,非得敗壞了自個兒的閨譽不可。

瑞玟嫣又羞又惱,只當自家姐姐再不護著自個兒了,打心底裏不樂意。

瑞瑩嫣沒法子,自又是一路哄著瑞玟嫣,再不多提。

且說攬玉軒內。

只待兩位姑娘一走,添瀾和錦瑟取來賬冊又是一通查賬、抄錄。

這個活計可不好做,雖只是一個多月的賬務,但也教添瀾和錦瑟生生熬了個通宵,才勉強做好。至於那些個錯漏的地方,實在計算不清,卻也只能是將就著錯漏了。

這日寅時剛過,打掃的丫鬟仆子便已早早起來幹活。

再過好一會兒,才見多日不曾前來請安的管家婆子三三兩兩聚到了院裏頭,或膽怯的、或不屑的、或故作鎮定、或竊竊私語……盡皆有之,各有千秋。

這還不算完,又有絮雪居當值的丫鬟仆婦三五成群聚了過來,便是外頭跑腿的小廝,砍柴挑水的夥夫等等也一一聚在院中。

不小的院子竟是擠得滿滿當當,端的是挨三頂五③,掎裳連袂④。

在這些人當中可有好些個是在管家婆子手下當差的,管家婆子不明就裏,只以為這些個奴才秧子要作亂哩,大清早的不好好幹活,竟跑到夫人院前吵吵鬧鬧,當下便叫嚷開了,揪著幾人的耳朵叫罵。

“吵什麽!吵什麽!”

眾人定眼一看,原是二夫人跟前伺候的二等丫鬟紀虹。

且說這紀虹雖是二八年紀,可向來是個嚴肅性子,一但板起臉來,便與那兇臉的韋陀菩薩一般,別無二致,教人看了心悸害怕。

幾個管家婆子見是紀虹出來訓話,登時便噤了聲,只是滿身別扭,心底裏直犯嘀咕,敢怒不敢言。

紀虹卻不客氣,冷冷掃了幾眼,唬得人人冷汗涔涔。須得等上好幾瞬⑤,紀虹這才招呼兩個粗使丫鬟自屋裏擡出一把梨花木四方扶手椅,梨花木四方扶手椅上還墊了軟枕軟靠,正正放在門口。

只一把椅子……是四姑娘自個兒來,還是二夫人強撐著病軀主持大局?眾人莫不翹首張望,恨不得將正房給拆開了瞧瞧裏頭到底藏了什麽貓膩。

又過了一刻鐘,不見正房裏頭有誰出來,卻見後房的兩位姨娘連同五姑娘由幾個丫鬟擁簇著走來。那幾個丫鬟不是旁人,正是挽風、錦瑟、紅習等人。

一時之間,眾人皆有些慌亂,莫不偏首低語。

幾個管家婆子都不是糊塗人,一看竟是這等情況,登時臉色就不大好了——看兩位姨娘和五姑娘的模樣,卻不像是要來給二夫人請安的,倒像是被“請”問罪的,這可是大大的不妙。

原以為府裏的主持中饋的主子是該病的病,該忙的忙,早就沒了能管得住自個兒的人了,一心只向後房的兩位姨娘阿諛奉承,背地裏想方設法地撈油水。就算四姑娘大安回府,那又如何,一個大病初愈的小娃娃,只學幾天管家之道,便想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門都沒有!

再說了,眼下年關將近,府裏的事兒只多不少,等翻了年能歇下來緩口氣的時候,自個兒的這點陳谷子爛芝麻②事兒誰還會記得?

可眼下瞧這架勢,二夫人和四姑娘擺明了是要撕破臉皮清算舊賬呀!要不然,怎會全然不顧年歲還小的五姑娘和身懷六甲的郭姨娘呢?

李姨娘心眼多,但見正房門口只一把梨花木四方扶手椅孤零零立著,便曉得是二夫人和四姑娘給自個兒下馬威哩,心下更是惱氣。

嘗過手握大權的甜頭之後,眼下李姨娘是愈發不甘心。往時笑臉相迎的奴才一夜之間個個翻臉不認人、恨不得劃清幹系,這會兒更是只顧著自個兒的安危互相埋怨,楞是當作沒瞧見自個兒到來似的,連該有的規矩都忘了。

李姨娘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兩眼瞪來瞪去,最後落到了紅習身上……就可恨的就是紅習這個賤婢,早先收了自個兒的銀兩,原以為是個好糊弄的奴才秧子,結果卻是個墻頭草,見風就倒,當真是不堪重用!

眼見幾人到來,紀虹遂又吩咐方才那兩個粗使丫鬟擡出兩張繡墩,置於一側,一字排開。

李姨娘皮笑肉不笑,斜著眼質問道:“紀虹姑娘,你這是什麽意思?”

紀虹早知李姨娘必會發問,遂福了福身子,道:“回李太太的話。原是二夫人體諒郭太太與五姑娘辛苦,這天寒地凍的,還要在外頭候著,實是不易,故而特地吩咐了,給郭太太與五姑娘賜座、歇腳。”再一福身,道“請郭太太和五姑娘坐著等罷。”

郭姨娘有孕在身,自是要仔細伺候的。而五姑娘雖是庶出的姑娘,到底是二爺的子嗣,也是二夫人的子嗣,自也是要仔細伺候的。至於李姨娘,二夫人可厭煩得緊,哪裏會給她好臉色,且外頭站著等便是。

郭姨娘樂得看李姨娘的笑話,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撐著後腰,自有貼身伺候的丫鬟元慈攙著,小心翼翼地落座,又沖李姨娘招招手,頗有閑情逸致:“李姐姐,夫人和四姑娘一向是知道五姑娘孝順的,既然夫人如此體貼,你就別再犟著了,快快教咱們五姑娘坐下罷。莫不成,你舍得讓五姑娘站著等⑥?”

擡為姨娘多年,李姨娘也就只得了這麽一個閨女,自是將自個兒所有祈盼都寄托在五姑娘身上了,一心盼得她能討得二爺和老夫人喜歡。

許是五姑娘聰慧,周歲之時便能行禮問安,雖短手短腳、口齒不清、頗是滑稽,但實在難得,可把老夫人給稀罕的,打賞了好些東西——這也算是李姨娘重得老夫人青眼,終是覆了寵,也教李姨娘在二房站穩了腳跟、挺直了腰板,愈發傲氣。

故而郭姨娘說的這一句話,正正是戳中了李姨娘的軟肋。

李姨娘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不去理會那郭姨娘,轉身接過奶媽媽懷中的瑞五娘,牢牢抱在懷中,嘴上雖道:“還得勞煩紀虹姑娘辛苦說了一聲,五姑娘還小,憑她自個兒可實在坐不住,還是由我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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