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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

瑞瑩嫣費勁兒地扯著掐住自己脖子的雙手,精心呵護的細長指甲盡數拗裂,兩腿一抽一抽地晃動著,面色發白,一雙美目瞪得老大——竟是你,蔣昀!

蔣昀正是一身灰白素衣,發髻散亂,原先簪於發間的銀簪子不知落在何處,怒目圓睜,面色漲紅,纖長的手指如彎鉤鷹爪般死死地掐著瑞瑩嫣的脖子,神情仿若地底鬼魅一般,可怕至極。

“二姐姐!”瑞瓏嫣一蹦三尺高,急慌慌地往亭子裏跑,“你做什麽,放開我二姐姐!”兩手緊緊拽著蔣昀的胳膊,想要將她拉開。

只是瑞瓏嫣人小力弱,如何抵得過年長她幾歲又正正盛怒之下的蔣昀?

碧玉被瑞瓏嫣一聲“二姐姐”喚回了神,暗道不好,亦是高呼一聲“二姑娘”,一邊急急上前,一邊高聲大呼:“快來人呀!快來人呀!瘋子傷人啦!瘋子傷人啦!快來人!”

不知哪裏來的賤人,竟敢在翊坤宮鬧事,當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想翻天不成!碧玉心生火氣,下手不在意輕重,只管狠狠地一扯蔣昀的頭發、一掐蔣昀的胳膊,使勁兒想把蔣昀拉開來——無論如何,自己在瓏妃面前都是摘不清的了,若不能有保護姑娘的功勞在身,自己非得扒一層皮不可!

碧玉雖只二七年華,卻是做慣了伺候人的活計,有的是手勁,並非蔣昀能夠比之。

蔣昀吃痛,掐著瑞瑩嫣脖子的雙手猛地一掄——這一掄可不得了,打得瑞瓏嫣和碧玉措手不及,兩人直直飛了出去。

且說這廂,但見碧玉“哎呀”一聲,往後倒去,卻一腳踏空,竟是一骨碌滾出了水榭蘭亭。矮矮的三級臺階好似那閻王爺的催命符,手腳蹭破了一層皮不說,連後腦勺都磕破了一個指頭大口子,鮮血直流,頃刻間染紅了一身白衣,碧玉登時便昏了過去。

再說那廂,只聽得“撲通”一聲水響,卻是瑞瓏嫣撞開了宮紗、藤簾,連呼救也來不及,倒栽了個大跟頭便直直落入亭外湖中。

聞訊趕來的宮人們趕巧碰見這一幕,個個嚇得驚慌失色,尖聲大叫,一時之間皆是畏懼那魔怔了的蔣昀,推推搡搡地堵在水榭蘭亭之外,誰也不敢靠近前來。

初靜這會兒才緩過勁兒來呢,掙紮著爬起來,想著要去將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得厲害的瑞瑩嫣扶起來,又聽亭外淺湖有水動之聲,定眼一看,登時一個激靈,厲聲叫道:“快來人!瑞姑娘掉湖裏去啦!快來人!這瘋子傷了瓏妃娘娘的親眷,誰人救了瑞姑娘,擒了這瘋子,娘娘必定有賞!”

初靜可比碧玉聰明,曉得這些個宮人無利不起早,一聲有賞令下,那些個駐足觀望的宮人們立時咋咋呼呼地沖上前,四五個合力一同制服了癲狂的蔣昀,又有過來給瑞瑩嫣順氣的、扶初靜起身的,甚至還有手腳利索的宮人擡來了幾把軟轎,實在找不到活計做的宮人便大喊大叫地跑出去,尋幾個會水的宮人。

翊坤宮就在水榭蘭亭不遠處,很快便有宮人前來報信。

一聽瑞瑩嫣和瑞瓏嫣出事了,公夫人和二夫人皆是面色發白,眼前一黑,頓覺心肝兒疼得厲害,險些便要昏了過去。

唯有瓏妃還算鎮靜,顫著聲大呼道:“宣太醫!快給本宮宣太醫來!”心底裏卻暗恨:蔣家姑娘、蔣家姑娘、又是蔣家姑娘,他護國公府著實欺人太甚!

公夫人和二夫人這才驚醒,連禮節都顧不上了,撩起裙擺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京城早寒,剛入十月,便下了今年第一場雪,溪河江湖之水隱隱有結冰之勢。縱然水榭蘭亭底下打通了地龍,亭下淺湖亦是冰寒萬分。

冰冷而沒頂的湖水鋪天蓋地地湧進口鼻之中、侵蝕著嬌弱的身軀。

瑞瓏嫣只覺口鼻灌進了好些腥澀的泥水,嗆得自個兒腦袋發昏,十分難受。原先禦寒之用的棉衣棉褲反成了累贅,吸足了湖水,沈甸甸地掛在瑞瓏嫣的身上,壓得瑞瓏嫣手腳使不上勁兒撲騰。

“救,咳,救命……”

瑞瓏嫣只隱約能看見、聽見上頭的宮人們咋咋呼呼的叫聲喊聲,還有急慌慌趕來的二夫人滿臉驚恐,大喊大叫地妄圖下水救人,卻被毅貝勒夫人和貞容姑姑(李瓊丹)一左一右牽制住而擺脫不能、動彈不得時撕心裂肺地哭叫。

“娘……”瑞瓏嫣費盡最後一口氣力,叫喚了一聲,便沈下湖去。

二夫人親眼看著瑞瓏嫣一點一點地沈沒下去,湖面上只剩下方才撲騰時泛起的一圈圈漣漪,頓覺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手腳發冷,哀嚎一聲“我的兒!”,竟是兩眼一翻,徑直昏厥過去。

這廂毅貝勒夫人一聲“二嫂嫂”,李瓊丹一聲“二夫人”連番喚著,掐著二夫人的人中盼她醒過來;那廂瓏妃怒令會水的宮人下湖救人,又讓腿腳快的宮人去催幾個太醫來,還命利索的宮人將二夫人、瑞瑩嫣、初靜、碧玉四人擡回翊坤宮安置。

蔣家姑娘魔怔了,傷及兩位瑞家姑娘——翊坤宮這廂這麽大的陣仗,不消說,信兒便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整個後宮。

永熹帝本在慈安宮陪同因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薨逝而傷懷的武太後,一聽此事,如何坐立得住?急急登上龍輿,擺駕翊坤宮。

各宮娘娘小主的心思可活絡了,耐性好的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沒有耐心的則精心打扮一番素雅的妝容,隨便挑了些許藥材物件,馬不停蹄地趕往翊坤宮,以期能在永熹帝面前露一臉,展示自己的憐善親和——沒準還能博得一份恩寵哩!再說了,討好瓏妃也是極有必要的——只不過是兩個侄女兒傷著了,皇上便急慌慌地往瓏妃宮裏頭趕,可不是瓏妃覆寵的預兆?

文良儀和許貴人占足了天時地利,早早地來翊坤宮門口候著,翹首以盼。

坤寧宮內。

蕭皇後與幾位蕭家的妯娌姐妹正聊到興頭上,便有宮人前來報信。

蕭家的夫人姑娘個個精明,知道此間不該在場,遂紛紛跪安了。只是派出的探子卻一個不少,挖空了心思一探究竟。

“蔣家的姑娘?”蕭皇後輕輕撚起一支珍珠團花簪,於鬢間比劃。

“回娘娘的話,蔣家姑娘便是那著降了輔國公爵位的一等候爵蔣文忠的孫女,也是蔣淑媛娘娘的妹子,不過,只是同宗,並非嫡親。”坤寧宮內廷姑姑蕭詩芳候在蕭皇後身側,垂頭攏手,依言回話,“今兒個,是隨她祖母、伯母過來給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哭奠的……只是不知怎的,竟闖到翊坤宮那邊去了。”倒不知是給亡人哭奠,還是成全那受人哭奠的亡人。

“哼!瓏妃自端榮病夭之後,久久閉門謝客,整個翊坤宮圍得跟鐵桶似的,”蕭皇後冷笑,伸手示意蕭詩芳把自己手中的珍珠團花簪替自己戴上,“水榭蘭亭雖說不在翊坤宮之內,那到底也是著翊坤宮管制的地方……如今卻說,蔣家姑娘魔怔了,闖進水榭蘭亭傷及瑞家姑娘,哼!瓏妃真真是好手筆,自家的嫡親侄女兒也下得去手!”

不過一個正二品妃所出的皇女,打一臨世便封為公主,這便也就算了,最讓蕭皇後氣惱的是,端榮公主竟然是以固倫公主禮下葬——這讓身為中宮皇後的蕭氏如何能忍得下這一口氣?

蕭詩芳答道:“娘娘聖明。”又仔細地將珍珠團花簪戴進蕭皇後的發間。

“鳳輿可備好了?”

“回娘娘的話,已經備好了。”

蕭詩芳遂伸出手來,扶著蕭皇後起身,行至宮外登上輿轎,浩浩蕩蕩地往翊坤宮趕去。

儲秀宮內。

倩貴妃卸了絹花銀簪,解了發髻,一身素服,懶洋洋地半躺在左邊炕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撥弄著一副紅瑪瑙制成的九連環。渝郡王妃則坐在右邊炕上,親自給倩貴妃溫杯燙壺、註水斟茶。渝蓮娘乖覺地坐在渝郡王妃的下首,手中亦把玩著一副紅瑪瑙制成的九連環,撥弄得“嘩啦嘩啦”響。

正這時,儲秀宮內廷姑姑青娥悄聲走了進來,沖幾人扣了個萬福,再來到倩貴妃跟前,附在她耳際說了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事。

“是麽?那可熱鬧了。”倩貴妃嘴角一翹,“皇上和皇後都過去了?”

“回娘娘的話,正是。”

“果格姐姐。”渝郡王妃聞言,插嘴一句,“可須得佳格避嫌離開了去?”後宮是非,斷不是旁人輕易能夠涉足的,渝郡王妃雖然脾氣不好,心思卻是極為通透。

倩貴妃闔上眼睛,沈思良久,也不說話,渝郡王妃和青娥皆不敢出聲詢問,只靜靜候著。這份寂靜,連原本正“嘩啦嘩啦”撥弄著九連環的渝蓮娘也不由得停下手來,不敢擾了倩貴妃。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倩貴妃這才開口:“永壽宮那位,可有動身?”

“回娘娘的話。”青娥答道,“永壽宮只有內廷姑姑王聽雨領人帶著藥材趕了過去,並未見令惠妃娘娘動身……容奴婢說句越矩的話,令惠妃娘娘本便抱病在身,而今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薨逝,令惠妃娘娘傷心過度,病上加病,怕是起不來身了罷?”

☆、026 魔怔

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甄氏,乃是令惠妃李氏的嫡親姨母,與前輔國公夫人(令惠妃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姐妹。令惠妃本就抱病多年,眼下傷心過度,病情加重,倒也在常理之中。

倩貴妃輕笑一聲,似乎並不讚同青娥的說辭,又擡眼一見渝郡王妃正眼灼灼地望著自個兒,皺了皺眉,道:“既然如此,佳格妹妹和蓮娘跪安罷。”

渝郡王妃等的就是這一句話,立時起身,攜渝蓮娘跪安。

“蓮娘這般乖覺,本宮瞧著喜歡,只可惜宮中不能久待。”倩貴妃慢條斯理地追加一句,卻聽得渝郡王妃暗暗生驚,“這一對九連環,便賜給蓮娘罷。”

這對紅瑪瑙制成的九連環,乃是永熹帝四十五壽誕之時,州衙進獻的壽禮之一,著賜了倩貴妃賞玩的。如今倩貴妃將其賜給蓮娘,亦有看重蓮娘之意。

只是渝郡王妃恐多生事變,也不敢再多推辭,遂拿眼神示意自家閨女磕頭謝恩,接過九連環,便退了出去。

青娥雖是儲秀宮的內廷姑姑,但無論倩貴妃賞賜他人何物,都不是青娥能夠置喙的。不過,在正經事上,青娥卻不敢輕怠:“娘娘,翊坤宮那邊……”耍脾氣輕視後宮嬪妃,那是倩貴妃才有的資本,青娥是奴才,自要有奴才該有的懂事。

“惠妃姐姐都不去,本宮去做什麽?”倩貴妃冷笑,隨意擺了擺手,“比照惠妃姐姐的用度,揀些不易做手腳的藥材送去就是了。”

倩貴妃自認不傻,那瑞言姝憋了老大一口氣,正沒地兒撒呢,上趕著給她當出氣筒使喚麽?也只有那起子賤人,樂意沒皮沒臉地湊乎。

“奴婢遵命。”青娥領命,遂退下去安排一應事務。

且說水榭蘭亭這廂自有瓏妃坐鎮,宮人們再不敢怠慢,個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有條不紊地做事。會水的宮人來得及快,也顧不上請安,一個猛紮子落入湖中,不消片刻便將方才沒入湖中的瑞瓏嫣撈了起來、擡上小道。

“太醫!太醫!快!” 瓏妃心裏緊著瑞瓏嫣,厲聲喚道。

許是因為永熹帝與蕭皇後對此事極為重視,正陽門太醫署當值的太醫來了有五六位,多數著瓏妃遣去救治翊坤宮裏的四人,還有兩位在水榭蘭亭外翹首候著。

一見瑞瓏嫣被擡了上來,又得瓏妃吩咐,兩人立時圍上前。單只看了一眼,兩位太醫皆是暗嘆一聲不好,兩兩相望,自是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二夫人憐惜自家閨女,自是讓瑞瓏嫣穿得一身暖和實在,不曾想,這一落入水中,厚實的衣裳反而成了累贅,成了那閻王爺的催命符。

如今瞧她面白色青,氣息若有若無,隱有歿跡,只怕是命不久矣。

但見一人拿白布擱在瑞瓏嫣的腦袋之下、肚腹之上,微微使勁,一下一下按著瑞瓏嫣的腹腔;另一人則自藥箱中取出人參切片,掰開瑞瓏嫣的嘴巴,教她舌下含著,又取出銀針若幹,刺激她的穴位。

一旁自有機靈的宮人取來兔絨大氅、袖攏、湯婆子等物——瓏妃娘娘出門著急了些,什麽禦寒之物都沒有帶,這要是凍著了瓏妃娘娘,皇上還不得把翊坤宮上下扒一層皮?

瓏妃卻不教宮人給她披上兔絨大氅,而是接過手裏、推開宮人們的攔阻、行至瑞瓏嫣跟前蹲下、不顧她一身濕透的棉衣棉褲,親自將兔絨大氅裹在她的身上。

“稟娘娘,”翊坤宮內廷姑姑趙慶薇接到宮人報信,不敢拖沓,立時告知瓏妃,“龍輿、鳳輿就快到翊坤宮,您看?”至於那些個打著慰問的名號前來湊熱鬧的小主們,趙慶薇是提也不提,沒得膈應自家娘娘。

這麽快?瓏妃皺了皺眉,一句“本宮稍後再去”尚未出口,便見躺在小道上的瑞瓏嫣猛地咳嗽起來,“哇”地一聲吐出汙水,眼珠子微微轉動,隱有蘇醒之意。

“瓏姐兒!”瓏妃大喜,哪裏還顧得上什麽龍輿鳳輿,只盼得能將瑞瓏嫣攬在懷中好好護著,卻又不敢輕易動彈她,恐她再受苦難,萬般心思千回百轉,最後只得將兔絨大氅裹得更嚴實些、再嚴實些,“瓏姐兒不怕,姑母在這兒呢,不怕,啊。”

娘?瑞瓏嫣費力地睜開眼,卻只見一嫡仙般的麗人,這是……

“大姑母?”

“大姑母在這兒呢,在這兒呢,”瓏妃幾乎聽不得那低若蚊吟的一聲,只見得她小嘴似開似闔,登時眼眶一紅,連連喚道,“快!擡瓏姐兒回宮換身衣裳,莫讓瓏姐兒過了寒氣!快!”

瑞瓏嫣實在是耐不住了,落水受寒、冷風侵體,這人兒尚未到翊坤宮,竟是頭一歪,昏睡過去。

宮人們俱是一驚,手忙腳亂地把瑞瓏嫣擡到偏殿,又七手八腳地褪下瑞瓏嫣濕透了的棉衣棉褲,早有宮人打了熱水、煮了姜茶來,又有宮人捧著巾帕、寬錦、銅盆、小衣、褻褲、碳盆、厚棉被、湯婆子、香爐等進進出出。

文良儀和許貴人見了,只除了先前給瓏妃請安,便遠遠避開了去,無不遮口掩面,唯恐沾了晦氣。

文良儀眼帶不屑,朱唇輕啟:“那便是與瓏妃娘娘同月同日而生的瑞家姑娘?”

瓏妃是翊坤宮之主,翊坤宮上下,自然全權憑聽瓏妃一人說話。

瓏妃痛失愛女端榮公主,傷心至深不願見人,那倒也就罷了,偏生非得下令翊坤宮閉門謝客——要知道,在這後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皇上今個兒宿在這個娘娘宮裏,明個兒宿在那個小主屋中,一個月裏頭能留給文良儀和許貴人的日子本就不多。這可倒好,瓏妃一聲令下,生生斷了文良儀和許貴人的想念,這教文良儀和許貴人如何能答應?

可人家是一宮之主,正二品妃,哪裏是文良儀和許貴人這等下品嬪妃能夠置喙的?縱是心中萬分不甘,也只得咬牙認了,如今一見她娘家的侄女兒遭殃,文良儀和許貴人自是打心底裏幸災樂禍,竊竊自喜。

“瞧這小臉白的。”許貴人挨著文良儀說話,芊芊細手指指點點,“哪裏有什麽福氣面相……妹妹我瞧著啊,什麽貴不可言、福澤深厚,統統是那些個嘴碎的盡說瞎話。”

許貴人之言甚得文良儀心意:“可不是麽。”

且不說兩人如何犯嘀咕,但說翊坤宮外,龍輿鳳輿一前一後相繼停下,後宮小主也來了不少,堵得翊坤宮水洩不通,真真是好生熱鬧。

瓏妃經由內廷姑姑趙慶薇勸說,好歹是沒有跟著到偏殿裏頭守著瑞瓏嫣,而是在翊坤宮門口等得龍輿鳳輿到來。又耐著性子給兩人請安,還要叫起一眾給自己請安的鶯鶯燕燕——只是瓏妃身在曹營心在漢,不消說那心思早飛到殿中去了,哪裏顧得著他人?

但說文良儀和許貴人哪肯放過此等好時機,自是福身上前,連扣個萬福端的都是楚楚動人、婀娜多姿。

蕭皇後這廂給永熹帝請了安,隨後便軟聲勸慰瓏妃:“瓏妃妹妹不必著急,你家侄女兒洪福齊天,自當平安無事。”

“臣妾代侄女兒蒙成皇上、皇後娘娘天福吉佑。”瓏妃扣了個萬福,把話兒圓了回去。

後宮小主哪個不是有眼力勁兒的?遂緊跟蕭皇後的步伐,個個輕聲勸慰瓏妃,面上端的是為瓏妃憂、為瓏妃愁,只恨不得代那可憐的瑞姑娘受這苦、受這難。

這般裝腔作勢、故作姿態的模樣,瓏妃見得多了,也早就煩透了,奈何永熹帝在場,卻不好甩袖離開。

瓏妃不敢做的,老夫人卻敢做——明慧太公主的架子端足,永熹帝頓覺這些個鶯鶯燕燕太不知事,不懂規矩,遂一聲呵斥盡數將人趕了出去。

正這時,二夫人總算清醒過來了,只是一聽自家閨女雖救了上來,卻受了寒氣,如今正正昏迷不醒,性命堪憂,頓時覺得心肝兒泛疼,大叫一聲“我的兒啊!”,便掙紮著從床榻上翻身下來,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二嫂嫂!”毅貝勒夫人攔都攔也不住,嗔怪一聲,跺跺腳追了出去。

臣婦覲見君王,除了朝拜、受封等,自然當以避嫌為上。

只是眼下瑞二夫人心系自家閨女,神情哀切,哪裏顧得上君臣之禮,男女大防?這會兒只管攬著瑞瓏嫣又哭又笑,瘋瘋癲癲,魔怔了一般,任誰說話也不理,更不肯撒手。

永熹帝向來不是冷情的君王,加之撫育自己長大的養母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薨逝在前,本便心生傷懷,此時一見瑞二夫人為著女兒歇斯底裏、心肝欲裂,只當瑞二夫人為母忍苦,思及孝欽隆德壽恭聖顯皇後,永熹帝反倒不斥責瑞二夫人禦前失儀了。

只不過,那個作亂的蔣家人,卻是不能輕易饒過的……蔣氏一族,終究還是心大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①。

永熹帝雖不冷情,但帝王多疑的本性卻不曾改變——縱然傷人之人不過是一個府院姑娘,可在天子腳下傷人,莫不是真把天子皇宮當成自家花園不成!今兒個傷的不過是汝國公府的姑娘,倘若明個兒傷的是皇子皇女,又當如何?

永熹二十二年十月末,有諫官言,光祿寺少卿蔣時(一等候蔣文忠之子、蔣昀之父)縱奴傷人,行端惡劣,帝怒斥,著降為正六品蘄州通判;一等候蔣文忠教子不嚴,著降其爵位為三等候。

永熹二十二年十一月初,蔣淑媛同十三皇女遷居萬安寺,為國祈福。同月,唐妃禦前失儀,言語不尊,有悖婦德,帝語其不配為上三品妃嬪,著降為從四品婉容,念其多年勤勤侍奉,仍居延禧宮主殿,無詔不得進出。十皇子(原生母蔣氏、養母唐氏)改生母為褀妃,五皇女(原生母唐氏)改生母為溫嬪。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秦王之語。

☆、027 養身子

初靜捧著瓏妃命人新制的鬥篷,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雪漬。

昨晚剛下了一場大雪——雖說早間有宮人打掃,可青磚縫裏難免遺落許些雪粒子,形成一層層薄薄的雪漬,行走時若不小心仔細,栽了個大跟頭也是常有的事。

跨進偏殿院門,初靜便見那抹天青色身影如往常一樣,正坐在院子裏新搭的秋千上蕩著玩。

“四姑娘。”初靜眉眼帶笑,走上前,屈膝喚道,“奴婢初靜,給四姑娘請安。”

初靜自七歲進宮、受內務府調訓,十三歲調往翊坤宮當值伺候瓏妃,從做粗活的小宮女到跟前伺候的大宮女,至今已有八個年頭。

這麽些年,翊坤宮進進出出的小主初靜見得也不少——先前還有一位宜充容公孫氏,於永熹十六年歿;一位貴姬章氏,恃寵而驕降為答應,貶去了冷宮;如今剩下的,便只有文良儀和許貴人二人。

不過眼下又添了一人,卻不是那些個偏愛惹是生非的後宮小主,而是親和有禮的汝國公府四姑娘。

瑞瓏嫣正正無聊著呢,小腳丫一晃一晃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聽見有人喚她,扭頭一看,卻是瓏妃跟前伺候的宮人初靜,登時咧嘴一笑,歡喜地喚了一聲“初靜姐姐”,一骨碌從秋千上下來,唬得初靜連聲道“四姑娘且小心”。

“初靜姐姐怎的過來了?”瑞瓏嫣仰著腦袋,問道,“可是姑母娘娘有吩咐?”

瑞瓏嫣自那日昏迷過去之後,便發起了高熱,接連五日經久不退。

太醫們沒法子,只好稟明帝後及瓏妃娘娘,強行給瑞瓏嫣灌下烈藥①,釜底抽薪,通腑洩熱——便是連請罪的折子都寫好了——若是汝國公府的四姑娘實在熬不過這一關。

大抵是個福氣大的,在鬼門關裏轉了一圈還能硬生生地拉回來。

瑞瓏嫣畢竟年幼,灌下烈藥乃是無奈之舉,雖還時不時發著低熱,但到底是清醒過來了,實在大幸。只是經此一役,身子已是大損,可眼下也只能用溫和的方子慢慢調養。

瑞瓏嫣發了高熱,不可再吹冷風受寒,瓏妃便請示聖上,做主將她留在翊坤宮養身子。

翊坤宮自端榮公主病夭之後,數月不聞歡笑,便是最最調皮搗蛋的九皇子徐澤北也乖覺了許多。只是永熹帝少有駕臨,昔日喧鬧之處不免宛若冷宮一般寂寥。可自打瑞瓏嫣入住翊坤宮養身子以後,倒教翊坤宮多了幾分生氣。

初靜看著瑞瓏嫣大病初愈後仍略顯蒼白的小臉,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惜。又見瑞瓏嫣一身天青色南陽玉緞裁成的繡貍絨襖衣,外頭只罩著一件帳衣,手裏連個湯婆子都沒有,特許進宮伺候瑞瓏嫣的丫鬟錦瑟亦不在跟前,一時間眉頭緊皺,心生不悅。

“天兒這麽冷,四姑娘怎的穿得如此單薄,若再發起高熱來,可怎生得好?這錦瑟姑娘也真是的,怎的不伺候四姑娘多穿幾件衣裳?”說罷,初靜向瑞瓏嫣展開了手裏捧著的一件鬥篷,笑道,“四姑娘且看,這是主子娘娘特地讓司制房新制的翠紋織錦羽緞鬥篷,可暖和了,您瞧著可喜歡?”

這件鬥篷的料子,是瓏妃親自挑的,待司制房裁制完工送來之後,又經人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有一番,才敢讓初靜給瑞瓏嫣送來。

“湯婆子冷了,錦瑟姐姐去給我添熱,所以才不在這兒。”瑞瓏嫣先給錦瑟開脫,再樂吟吟地撫著翠紋織錦羽緞鬥篷上紋路精致的圖樣,道,“這件鬥篷真真是又漂亮又暖和,瓏嫣很喜歡。”

初靜向來心思通透,曉得錦瑟才是瑞瓏嫣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又如何不知瑞瓏嫣是擺明了護著自個兒的丫鬟的?這一聲嗔怪,也不過嘴上說說,哪會真的追究,遂順著話兒說道:“四姑娘可要穿上試試?”

瑞瓏嫣欣然應允。

初靜也不解了瑞瓏嫣身上的帳衣,就這麽將翠紋織錦羽緞鬥篷給瑞瓏嫣披上,系好帶子,笑道:“奴婢給漂亮的四姑娘披上漂亮的鬥篷,瞧瞧,襯得咱們四姑娘更漂亮了!”

瑞瓏嫣聽罷,略顯蒼白的小臉蛋兒浮出一抹紅暈,嗔道:“初靜姐姐慣會打趣我。”

初靜遂笑嘻嘻地假意掌嘴討饒。

“初靜姐姐。”瑞瓏嫣攏了攏鬥篷,問道,“瓏嫣想問問……碧玉姐姐可大安了?”

“哎喲餵。”初靜聞言,擺了一副愁上心頭的模樣,頗是無可奈何,“四姑娘唉,您日日問這個,時時問這個,奴婢的耳朵裏都長滿老繭子啦!四姑娘且放心就是,碧玉早就大安啦,不日就能來給四姑娘您請安的!”

那日碧玉摔下水榭蘭亭,手腳上的擦傷那都是輕的,獨獨後腦勺磕破的那一指頭大的口子最是要命。一連在床上躺了大半月,碧玉才勉強蘇醒,能入流食,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只是如今整日整日昏睡醒來反覆,又不大記事,糊塗得緊。

太醫說:只怕是磕壞了腦子,變成癡人了。

癡人哪裏是能在宮中伺候人呢?初靜知道,一等碧玉後腦勺上的傷口養好,等待她的,只有裁遣出宮這一條路而已。

瓏妃不欲將此事告知瑞瓏嫣,恐她知曉之後心裏愧疚傷懷,於養身不利。初靜自也不會多嘴,徒惹瓏妃不快——只不過心底裏總有那麽幾分戚戚然罷了。

被初靜說中了心事,瑞瓏嫣不免有些扭捏,便也再不多提。

“四姑娘!”錦瑟懷裏揣著新添了熱水的湯婆子,剛踏出偏殿大門,便見瑞瓏嫣跟前站著一位宮人,立時高聲喚了一聲。見那宮人聞聲轉過頭來,卻是瓏妃跟前伺候的初靜,錦瑟這才放下心來,笑著走上前,先將湯婆子塞進瑞瓏嫣的手中,再給初靜福了福身子,道一聲“初靜姐姐。”

初靜頷首,側身受了禮。

“錦瑟姐姐你瞧,這是姑母娘娘送我的,可漂亮了!”瑞瓏嫣可不光口上炫耀,還原地轉了兩圈,頗是得意洋洋。

錦瑟連聲稱道“真好看”,直把瑞瓏嫣樂得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

鬧騰了一陣,瑞瓏嫣仿若想到了什麽,問著初靜:“初靜姐姐,姑母娘娘可有空,瓏嫣能去給姑母娘娘謝恩嗎?”

宮裏鬧出了落水一事,永熹帝對執掌六宮權的蕭皇後頗有微辭,且說年關將近,宮中事務確實繁多,便心生了分權的念頭。蕭皇後得知此事,心裏雖是嫉恨抱怨,可手腳卻是利索,趕在永熹帝開口前請示,由中宮為主,儲秀宮倩貴妃、翊坤宮瓏妃、景陽宮褀妃為輔,共攝六宮權。

蕭皇後的算盤打得極好——儲秀宮和翊坤宮同為西六宮,以倩貴妃的脾氣,斷不會教瓏妃強壓一頭;至於東六宮,唐氏已然失寵,不成威脅,而景陽宮的褀妃②又向來膽小怕事,如何敢忤逆中宮之主?鐘粹宮的黃昭儀③雖有定親王傍身,可惜位分不高,宮權之事還真真輪不到她伸手。

“回四姑娘的話。主子娘娘說了,四姑娘心孝,主子娘娘是知道的。”初靜早知瑞瓏嫣定會問起這個,笑著回話,“四姑娘給各宮娘娘小主磕頭謝恩,這禮節是做給外人看的,自家姑侄實在無需多禮,四姑娘且安心收下便是。”

候在一旁的錦瑟聞言大喜——瓏妃娘娘能這般看重自家姑娘,那可真真是自家姑娘的福氣。主子有福氣,做奴才的,才能水漲船高。

“這樣啊……”瑞瓏嫣機靈,眼珠子一轉,遂道:“那等晚間請安,瓏嫣再給姑母娘娘磕頭就是。”

初靜聞言,眼裏閃過一抹異色。

汝國公府的四姑娘有福氣,那是旁人說的,盡不得實,如今一看,初靜只道旁人之言倒也未必不可信。

這後宮的小主大多是府院裏得寵的姑娘,福氣麽,自也是有的,要不然,怎能伺候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君王?可後來呢,或貶入冷宮、或丟了性命——歸根結底,就是“恃寵而驕”這四個字。

這四姑娘高熱多日也能撿回一條命,沒燒壞腦子,本就是福氣。再說因著永熹帝的看重,四姑娘這些日子得到的賞賜可謂只多不少——這要是放在旁人身上,早就得意忘形、不知何為天高地厚了——哪裏會這般心心念念記掛著定要給自家姑母磕頭謝恩?

初靜不再糾結,轉而說道:“這幾日只見四姑娘蕩著秋千玩,卻是奴婢疏忽……臘月將近,外頭的梅花開得甚好,四姑娘可要出去瞧瞧?”

出去?瑞瓏嫣忽地一僵,那日蔣昀魔怔的模樣浮現眼前,心下生出幾分害怕。

初靜看出瑞瓏嫣的害怕,還有錦瑟那明暗不斷的眸子,暗罵一聲不好,面上帶著幾分歉意,扣了個萬福,道:“稟四姑娘,主子娘娘特地調了兩個會使拳腳的小太監來伺候四姑娘,四姑娘若是身子乏了,奴婢便打發他們在外頭看門便是。”

瑞瓏嫣卻道:“姑母娘娘派來的人,瓏嫣當然是信的。”

照瓏妃的意思,自家侄女兒懂事,不給自己惹麻煩那是再好不過。可若如那縮頭烏龜一般膽小怕事連大門都不敢走出去,卻是不行的。她汝國公府出身的姑娘,日後保不齊是哪家世家的掌家夫人,怯怯弱弱的像什麽話,等著被妾室欺負?

瑞瓏嫣願意出去散散心,初靜自然高興,立時高聲招呼候在外頭的兩人進來請安。

作者有話要說: ①摘自百度。釜底抽薪法:相當於中醫“通腑洩熱”,即用苦寒通便的藥物來達到退熱的目的。

②褀妃,潛邸老人,十皇子(原生母蔣氏、養母唐氏)生母。

③黃昭儀,潛邸老人,二皇子定親王徐澤暉生母。

☆、028 令惠妃

兩個會使拳腳的小太監一個喚作小束子,一個喚作小關子,年歲皆是二十上下,面相普通,很是沈穩,畢恭畢敬地給瑞瓏嫣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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