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得熱得慌,便有丫鬟梅裳拿著手帕上前,讓老夫人擦汗,“珍太妃是個細心的,太過拘著夏兒了,夏兒又是個倔脾氣,可不得不樂意麽。”

國公爺笑道:“太妃娘娘也是謹慎,多謹慎些總是好的。小妹大大咧咧,又是個性子單純的,有太妃娘娘在,母親也能安心。”

“這倒也是。”回到屋裏,老夫人招手讓一旁的溫菊端來方才一盤子木牌上前,道,“這是今兒個司禮女官呈上來的,你回去後仔細瞧瞧,挑個好的……我讓司禮女官擇個黃道吉日,開宗祀,給三娘正名、入族譜②。”

“這,”國公爺一喜,“兒子代三娘謝母親恩典。”又喜滋滋地同老夫人磕叨幾句,國公爺遂吩咐貼身伺候的仆子拿好一盤子木牌,跪安了。當然,國公爺還留了個心眼,喚來個長得不起眼的仆子前去打探,瞧瞧老夫人屬意的是哪一個字。

開宗祀正名、入族譜,於一家之主汝國公爺而言並不是難事,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只是倘若能讓老夫人開口,總歸多了幾分體面。

看著歡歡喜喜離去的國公爺,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嘀咕道:“就是個缺心眼的。”

“老夫人多慮了,國公爺是個實在人。”瑞嬤嬤耳尖,聽了這一句,應道。

“本宮瞧著可不是什麽實在人。”老夫人一聲冷哼,“好大喜功、驕奢淫逸,還當自個兒精明呢,被人賣了尚且幫著數錢的貨色,全讓本宮的‘好婆婆’給教壞了!只是可惜了他那長子名分,要是鵬哥兒是長子,汝國公府何用這般畏畏縮縮……也該慶幸他是長子,有國公爺的位置讓他坐,要不然,等分了府,一大家子全得敗在他手上!”

國公爺是嫡長子,最初幾年是養在公主府的。只是老夫人第二胎誕下的是孿生的雙生女,瑞家太夫人嫌晦氣,又實在想念嫡嫡親的孫子,軟硬兼施非把國公爺接回駙馬府住,這一住,就是十年——老國公爺是個滿腹詩書的大才子,但瑞家太夫人不過小家小戶出身的人家,沒什麽見識。全仗著兒子有出息,還有尊貴的皇家公主作兒媳,瑞家太夫人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國公爺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壞脾性,為此,老夫人沒少埋怨。

只是一旦老夫人找借口抱兒子到公主府去,瑞家太夫人準能拉下臉來哭天嚎地。礙著規矩,老夫人終究不敢太過嗆聲。再後來誕下次子,老夫人自然減少了和婆母搶長子的心思。只不過,到底心裏不舒坦,比起長子,老夫人更偏疼次子些。

“帛箐,讓趙司禮多費心,挑個好點日子,讓三娘、四娘一塊兒正名。”

“回老夫人的話,”瑞嬤嬤疑道,“這四姑娘還未滿七歲,恐怕,不合規矩罷?”

“不合規矩?”老夫人冷笑,“蕭家的狗奴才都欺負到本宮頭上來了,還怕這點規矩?既然姝兒都開了口賜名……不過一個受寵的官宦姑娘罷了,汝國公府還擔得起。要是讓蕭家多嘴多舌再添一個怠慢皇恩的罪名,那可得不償失。”

“奴婢遵命。”

“還有……派人去查查,公勇候家的七姑娘,到底是不是個傻的。”

作者有話要說: ①司禮,掌管禮制一切用物的部門,另有司藥(掌管藥品、藥材一物)、司珍(掌管布匹、飾品一物)、司膳(掌管廚房)

②開宗祀,正名、入族譜。嫡出姑娘年滿七歲,請族內老者為證,入祀堂,將取定的名字寫入族譜,以示族中有此人(庶出姑娘沒有資格入族譜,只在待嫁時取名);嫡出、庶出少爺滿月、滿百天、滿周歲、滿七歲皆可舉行。

③三房,老國公兄弟之嫡長子,汝國公爺和二爺的堂兄弟。

PS:忽然發現有收藏了!!!驚喜來得太突然~~謝謝收藏的親麽麽噠!!

PPS:兩個姑娘要取名字啦~~~來個評論嘛~~

☆、012 正名(下)

國公爺晃晃悠悠地回了汝國公府,跟在後頭的是捧著一盤子木牌的貼身仆子宋喜,以及幾個打下手的低等小廝。

公主府和汝國公府是連在一塊的,早些年老夫人嫌麻煩,教人把隔開兩府的墻壁給砸穿了,做成個圓盤型通口,來往出入也方便。

剛穿過花園,國公爺正琢磨著出府溜達呢,還是到外府招個通房樂樂,便聽見遠遠有人嬌聲喚了句“爺”——這一聲“爺”喚得是千嬌百媚,喚得國公爺半邊身子都酥了。

國公爺扭頭一看,原是姨娘裴氏。

裴姨娘閨名裴丹娘,永熹十年小轎一擡進的汝國公府,原是正七品縣丞之女,裴母姓瑞,雖是出了五服,但到底還算得上是瑞家的遠房親戚——老國公發跡,光宗耀祖,和瑞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家都眼巴巴著上前討好,更別說和瑞家有那麽一丁點親戚關系的裴家了——裴姨娘年輕漂亮,知書達理,既不比公夫人端著嫡出貴女的架子氣勢淩人,又不比尋常的丫鬟通房琴棋書畫樣樣不通,沒有半點情趣,剛入府的那幾年,深得國公爺喜愛。

只不過後來,就不怎麽喜愛了。

裴姨娘原生有一子一女,只是一子生下來就是個死胎,帶著滿身的烏斑;一女未滿十天就早夭了,說是驚風、高熱而歿的。國公爺覺得裴氏不吉祥,是個晦氣的,再說了,年輕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國公爺不說忘了有這麽一個人,也是沒怎麽把裴姨娘放在心上了。

裴姨娘一身粉色拽地長裙,挽了一個垂鬢髻,一左一右各簪一支金步搖,額間點了一朵桃花,柳葉彎眉,一雙丹鳳眼明艷動人,小小一口櫻桃嘴似啟似呡,引人遐思,紮著高高的束腰,酥胸半露,腕間搭著一條用金銀粉繪花的薄紗羅制成的披帛,拽地長裙微透,隱隱能看清底下修長的細腿,行動間裙擺搖曳,暗香浮動,步步生花。

“婢妾丹娘給爺請安,爺萬福。”裴姨娘緩緩一拜,端的是風情萬種。

國公爺頓時就給迷住了,“咳咳”兩聲,擡頭挺胸,假作不在意:“哦,是丹娘啊,你來做什麽?”

“回爺的話。”丹娘一笑,“今兒個大暑,天兒熱,婢妾讓人把西瓜吊進井裏冰了一夜,眼下正叫人取上來,做成冰羹吃哩……爺可賞臉,讓丹娘伺候爺吃一碗?”

酷暑當頭,冰羹爽口,美人相伴,國公爺自是欣然前往。

一碗冰羹下肚,國公爺舒服得直摸肚皮。

這麽一個大好機會,裴姨娘自然不會放過,蠻腰一扭攀上了國公爺,一手搭在國公爺的肩上,一手輕輕地在國公爺的胸口畫著圈,挑逗般在他耳邊吹氣,身子還微微蹭著。

國公爺慣來不是個會虧待自個兒的,再說也無需虧待自個兒,就這麽大大咧咧地臥著,由著裴姨娘坐在身上費心費力地“伺候”,抽空,還順著衣領的空隙伸進手抓兩把,讓裴姨娘“伺候”地更賣力。

一番雲雨之後,裴姨娘嘴裏喘著嬌氣,臥在一旁,小手卷著國公爺的毛發玩兒:“爺,您在看什麽呀?”往常爺都是乘著樂呵,再來幾次的,這回倒好,拿著幾塊木牌看得跟仕女圖似的。裴姨娘心生不滿,偷偷瞄了一眼——裴姨娘識字,又心思靈巧,眼珠子一轉,就知道國公爺心裏想的是什麽,有了計較。

“爺是在琢磨,”國公爺瞇著眼,拉過裴姨娘的手親了一口,“三娘的名字可得取個吉祥的,最好,能滅過二弟的威風……爺的寶貝心肝,你是個聰明的,有主意,你說說,哪個字好?”瓏妃娘娘許諾給汝國公府的四姑娘取名字,得意的都是二房的人,同長房沒有半點幹系,國公爺本就嘀咕母親偏心,這會兒連長妹都偏向二房,國公爺自然不樂意。

裴姨娘被國公爺這一聲“寶貝心肝”哄得高興:“婢妾哪有什麽主意呀……真要婢妾說,這件事兒,全賴老夫人金口,只要有老夫人一句話,哪個字不都是吉祥的麽?”

“嘖,爺能不知道?”國公爺輕哼一聲,起身穿衣。

裴姨娘一見,心道不成,好不容易將國公爺拉到自個兒的床上,今個兒無論如何都得將國公爺留下,隨即起身,衣裳將露未露,假作伺候國公爺穿衣,實則一心挑逗:“爺……婢妾,還有一法子……”

“哦?”國公爺挑眉,捉住裴姨娘作亂的一雙柔荑(róu tí),笑得人蓄無害,“爺就知道爺的心肝寶貝有本事,給爺說來聽聽。”

“回爺的話,”裴姨娘笑道,“方才毅貝勒夫人不是到公主府給老夫人請安了麽,咱們,只需悄悄放出話,說是毅貝勒夫人偏疼三姑娘,要給三姑娘取名……這事兒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的,誰理得清呢?”

國公爺點頭:“這法子好!”

“這下人們三言兩語、道聽途說的,慣能把事兒傳的神乎其神,”裴姨娘媚眼一挑,勾得國公爺渾身發軟,“毅貝勒夫人早間可是從宮裏出來的,這要有心人琢磨琢磨……誰敢說爺不威風?”憑誰都知道,毅貝勒夫人因著侍疾,昨個兒宿在宮中了。毅貝勒夫人懷著身孕,說是侍疾,頂多也就是陪著隆德太後說話解悶——至於說什麽話、解什麽悶,誰知道呢?

國公爺心花怒放,只道還是裴姨娘貼心、善解人意,愈發覺得裴姨娘順眼:“到底是爺的心肝寶貝有主意……說來爺許久沒在你這兒用膳了,今個兒可得好好嘗嘗。”

裴姨娘心中大喜,知道自個兒的機會來了,嬌聲嗔怪,欲拒還迎——公夫人為了照顧臨盆在即的濮陽候世子夫人(瑞寶嫣),打從三四天前就搬到濮陽候府住了,眼下在匯源居可沒人能壓得住自個兒,只消自個兒的肚子爭氣,還怕懷不上國公爺的孩子麽?

又與國公爺折騰一番,裴姨娘才招呼粗使婆子擡水進來,伺候國公爺梳洗,再依依不舍地送走“有要事在身”的國公爺。

“太太,爺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麽就讓爺走了啊?”

“你這笨丫頭懂什麽?”裴姨娘輕笑,“爺要是想走,誰都留不住。但爺要是想來,那又有誰能攔著……本太太要做的,就是讓爺打心底裏惦記著,只要爺惦記著,就總有爺來本太太這兒的時候。”

永熹二十年六月二十七,汝國公府請宗族,開宗祀,入族譜。按排序“嫣”字輩,三姑娘正名取“玟”字,喚瑞玟嫣;四姑娘正名取“瓏”字,喚瑞瓏嫣。

六月二十七是個好日子。

祀堂裏,左右各坐了一排七老八十的長者,或手持卷軸,或靜默不語。祀堂正中有一張長桌子,鋪上暗紅色的圍布,懸掛金棕色的流蘇,打著卷兒,扣著幾個玉絳。桌子上架著一個鐵質的架子,上頭擺著幾個排位,上書瑞氏光宗耀祖之士。又有香爐、用作祭拜的瓜果、肉食、長明燈、告魂鈴等物。

瑞玟嫣和瑞瓏嫣身著紅色冠袍,跪在堂下。

時逢正午,日頭毒辣,兩人衣著又極為繁瑣厚重,早就悶出一層汗來,汗濕了裏衣。

為首的老者嘰裏咕嚕念叨一通,又時不時搖了一下告魂鈴,最後才讓跪在上首的國公爺起身,點了三支指頭粗的香燭,三跪九叩,送上香爐。只聽那老者高聲一字“玟”、一字“瓏”,一手捧玉碗,玉碗中盛著金砂,一手持狼毫,蘸滿金砂,點在了瑞玟嫣和瑞瓏嫣的額頭上,再由國公爺領著兩人分別向正位,各配位,各從位行三跪九叩禮。

直到影子西斜,才算禮成。

二夫人心疼自家閨女,早早讓人備水,伺候瑞瓏嫣梳洗。

“瓏妃娘娘賜了自個兒的封號給四姑娘,可見,四姑娘深得瓏妃娘娘喜愛。”圓月一邊伺候瑞瓏嫣拆下繁瑣的冠袍上的衣帶,一邊笑嘻嘻奉承道。

“這還用你說,咱們四姑娘向來是個有福氣的。”紅習不甘示弱,“四姑娘,奴婢打聽到一事兒,三姑娘那名兒,原不是國公爺取的哩。”

原本累得昏昏沈沈的瑞瓏嫣一聽這話,猛地睜開眼。

紅習一看有戲,得意洋洋地瞥了圓月一眼,繼續說道:“奴婢還打聽到,三姑娘那名兒卻是毅貝勒夫人給取的!要奴婢說啊……毅貝勒夫人對這事兒可是上足了心思,巴巴地趕來,不就是為了三姑娘麽。”

圓月不如紅習圓滑,沒有她八面玲瓏的好手段,消息自然不比她靈通,頗是不滿地瞪著紅習,仿佛對紅習搶占風頭的行為厭煩得緊。

“難怪三姐姐今日笑嘻嘻的,我還道是大姐姐生了大侄子的緣故呢,”瑞瓏嫣撇撇嘴,“原來是這樣。”

今早,濮陽候府的跑堂仆子來報:前天夜裏,瑞寶嫣誕下了個大胖兒子!那跑堂仆子也是辛苦,一路趕來,日夜兼程,騎壞了兩匹馬,自個兒也是累得不行,剛報完信就倒下了,可把看門的小廝們嚇的,鬧得沸沸揚揚。

“四姑娘你就放心吧。”紅習笑道,“三姑娘再怎麽得意也是比不上四姑娘的,這滿府上下,誰不知道四姑娘最得老夫人喜愛啊!”邊說邊伺候瑞瓏嫣沐浴,一雙巧手小心翼翼地拆下發椎,搗鼓松散了,抹上香油、皂角,輕輕搓洗。

圓月雖不過紅習嘴皮子利索,但也是一溜一溜地說著討好的話,還拿來早先備好的衣裳鞋襪。特別是這雙鞋,一針一線都是自個兒納的,費了圓月不少功夫,就盼著四姑娘喜歡,得她一聲好。

只是瑞瓏嫣本就累極,方才不過強撐著聽了一小會兒話,眼下早就昏昏欲睡了,哪裏顧得上兩人的相爭相鬥,倒是迷迷糊糊地想著別的事——錦瑟姐姐搬去外莊養傷快三個月了,怎麽著也該好了罷?

☆、012-013(1)

汝國公府的三姑娘、四姑娘正名不久,便到了七夕這日。

《詩經·大東》曰:“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跤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服章;睨彼牽牛,不認服箱。”

七夕佳節,閨中女子結伴成群,相互邀約踏出府門,或臨街舉燈銜琢花枝、或擺果奉香迎歌曼舞、或乘船遠渡遙看夜郊、或登臺望月賦詩繪圖,卻不自在?

早先幾日,姑娘們便已傳信相約,許定一同出門賞玩。便是公主府那廂也早有安排,在西嶺橋附近停當了一艘寶船,以備老夫人游水觀景之用。公夫人自然隨侍在旁。就連國公爺也有“要務”在身,與幾個素日來頗是交好的官家老爺一同到勾欄院中尋歡作樂。

瑞瓏嫣盼著這日子盼得可久了,做夢都樂呵。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瑞瓏嫣前兩日貪嘴多吃了幾碗酸梅湯,引得腹瀉不止,小臉蒼白,又高熱一天一夜,這會兒正病怏怏的起不來身。

二夫人恐自家閨女不長記性,好了舊疤忘了疼,自是嚴令禁止瑞瓏嫣出門玩樂。

因著有孕在身,又是臨盆之際,二夫人原就打定了主意閉門謝客,索性,倒好以此為由將瑞瓏嫣拘在身邊、安生呆在府中。

且說汝國公府的三姑娘瑞玟嫣一貫與瑞瓏嫣不對付,曉得此事之後,樂得抿嘴偷笑。

七夕夜,臨行前,瑞玟嫣還特地走了一趟絮雪居,咧開一張剛掉了兩顆門牙的小嘴,得意洋洋地沖著半臥在榻上的瑞瓏嫣說道:“四妹妹近日身子不爽利,那今夜就乖乖在府中呆著罷,莫要與我們出去耍耍了,要是加重了病情,只怕祖母要怪罪。”

伺候瑞玟嫣的一等大丫鬟閔香隨即附和:“四姑娘身子為重,當小心仔細為是……我們三姑娘可是一片好心呢!”

掩不住面上的雀躍,瑞玟嫣又道:“興許等我們回來,還會捎帶上一支糖葫蘆予你吃哩。”

汝國公府的吃食一貫嚴謹精細,像糖葫蘆這等零嘴,莫說夫人們不許兒女貪吃,就是伺候的丫鬟仆婦也不會教自家主子貪吃的——府院出身的姑娘的肚子嬌貴,一個伺候不當出了差錯,自個兒可擔待不起。

瑞玟嫣穿著一件新裁的夏衣,乃是由京中最出名的裁衣鋪玲瓏閣所出——團團芍藥紋路絲綢裁成的上裳寬襟窄袖,幹凈利落,五彩絲線襟袖滾邊,並繡有拇指蓋般大小的彩蝶若幹,模樣別致,下配一襲流紋千層裙,行走間層層裙起,翩然若舞。

瑞玟嫣以石黛將眉毛描得細長,又以胭脂點紅兩腮唇間,端的是明艷動人。頭上用紅色金陵帶紮了倆小椎包,一左一右各綴一支白玉蝴蝶覓花釵,栩栩如生,兩耳一對金珠子,脖間戴著一串琉璃珠子,左右手各一個銀鐲子,腰間系著一個繡著“福”字的荷包,鼓鼓囊囊地塞了不少銅錢、碎銀子,腳踏青絲軟底鞋。

瑞瓏嫣瞧了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嘟著嘴道:“誰愛吃糖葫蘆了,我才不吃呢!”

瑞玟嫣不以為然,只當瑞瓏嫣是羨慕得緊,不得之才說的酸話,心下更是愈發得意,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四妹妹既然不喜歡,那便算了……呀,時辰可不早,”又假意驚呼一聲,笑瞇瞇地勸慰道,“四妹妹好生歇著罷,我可要去玩了。”

跟著伺候瑞玟嫣的一眾丫鬟仆婦眼力勁兒都不差,曉得三姑娘此時正在興頭上,遂個個面上帶笑,樂樂呵呵地拿好話哄著瑞玟嫣、呼呼啦啦擁簇著她出門去了。

紅習、圓月滿不甘心,眼瞅著跟在三姑娘身旁的幾個丫鬟一幅狐假虎威、趾高氣揚的模樣,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頂上的兩位姑娘主子爭得厲害,底下的丫鬟仆婦更是水火不容,平日裏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個熱火朝天,相互看不過眼,好似冤家一般。

這廂紅習道:“不就是出門耍樂嗎!有什麽了不得的!咱們四姑娘金貴,才不與她們人擠人呢!”

那廂圓月道:“說的確是這個理兒!像這般日子,只怕街上雜亂得緊,素聞那些個人牙子最善在此間下手,保不好可要遭難哩!”

這話可惹得紅習頗是不快:“圓月,在四姑娘跟前可莫要說這等渾話。”原是紅習並非汝國公府裏的家生子,而是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做粗活的丫鬟。

雖說紅習原是家鄉遭難,早失親族而尋人牙子謀一條生路,但到底深知此事乃是自個兒身上難以去除忌諱。也正是因此,自個兒才始終比不得家生子出身的圓月更教四姑娘放心。

攬玉軒當值的一等大丫鬟錦瑟因傷不能伺候四姑娘,著遣去外莊修養。故而二等丫鬟紅習、圓月頗是眼紅這空缺出來的一等大丫鬟的位置,鉚足了勁頭要在四姑娘的跟前博得一份首肯。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嘴皮子上下一磕就是一番爭鋒相對。

“瞧你說的,” 圓月自知失言,暗道不好,兩眼胡亂瞟了又瞟,生恐四姑娘就此厭煩了自個兒,忙福了福身子,慌張告罪,“奴婢心直口快,說錯了話,是奴婢的不是,求四姑娘饒恕則個。”

紅習難得揪住了圓月的錯處,哪裏肯輕易放過,不待瑞瓏嫣說話便插了嘴:“就是有你這掐酸撚醋的丫頭在四姑娘耳邊碎嘴,四姑娘才不得清凈。”

“我……”

瑞瓏嫣只道自個兒頭疼得緊,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惱道:“你們眼瞧著長房的人都欺負到我這兒來了,還作甚麽窩裏鬥啊!”這要是錦瑟姐姐還在攬玉軒當值,斷不會教自個兒受半點委屈,瑞瓏嫣悶悶嘀咕。

又抹了一把汗,瑞瓏嫣拉了拉高高的襟口,埋怨道:“我熱乎得緊,這冰皿一點兒也不涼快。”

因著瑞瓏嫣發過高熱,身子正虛,紅習等人恐她身子熬不住,故只敢在暖閣裏擱半器冰皿。可在這酷暑當頭,半器冰皿哪裏足夠讓暖閣散去熱氣、帶來涼意?卻教嬌養著長大的瑞瓏嫣著實吃了個大苦頭。

圓月顧念自個兒方才犯了糊塗,不敢接話,忙低垂下頭去,好似不曾聽見瑞瓏嫣抱怨,只管做好手中的繡活,拿針捏線緊著給四姑娘置辦新的被面。

“回四姑娘的話。”紅習眼珠子一轉,嘴上回著話,手上的活計也不停歇,“林醫官說了,四姑娘剛發過高熱,得發發汗,去了病氣,方能大安。”端盆倒水擰帕巾,紅習動作利索地伺候四姑娘擦汗。

“圓月嘴笨,不會說什麽討喜的話,四姑娘可莫要與她計較。”說道此處,紅習還不忘瞟了圓月一眼,歪了歪嘴角:“也就一雙巧手做得了不差的繡活,哄四姑娘高興。”

圓月嘴笨,一手繡活卻是不差,今個兒是精致的荷包團扇、明個兒是沃實的被面千層底兒,百般花樣,層出不窮。無怪紅習眼紅,嘴裏說著酸話。

“四姑娘眼下受了罪,往後才能享福哩,等身子好全了,奴婢頭一個命人擡兩器冰皿到暖閣裏來,好教四姑娘涼快涼快。”紅習曉得圓月吃癟,這會兒是不敢反駁的,愈發笑嘻嘻地哄著瑞瓏嫣道。

紅習慣會說些討喜的話哄人開心,但只這三言兩語,便哄得瑞瓏嫣眉開眼笑,再不抱怨。

且說那廂。

老夫人貴為大昭王朝的公主,公主出行,自然不容小覷。

兩隊軍司護衛配刀在前,再有兩隊宮人在後,或持寶傘、或持宮燈、或持官牌、或持佛塵,正中是一座八人擡軟轎,金珠寶蓋,一對七尾鳳凰展翅翺翔,紅綢黃穗,千百如意祥雲翻騰浮現,左邊是瑞嬤嬤行走,右邊是梅裳行走,隨行的還有兩位公主府的女官,各騎一匹溫良的母馬在側。往後跟著的是四人擡軟轎,左邊是許媽媽行走,右邊是艾兒行走,最後又是兩隊護衛。

二夫人作為兒媳、弟妹,自是要親自於府院門口恭送老夫人和公夫人的。

倒是常媽媽私心裏泛著酸疼,愁著一張臉,道:“夫人孝順是好,可如今乃大月數,最是要緊的時候,原不該裏裏外外操持的,恐勞神傷身。”

一等老夫人的車馬走遠,常媽媽趕忙攙著二夫人往絮雪居走去,嘴裏還叨叨絮絮:“奴婢鬥膽,說句越矩的話。咱們老夫人一向寬和仁厚,斷然是不會在意夫人這點失禮的。夫人就是在屋裏歇著,老夫人也不至於惱氣於此。”

二夫人不可置否,一手撐著腰,一手撫著肚皮,睨了常媽媽一眼:“你這話呀,在我耳根子邊兒說說就是了。”

常媽媽不敢反駁,只得稱是。

二夫人曉得常媽媽一心為己①:“你的心意,我如何不知?”要知道,常媽媽自二夫人閨閣時便在跟前伺候了,最是忠心不二,“只是母親體諒我有孕辛苦,乃是母親恩德仁慈。我卻是不能恃寵而驕,給二爺添麻煩的。”端的是拳拳之語,字字懇切,“你只管放心就是,我自有分寸。”

一路行走,迎面遇上了不少笑吟吟的小丫鬟。

七夕佳節,汝國公府上下裝扮一新,好些個年輕的丫鬟捧著七彩的絲線和銀針,三五成群聚在點滿花燈的廊道偏院中嬉笑玩鬧。見是二夫人一行人走了過來,紛紛起身福禮,笑呵呵地說些吉祥話,沖二夫人討個吉利。

二夫人雖治下嚴謹,但也並非不近人情,這樣放肆的日子一年到頭也就兩三回。當下與大夥兒一同玩鬧,打賞些許銅板碎銀,一則顯主子恩惠;二則得下人感念,真乃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雕——畢竟,只有下人感念主子施予的恩惠,才會忠心忠誠地侍奉、盡心盡力地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 ①己,代指二夫人。

☆、012-013(2)

瑞玟嫣歡歡喜喜地回了匯源居,跟在身邊伺候的一眾丫鬟仆婦盡撿好話哄她,哄得瑞玟嫣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瑞瑩嫣正等著呢,張嘴笑罵:“偏你這皮刁子,不過出個門罷了,還沖四妹妹炫耀哩,小不小氣?”

“啊呀這喜慶日子的,二姐你就別說我了。”瑞玟嫣嘟著嘴撒嬌說道,“咱們快快走罷,莫教各家姐妹等急了。”又急急挽起瑞瑩嫣的胳膊往外走去。

瑞瑩嫣家世不低、模樣性子極好,在京中有不少相好的手帕交。今日乃七夕佳節,遂與幾個手帕交約好了到京中出了名的聽茶坊一聚。

且說這聽茶坊原是前朝一處小茶館,而今已有上百年頭。經幾代人精心經營,更疊遷徙,到大昭永熹朝,已是遠近聞名的一座大茶坊。

聽茶坊銜連水濱,乃是一座三層屋坊,古樸自然,前臨八通之路,車馬如流、背靠京河九道,船帆如雲;大門口上掛著一方牌匾,龍飛鳳舞上書“聽茶坊”三字,卻是先皇泰安帝親筆題詞的墨寶,可見聽茶坊興盛之至;門前掛有一副對聯,上聯為“一器成名只為茗”,下聯為“悅來客滿是茶香”,乃是由檀香木雕刻而成,又以金漆填染;遙遙百尺,浮動茶香,坊中一檐一梁、一磚一瓦、一桌一椅、一簾一屏都蘊藏著上百年茶館世家的風韻。

更值一提的是,聽茶坊固然興盛多年,卻依舊遵循老祖宗的遺志,不傳外姓、不建分館,故流傳百年,只此一家,不可不謂之金貴。

聽茶坊網羅天下名茶——洞庭碧螺春、西湖龍井、雪松子、君山銀針、信陽毛尖、蘇杭金珠、峨眉竹葉青、南山東嶺子①。多少達官顯貴一擲千金,只為求得在聽茶坊中一品茗茶。

明代許次紓《茶疏》有言:“精茗蘊香,借水而發,無水不可與論茶也。”

聽茶坊為個中佼佼者,烹茶時所沖泡之水自然極為講究。

春季時,接載天降之水(雨水),覆以紗帛,只汲取三分精露引為所用;夏季時,取晨間花枝上的露水,封於琉璃瓶中,久蒸三個時辰方可;秋季時,三更時分便要到城西西嶺山上撈取日出時分湧出的泉水;冬季時,接載天降之雪(雪水),尤以梅花上雪化之水為佳,奉之為極品之中的極品。

明代羅廩(lǐn)《茶解》有言:“大甕滿貯,投伏龍肝一塊,即竈中心幹土地,乘熱投之。貯水甕預置於陰庭,覆以紗帛,使晝挹無光,夜承星露,則英華不撒,靈氣常存。假令壓以木石,封以紙箬(ruò),暴於日中,則內閉其氣,外耗其精,水神敝矣,水味敗矣。”

終其所究,一則水要甘而潔,二則水要活而清鮮,三則貯水要得法——茶聖陸羽在《茶經》中所道:“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便是這個道理。

此乃前話。

單說瑞瑩嫣二人乘車馬而來,身邊只帶了貼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和兩個粗使婆子。

勤快的小二端著笑臉迎人入閣。

聽茶坊中,早有人候著。

噔噔上了樓,甫一進門,便聽得有姑娘笑道:“喲,瑞家的姐妹可算來了,教我們好等。”說話的姑娘乃是前從一品禮部尚書秦群書之孫,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秦盛之女,秦采薇,年十二。

秦家乃書香門第之家,家門雖不比氏族大家來得顯赫,亦算後起之秀。

四五個小姑娘笑嘻嘻地附和,這個興致高昂,撫掌而道:“正說著你們哩,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那個擠眉弄眼,掩嘴偷笑:“你們過了這許久才來,可得罰上一罰。”

“卻是我們遲來,該罰該罰,”瑞瑩嫣展顏一笑,半是耍賴半是撒嬌,微微屈了屈膝,兩手一搭一拜,當作賠禮,“眾位姐姐妹妹寬宏大量,瑩嫣在這兒給眾位姐姐妹妹賠個不是了。”

“她這丫頭嘴巴可厲害,盡會掐著我們的軟肋,”秦采薇眉眼一挑,嘴角掛笑,走上前一左一右挽住瑞瑩嫣和瑞玟嫣的胳臂,將她二人拉入席中,嘴裏打趣道,“像這般的可人兒,我們才不舍得狠下心處罰哩。”

“秦家姐姐的話可說到我們的心坎上啦!這要是罰得重了,姐妹們心疼;要是罰得輕了,姐妹們卻不痛快……”又有一姑娘大聲提議,“這樣罷,便罰你們倆為姐妹們斟茶三輪。姐妹們,你們以為如何?”說話的原是敬安候白釗之女白月娘,年十。

此話一出,眾位姑娘各有心思。

白月娘雖是庶出,卻是敬安候的長女,敬安候府的大姑娘——早先瞿氏當家的時候,府中最威風的小主子,除了世子爺白濤,當屬大姑娘白月娘。蓋因同樣庶出的妹妹白桂娘一夜之間搖身一變成了嫡出,白月娘在敬安候府中的日子當真是難過了不少。

若非敬安候夫人楊氏的同胞兄弟、敬安候府二姑娘白桂娘的嫡親母舅於永熹二十年三月間“暴斃”身亡,她二人遵祖制要為其守孝半年,此間也輪不到白月娘在聽茶坊中說話。

白月娘與生母姨娘在敬安候夫人楊氏的眼皮子底下過了兩三年戰戰兢兢的日子,如今可算緩了一口氣,自然想乘此機會在京中爭一番天地,好為自個兒的將來做謀劃。

瑞玟嫣年紀雖小,心眼卻多,脾性頗大,這幾年記了事,在老夫人跟前耳濡目染,倒學了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