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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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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一旁瞧著就很是滿意,想來瓏妃娘娘掌著宮權,調撥幾個有用的奴才當是舉手之勞。

瑞瓏嫣吩咐錦瑟掏出兩塊碎銀子打賞二人,二人自是恭敬地磕頭謝恩,這才將碎銀子收了,又規規矩矩地在瑞瓏嫣後頭跟著,顯然已經被敲打了一番——瑞瓏嫣亦是滿意……起碼,自個兒總不會再落水了罷?

幾近臘月,宮中梅花開得甚好。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花的傲骨,非寒冬之冷冽不能磨礪而出;梅花的嫣然,非霜雪之欺壓不能昂首怒放。

老夫人素來癡愛梅花,其中最愛的便是臘梅。瑞瓏嫣耳濡目染,自也是頗有偏愛。

再行十餘丈,但見漫天紅顏化為雪,卻是株株白梅綻放——白梅雖不及紅梅艷麗,但勝似飄雪,雪中飄香,正正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①。”之景。

瑞瓏嫣看得歡喜,一路徑直追隨那片白梅走去,頗有幾分流連忘返的意味。

“咦?”瑞瓏嫣面露疑惑,小嘴巴往前頭一處宮殿努了努,沖初靜問道,“初靜姐姐,怎的那處宮殿還掛著白帳白幡啊?”

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薨逝,永熹帝為表孝道,本欲守孝三年,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故特令後宮上下以天代月,素縞二十七日。

可畢竟白帳白幡晦氣,日子一到,各宮主子娘娘多是命人撤了白帳白幡,撒粗鹽、燒稻葉、泡柚水、去晦氣。像永壽宮這般照舊掛著白帳白幡的,卻是不多。

“回四姑娘的話。”初靜答道,“那廂是西六宮之一的永壽宮,永壽宮掌宮之主乃是六皇子殿下的生母,令惠妃娘娘。”

令惠妃李氏,出身輔國公府,生有一子二女,長子徐澤康,排行六,永熹十四年抱養瓏妃膝下;長女封號端和,排行三,永熹八年歿,追封端和懿尊和碩公主;次女封號端壽,排行六,永熹十二年歿,追封端壽懿尊和碩公主。

令惠妃是潛邸老人,資歷高,又慣來不是個愛爭聖寵、吃酸撚醋的性子,更是已逝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的母族侄女,身份特別……雖說令惠妃抱病多年,聖眷不再,但平日裏倒也沒有誰不長眼前來招惹她,圖了個清靜自在——這也是瓏妃吩咐初靜領著瑞瓏嫣往這廂散心的原因之一。

“令惠妃娘娘?”瑞瓏嫣低聲嘀咕。

瑞瓏嫣病好之後,瓏妃自是要帶她到坤寧宮和慈寧宮②請安、磕頭謝恩的。只是令惠妃身子抱恙,晨昏定省每每缺席,是以瑞瓏嫣並不曾見過這位令惠妃娘娘,只聽他人嘴碎幾句說道:這位令惠妃身子不好,極少出現人前,便是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哭奠之時也不曾在場,怕是活不長久,盡吊著一口氣熬著日子了。

“令惠妃娘娘素來身子不好,極少出門,四姑娘不曾見過也不奇怪。”初靜頓了頓,先四下望望確保周圍無人,這才低聲說道,“已逝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乃是令惠妃娘娘的嫡親姨母……令惠妃娘娘心孝,自請掛幡三月,以盡孝道,皇上已經允了的。”

令惠妃李氏有此孝心,永熹帝自是欣然應允。

不過後宮之中卻另有傳言:只道令惠妃先是與親子徐澤康貌和實離,再是執著當年小產一事,不安心養身,惹永熹帝不喜,後是失去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這座極大的靠山——不論是不是真的有那份孝心,還是哀嘆自個兒時運不濟,這輩子也算是到此為止了。

初靜但見日頭高照,遂出聲問道:“四姑娘,您身子剛好,又走了這許久,若身子乏了,奴婢帶您回去歇著可好?”令惠妃娘娘苦了這麽些年、怨了這麽些年、熬了這麽些年,並不是自個兒一句兩句便能講得清的,比起這個,還是當前的瑞四姑娘更加要緊。

瑞瓏嫣正想點頭應好。

正這時,永壽宮內走出了一位宮人,約莫三十來歲,容貌清秀溫和,未著粉黛,身穿白衣,挽著一個利索的半月髻,戴著兩朵白色絹花,兩耳一對銀珠子,腳踏青絲白面千層底。

但見那宮人幾步來到瑞瓏嫣跟前,扣了個萬福,道:“奴婢永壽宮內廷姑姑王聽雨,給瑞四姑娘請安。”

瑞瓏嫣側身受了禮,再福了福身子,道:“瓏嫣見過王姑姑。”

其他幾人隨後行禮。

“瑞四姑娘有禮了。”王聽雨側身受了禮,又道,“令惠妃娘娘有請,瑞四姑娘且隨聽雨走一趟罷。”

錦瑟忽地面色一緊,兩眼滴溜溜地在幾人之間打轉,又想勸阻自家姑娘,又怕這位永壽宮的內廷姑姑以及背後的令惠妃心生不滿。

瑞瓏嫣卻不比錦瑟緊張,只道永壽宮的令惠妃娘娘是抱養姑母娘娘膝下的六皇子表哥的生母,見上一見,倒也無妨,再不然,還有初靜姐姐在此,看在姑母娘娘的面子上,這位令惠妃娘娘當是不會欺晦自個兒的,便道:“王姑姑先請。”

幾人遂跟著王聽雨進了永壽宮。

永壽宮為兩進院,前院正殿永壽宮面闊五間,黃琉璃瓦歇山頂。外檐裝修,明間前後檐安雙交四菱花扇門,次間。梢間為檻墻,上安雙交四菱花扇窗。殿內高懸“令儀淑德”四字匾額,東壁懸《聖制班姬辭輦讚》,西壁懸《班姬辭輦圖》。院落東南有井亭一座。③

多年纏綿病榻,若不瘦骨如柴,也當面目憔悴。

令惠妃卻不是如此。

與蕭皇後的端莊大氣不同,與倩貴妃的孤傲艷絕不同,與瓏妃的綽約多姿亦不同——令惠妃有的,是他人比之不及淡然慧度,眼中的寧靜宛若春日清風拂面,教人心安平和,忘卻焦慮。

雖說令惠妃的面色是比尋常人差了些,但絕非是那氣息奄奄、朝不慮夕之人,毫無一絲病態。

初靜面色如常,並無半點詫異,再看瑞瓏嫣和錦瑟,卻是掩藏不住眼中的驚異。

多年纏綿病榻之人乃是如此模樣,倘若不是旁人的眼力勁兒實在差極,那便是這位令惠妃娘娘的心思、手段、耐性絕非常人能及。

到底還是不曉得掩藏心思的丫頭啊……看出了瑞瓏嫣和錦瑟眼中的驚異,令惠妃不免一笑,放下手中所持棋子,擡手招了招,道:“孩子,你過來。”

瑞瓏嫣低垂著頭,聽令上前,止步於令惠妃兩尺之外,福了福身子,輕聲喚了一句:“臣女瑞瓏嫣給令惠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錦瑟遂在其後,也跟著行禮問安。

永熹帝特令以天代月素縞二十七日為薨逝的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守孝,乃是盡孝子孝媳之舉。如今二十七日已過,各宮多是卸下白帳白幡,褪去素白孝衣,換上了清亮淺素的宮裝,一覆先前爭相鬥艷之景。

唯有眼前的令惠妃娘娘,仍是一身梨花白素服,半邊頭發略略攏著,半邊頭發盡數披散,未著絹花銀簪,質樸簡單。

但見令惠妃牽住瑞瓏嫣的小手,又替瑞瓏嫣攏了攏鬢間的發絲,眼裏帶著幾分微不可查的慈愛,笑問:“瓏姐兒八歲了罷?”

“回娘娘的話。”瑞瓏嫣答道,“瓏嫣八歲了,翻了年,便九歲啦。”

聽到瑞瓏嫣如此孩子氣的回話,令惠妃不由笑出聲來,附和般地:“是呀,翻了年,瓏姐兒就九歲了,”說著說著,口中竟帶了幾分哀思,“本宮的小女兒若是還在……”也該和瓏姐兒一般大小罷?

永熹十四年三月,令惠妃失足小產,腹中胎兒是個已成了型的女嬰,足足有五個月大。自那個時候起,令惠妃便落下了病根,纏綿病榻至今。

瑞瓏嫣並不知曉此事,只當自己觸及了令惠妃的傷心事兒,犯了後宮忌諱,登時心中一怕,慌得身形微顫,卻是不知如何是好,喏喏吱聲:“娘娘,我……”

“無妨,無妨,”令惠妃自知嚇著了眼前的小人兒,遂安撫般地拍了拍瑞瓏嫣的小手,“今個兒又下了雪,外頭晃亮得厲害,本宮眼睛酸乏些罷了,不礙事。”

“那……瓏嫣給娘娘揉揉眼,好麽?”瑞瓏嫣聽罷,眼珠子一轉,立時說道。

令惠妃一楞,覆而一笑,道:“自然是好,瓏姐兒給本宮揉揉眼。”說罷還兩手一圈,輕輕攬住了瑞瓏嫣,又半傾下身子。

瑞瓏嫣借力攀著令惠妃的肩膀,傾身上前,倆手兒一左一右輕輕揉著令惠妃的眼窩,仿若手中拿捏的乃是無價之寶,萬分珍視。

這一幕,卻把候在一旁的王聽雨看得一楞一楞的,半晌回不過神來。

自家娘娘病弱多年,出宮的④次數少之又少,莫說到坤寧宮給皇後娘娘請安了,能走出正殿大門到院子裏頭散散心便算不錯。

雖說先前抱養著五皇子殿下,可自家娘娘著實心善,一等瓏妃娘娘爬上上三品妃嬪之位,便將五皇子殿下還了回去。至於自個兒嫡親的兒子六皇子殿下,自打自家娘娘小產之後,便教自家娘娘請命抱與瓏妃娘娘養育……累得永壽宮一點兒生氣也沒有,對此,王聽雨多有抱怨。

但這份抱怨,終究只是深埋於心,從不示人。

好歹六皇子殿下三五不時會來永壽宮看望自家娘娘,王聽雨總算心安不少。只是自家娘娘心有忌諱,從不親近六皇子殿下,每每聊不過三五句話,便讓六皇子殿下跪安,真真教王聽雨打心底裏著急,哪有什麽母慈子孝的時候?

只怕自家娘娘如今是把自個兒心中的慈愛盡數傾註在瑞家姑娘身上了罷?

“令娘娘,您的眼睛好些了麽?”許久,瑞瓏嫣才停下手,揚頭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①“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以春花喻冬雪)出自《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唐-岑參。

②慈寧宮,武太後(聖母皇太後,永熹帝生母)。

③摘自百度。

④這裏的出宮指的是走出永壽宮。

PS:點開來才知道標題數弄錯了(-__-)b趕緊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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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爭與不爭

“令娘娘,您的眼睛好些了麽?”許久,瑞瓏嫣才停下手,揚頭問道。

令惠妃又是一楞,覆而一笑:“瓏姐兒可真真厲害,令娘娘的眼睛好多了。”

王聽雨在一旁看得真真的,令惠妃眼中的笑意並非作假——令娘娘,那是永熹帝後嗣(六皇子除外)對令惠妃的稱呼。

瑞家姑娘敬重自家娘娘,雖說不合規矩了些,可心意卻是好的,也無怪自家娘娘打心底裏歡喜。

聽得令惠妃誇自個兒,瑞瓏嫣只當自個兒是逃過了一劫,還能哄得令惠妃高興,自然也是打心底裏歡喜,笑咪咪的,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在瑞瓏嫣看來,後宮遠比府院來得可怕——瞧瞧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就知道了,不過是給從未見過一面的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哭奠罷了,也能鬧到水裏頭去,還險些丟了性命……聽翊坤宮的宮人說,那時的形勢可兇險了,若非有皇帝陛下和姑母娘娘的庇佑,自個兒早到了閻羅爺跟前報道了!

如今是在宮中,不在汝國公府裏,不僅沒有祖母在身邊撐腰,更沒有爹爹和娘親在身邊陪伴,自己再不小心仔細,單憑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丫鬟錦瑟,哪裏能保護得了自己?

瑞瓏嫣人雖小,可機靈著呢——眼前的這位令惠妃娘娘的位分比自家姑母娘娘的位分還要高、還要大,又是抱養自家姑母娘娘膝下的六皇子表哥的生母,自然是要好好討她歡喜的。

令惠妃只覺與瑞瓏嫣很是投緣,頗是聊得來,不僅留了瑞瓏嫣在永壽宮用午膳,還教瑞瓏嫣下了兩盤棋。

若非有王聽雨在一旁明裏暗裏地示意令惠妃時辰不早,怕翊坤宮的瓏妃等得急了,沒準令惠妃還真真是舍不得放人。

“聽雨,聽雨。”

王聽雨剛送走瑞瓏嫣一行人回來,便聽見屋裏頭令惠妃正喚她,還以為令惠妃出了什麽事呢,頓時心裏一咯噔,急急掀開錦帳進門,連規矩都忘了,還險些撞上了將將要出來的令惠妃。

“娘娘有什麽吩咐,盡管使喚奴婢便好了,”王聽雨滿臉的擔心掩不住,“娘娘怎的也不披件裘衣再出來,這要是凍傷了可怎生得好?”自家娘娘本就身子不大爽利,這天寒地凍的,要是真凍壞了自家娘娘……王聽雨萬萬再不敢多想,只管動作利索地拿了裘衣給令惠妃披好,又將湯婆子換了熱水塞進令惠妃懷中。

令惠妃也知道是自個兒嚇到王聽雨了,臉色微赫,道:“是本宮著急了。”

可眼瞅著王聽雨忙裏忙外而自個兒卻連一句話也插不上,令惠妃等不及,待王聽雨近身,便擒住了她,附在她的耳際悄聲吩咐了什麽,末了,還掏出一卷紙條塞在王聽雨的手心裏。

隨後令惠妃闔上眼,仿若下定了決心,擺擺手,道一聲“去罷。”

王聽雨聽罷,眼裏閃過一抹厲色,遂扣了個萬福,道:“奴婢遵命。”,便退了出去。

方才王聽雨剛送了瑞瓏嫣一行人出來,耽擱的這一小會兒尚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王聽雨原想著以瑞瓏嫣的腳程,自個兒趕上一趕也就能追上的。不想剛跨出永壽宮的宮門,王聽雨卻見瑞瓏嫣一行人並未走遠,一行人前頭還有兩人,入眼的是那抹熟悉的三爪青龍宮袍——正是六皇子徐澤康,在側的則是六皇子跟前伺候的掌事太監小忠子。

小忠子眼尖,一眼就瞧見了迎面走來的王聽雨,自是緊著告知六皇子。

徐澤康遂扭頭與瑞瓏嫣說了什麽,便舉步向永壽宮這廂走來。

但見王聽雨行至徐澤康跟前三步停下,扣了個萬福,道:“奴婢王聽雨,給六皇子殿下請安。”

“聽雨姑姑快快請起。”徐澤康略一擡手虛扶,自有小鐘子手腳利索接替徐澤康扶起王聽雨,“聽雨姑姑,你這麽行色匆忙,可是令母妃又發病了?”

不怪徐澤康如此詢問,令惠妃的身子不好一事,後宮上下人人皆知。

如今一見王聽雨急匆匆行走,不在令惠妃跟前伺候,徐澤康不免擔心,生怕是令惠妃又發病的緣故,所以王聽雨這才趕著去請太醫呢!

“六皇子殿下且放寬心。”王聽雨笑道,“只是瑞家姑娘在永壽宮落了一物,主子娘娘特地托與奴婢交還,奴婢這才行走匆忙了些,並非主子娘娘發病……六皇子殿下,您且先進去便是,主子娘娘還在等著您咧。”

永熹帝重孝,底下的幾個皇子為討父皇歡心,亦是常常把一個“孝”字掛在嘴邊。

可在王聽雨看來,不管六皇子殿下是真孝還是假孝,能有這份心意,時不時到永壽宮和自家娘娘說上幾句話,這便足夠了。

“不是發病便好,”徐澤康松了一口氣,又道,“聽雨姑姑盡管去就是了。”

本來這事兒教小忠子跑跑腿也是好的,沒得讓永壽宮的內廷姑姑做這檔子活計——只是徐澤康一念間轉想:永壽宮當值的宮人雖說不多,但也不算少①,不過一個物件罷了,既是令母妃特地讓聽雨姑姑親自交還,必是極為重要一物,自個兒還是少插手為是。

“奴婢恭送六皇子殿下。”王聽雨再是著急,規矩卻不可廢,也是等得六皇子進了永壽宮宮門,這才轉身匆匆趕上瑞瓏嫣一行人。

好在瑞瓏嫣的腳程慢,初靜、錦瑟等人也都是遷就她走的,不多時,王聽雨便追上了他們。

“姑姑這是……”瑞瓏嫣原只當王聽雨是出來迎接六皇子殿下,不想,王聽雨卻追了上來。

“稟四姑娘,且容奴婢說幾句越矩的話,”王聽雨先給瑞瓏嫣扣了個萬福,再款款而道,“奴婢伺候惠妃娘娘這麽些年,今兒個還是頭一回見娘娘這般高興。”話說到此,王聽雨看向瑞瓏嫣的眼中有著不可言語的異色,“奴婢沒有四姑娘的福氣,可奴婢的心卻是好的,奴婢越矩,能否一請,望四姑娘得空,便常來永壽宮探望?”

令惠妃再怎麽不得寵,到底是庶一品惠妃,位分擺在那兒,至少在明面上是任誰也不敢輕怠的。

而王聽雨雖是個皇家奴才,可她是永壽宮的內廷姑姑,官居正四品,又是近身伺候令惠妃的宮人,是令惠妃跟前的大紅人——這般低聲下氣地請求一個府院姑娘,那可是少有的事。

“聽雨姑姑這是什麽話,瓏嫣很喜歡令娘娘。”瑞瓏嫣還當是什麽事呢,一聽這話,自是笑著應了,話裏帶著幾分撒嬌,“便是聽雨姑姑不說,瓏嫣也會常來的,到時候,令娘娘和聽雨姑姑可別煩瓏嫣叨擾才是。”

聽雨姑姑願意低聲下氣地說話,那是聽雨姑姑給自個兒面子,自個兒卻不能嬌氣,給汝國公府和姑母娘娘惹麻煩。

“那奴婢就恭候四姑娘的大駕了。”王聽雨又扣了個萬福,心裏卻想著:這汝國公府的姑娘確實教得不錯,是個會說話的,也是,有明慧太公主在,哪裏有不知事的人呢?再看看自家娘娘的娘家輔國公府,那可就不行了,幾個姑娘不是病著的藥罐子、就是通身的小家子氣,沒有京城貴女該有的氣度,活該受不得自家娘娘喜愛。

瑞瓏嫣側身受禮,這才拜別。

瑞瓏嫣只當王聽雨真是出門與她說這幾句心裏話的,並未多想,殊不知轉身之間,王聽雨以衣袖作為掩護,動作利索地將手心裏捏著的一卷紙條交予擦身而過的初靜。

初靜面不改色,亦以衣袖作為掩護,兩三下便把紙條塞入袖中,攏著手,規規矩矩地跟著瑞瓏嫣等人回了翊坤宮。

翊坤宮內,瓏妃久候多時。

只不過明面上,瓏妃依舊忙碌,拿著內務府呈上來的賬本寫寫畫畫、抄抄錄錄。

瑞瓏嫣不敢叨擾,只在跟前說了些身子大安、姑母娘娘勿記掛之類的話、又給瓏妃磕頭拜謝賞賜翠紋織錦羽緞鬥篷之恩,便由錦瑟伺候著回偏殿歇息去了。

“你是說,惠妃姐姐和瓏姐兒……很合得來?”瓏妃懶洋洋地倚在炕上開口詢問初靜,兩眼卻只盯著桌案上擱著的賬本,慢條斯理地翻著查看,跟前自有宮人捶腿捏肩仔細伺候,也不知心在何處。

“回娘娘的話,奴婢越矩,應當說,”初靜先是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看瓏妃的神色,再抿抿唇,答道,“性怡相近,仿若母女。”

候在一旁的翊坤宮內廷姑姑趙沁薇立時皺了眉,悄悄擡眼望著瓏妃不語。

“這也是惠妃姐姐的心病啊。”瓏妃這才收回了放在賬本上的目光,只是不見眼裏波動幾何,“倒是瓏姐兒,虧得她能這份福氣。”

言語之間雖有稱讚之意,可初靜卻嚇得厲害,低垂著頭,身子微不可查發著抖,顫聲道:“稟娘娘,永壽宮內廷姑姑王聽雨還曾交予奴婢一物。”

“哦?”瓏妃頗是意外,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像是打定了主意,先招手讓殿中當值的宮人退下,這才道,“呈上來給本宮瞧瞧。”

初靜遂掏出了紙條,雙手高舉過於頭頂。

自有候在一旁的趙沁薇上前,接過紙條,送到瓏妃跟前。

瓏妃將紙條張開,但見上頭只一行蠅頭小楷——“不爭即是爭,爭即是不爭。”

作者有話要說: ①永壽宮只令惠妃一主居住,但令惠妃位居庶一品惠妃,位分高,侍從多。

☆、030 魚肉

不爭即是爭,爭即是不爭。

瓏妃將這十字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且容奴婢越矩說一句話,”趙沁薇看不得瓏妃念念叨叨魂不守舍,忍不住說道,“奴婢以為,令惠妃娘娘的意思,當是‘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之意。”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瓏妃如何不知趙沁薇的心思,只是先前被眼前的形勢逼得緊了,即便縱身後宮深海十數載,看透了多少手段算計,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難免有些患失患得,“惠妃姐姐靜伏多年,修身養性……終究是高我一籌啊。”

只說這一句“不爭即是爭,爭即是不爭”——當年初入宮之時,自己能夠銘記於心,而今卻是忘了個一幹二凈,真真被眼前的恩寵哄了心眼,失了警惕!

瓏妃闔上一雙美目,卻又猛地睜開,眼裏帶著一股決絕。

在後宮之中,不爭,便如俎上魚肉,只能任人宰割——太子和定親王都不是能容之人,一旦登基為帝,減除異己那是遲早的事情。帝王多疑,再好的兄弟手足,也保不住那顆赤赤忠心,更何況是面和心不合的異母兄弟,屆時哪會有五哥兒和九哥兒安生之所?

可眼下也只能不爭,必須不爭——底下兩個皇子整日整日盡鬧著事兒,為的還不是永熹帝屁股底下的一把龍椅?永熹帝正值壯年,最想要的是千秋萬代,福壽雙全,而不是自己的兒子們總惦記著龍椅。

瓏妃也知道,眼下只是尚未觸及永熹帝的底線罷了,永熹帝的這股火氣還撒不起來。畢竟一個是長子,一個是嫡子,旗鼓相當,折損了哪一個,勢必做大另一個,永熹帝可不樂見於此。

“也罷,索性五哥兒才剛剛遷宮入府①,氣候未成,眼下尚不是他該出頭的時候。就且讓太子和定親王爭去罷,咱們翊坤宮,坐擁漁翁之利便是。”

五哥兒要爭,但絕不是現在。

至少在明面上,得擺出個伏低做小的樣子,靜待時機。

趙沁薇松了口氣,道:“娘娘說的是。”

趙沁薇身居後宮多年,前半輩子盡伺候那些個不得寵的小主,後半輩子卻是和瓏妃拴在一起的。伺候瓏妃多年,趙沁薇也清楚瓏妃的性子,並不是個沖動的,只是近些年為著五皇子和九皇子的將來著想,難免操之過急了些罷了。眼下見瓏妃能看得開,壓在趙沁薇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

瓏妃並不是慣愛苛責宮人的性子,只這一番敲打,教初靜記住教訓便罷,遂道一聲“起來罷。”,擡手示意初靜起身。

初靜機靈,立時給瓏妃磕頭謝恩,再利索起身,遠遠退至一旁,縮在趙沁薇身後,心底裏卻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瓏妃也不管她,將桌案上攤開的賬本合上,狀似無意,隨口問道:“瓏姐兒的身子,太醫怎麽說?”

“回娘娘的話。”趙沁薇掂量再三,這才答道,“楊太醫只道,四姑娘年幼,眼下也只能一直用溫和的方子調養,至於身上的病根,養個三五年也許會好;即便不好,也不至於差到拖累了身子,就是……”這一劫難,終究是損了四姑娘的根底,侵寒傷宮,折了壽命。

“行了,本宮曉得的。”瓏妃一聽這話,便皺了眉,顯得有些發燥,擺擺手讓趙沁薇住嘴。

趙沁薇不敢多話,只躬身諾諾稱是。

一時間,殿內有些寂靜,趙沁薇和初靜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及瓏妃的怒火。

從蔣家秀女進宮伊始,瑞蔣兩家不是交好便是交惡,沒有別的出路。

說來蔣家的本事也是極大,單說永熹帝這一朝便接連供了一位貴嬪娘娘、一位婉儀小主和一位淑媛娘娘。不說在後宮掀出幾番風浪,折騰抓掐卻是少不了的,只是不曾想,就是連一個未涉世的府院姑娘,也有這般膽子在後宮明目張膽地行兇作惡。

但說那日,汝國公府的夫人姑娘受傷的受傷、落水的落水、魔怔的魔怔……翊坤宮可以說是亂成一團——這不僅是在打汝國公府的臉面,更是在打翊坤宮瓏妃的臉面。

瓏妃惱恨蔣昀,遷怒蔣氏一族,只覺蔣淑媛離宮入寺,已是是最輕的處罰了。

“後宮到底不比府院安生,瓏姐兒還是早日回府的好,”瓏妃左思右想,終是打定了主意,“沁薇,照你看,瓏姐兒可能回府安置?”

“回娘娘的話。” 趙沁薇道,“如今四姑娘身子大安了許多,不再發著低熱。且楊太醫②也說了,再將養個五六日,倘若無恙,便可回府調養,不必日日拘著,免得反倒憋出病來。”頓了頓,又道,“娘娘若還不放心,大可吩咐當值的醫官,三五日請一平安脈,也是可以的,再說了,明慧太公主府中尚有一位朱醫使在呢,出不了事的。”

“這倒也是。”瓏妃略一思索,“初靜。”

“奴婢在。”

“這幾日,你便好好陪陪瓏姐兒,至於惠妃姐姐那兒,要多走幾趟。”瓏妃道,“下去罷。”

“是,奴婢告退。”初靜扣了個萬福,退了出去。

瓏妃意欲向令惠妃獻好的心思,趙沁薇如何不知,只是趙沁薇自覺不妥,心中多有擔憂:“娘娘,這……”

“本宮心意已決,便這樣罷。”瓏妃一擺手,打斷了趙沁薇的話,“左右惠妃姐姐也曾養育過五哥兒,且澤康又養在翊坤宮名下多年,信她幾次倒也無妨。”在瓏妃看來,打自李氏將自個兒的長子還回來,又親自請命將其親子送到自個兒膝下伊始,無論是他人信與不信,永壽宮和翊坤宮就是栓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自成一黨、榮辱與共。

“娘娘說的是。”

“叫小廚房做幾個孩子們愛吃的菜,今兒個便讓五哥兒留下來用膳罷,九哥兒可鬧騰好幾天了……”

“還有碧玉這孩子,原是個利索的,眼下既然癡了,還是早早送出宮去罷。記得給她多添點細軟,全當本宮一片心意,也算這孩子沒白白伺候本宮一場……”

七八日後,經太醫首肯,汝國公府四姑娘離宮回府。

瑞瓏嫣雖無品級在身,但瓏妃念及其體弱,還是安排了兩人擡軟轎載她至順貞門口。

但見順貞門外,停有兩輛馬車——前頭停著的是一輛青帳褐木馬車,內中早有宮人備好軟枕、薄被、茶水、點心、湯婆子等一應物件;後頭停著的是一輛簡木馬車,內中則是一些換洗衣裳、藥材珍寶、綾羅綢緞等物,多是出自永熹帝及後妃賞賜——分別由小關子和小束子負責牽駕。

“四姑娘,”翊坤宮貞容李瓊丹待瑞瓏嫣下轎,便恭恭敬敬地給瑞瓏嫣扣了個萬福,道,“奴婢便送您到這兒了,請您仔細身子,多多保重。”

瑞瓏嫣側身受禮,權當謝過李瓊丹的關照:“瓊丹姑姑,你可要好好照顧姑母娘娘,莫教姑母娘娘太過辛苦。”

李瓊丹笑道:“是,奴婢記下了。”

得了李瓊丹的肯定,瑞瓏嫣這才放了心,自有一旁的錦瑟攙著她,又有機靈的小關子取來腳凳,供兩人上馬車。

待馬車遠去,李瓊丹才回了翊坤宮,向瓏妃覆命。

馬車行得又穩又快,瑞瓏嫣手中的湯婆子尚未冷卻,便聽得外頭駕車的小關子高唱一聲“籲——”,又勒馬停下。小關子利索下了車轅,取來腳蹬,再傾身附於車簾之側,說道:“稟四姑娘,汝國公府到了。”

小關子便是不說,瑞瓏嫣也是知道的——許是早有跑堂仆子報信,汝國公府和公主府門口滿滿當當圍著一圈的丫鬟仆婦,一見車馬到來,莫不高聲叫喚“四姑娘回來了!”“四姑娘回來了!”,有的迎了過來,有的跑進府裏通報。

錦瑟先下了馬車,再回過身,小心翼翼地攙著瑞瓏嫣下來。

圍成一圈的丫鬟仆婦莫不福身高唱:“奴婢給四姑娘請安,四姑娘萬福!”

“四姑娘!”卻是梅裳聽得消息,迎了出來。

梅裳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旁人見了她,自是紛紛讓了道,以她為尊。

“奴婢梅裳給四姑娘請安,四姑娘萬福。”梅裳笑臉吟吟,給瑞瓏嫣福了福身子,便是通身的天青色棉裙都泛著一股喜慶,“老夫人正在裏頭候著哩,四姑娘快隨奴婢進去罷!”說罷,梅裳還朝一旁的丫鬟、馬夫打了個眼色,又沖小關子和小束子福了福身子,笑道,“兩位大人一路辛苦,且裏邊請,老夫人賞茶喝哩。”

小關子和小束子都是人精,曉得定是明慧太公主有賞,自是笑呵呵地拱手連稱不敢,遂讓馬夫牽走車馬,跟著丫鬟自側門往西廂房去了。

眾人進得門,老夫人早候著了。

老夫人貴為大昭王朝的公主,身份尊貴,一向是強勢慣了的。那日翊坤宮出事,老夫人即便身子累極,也是強撐著精神指揮調度閨女媳婦如何安置,絲毫不敢沒了規矩。

只是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一回到公主府,竟是眼前一發昏,倒地不醒。慌得公主府上下天塌了一般,個個手足無措,驚恐萬分。好在公主府常年有太醫院醫使朱芳入住隨侍,經朱醫使幾番搶治,終是救回老夫人一命,不過再想要費神操勞,卻是不行了,可得好好溫養,只當頤養天年為是。

如今一見死裏逃生的嫡親孫女兒,老夫人登時紅了眼眶,將將落下淚來,一把攬著瑞瓏嫣直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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