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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絮雪居正房大發脾氣,怒罵一聲“胡鬧”。

“母親請息怒,傷了身子可不值當。”公夫人上前一步,穩穩扶住老夫人,還不忘拍拍老夫人的後背,給老夫人順氣,“母親,林醫官已經過來了,就在外頭候著。”邊說還不住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切。

謔,這花臉婦人便是那慣來身嬌百媚的李氏?轉而又李姨娘下身那刺眼的一灘黑血,直叫人心驚——二房還真是好福氣,連著兩個懷了孕,若不是李氏胡鬧,真不知還要如何威風呢……唉,弟妹這回可安心了,妾室肚子裏的孩子保不住,得意的還不是她這個正房嫡夫人麽!

“嗯。”經公夫人幾番哄勸,老夫人好不容易才消了氣,只是看著李姨娘的眼神陌生得可怕,“既然已經小產了,那便好好歇著罷。然嫡庶尊卑的規矩,還是要守著的,賴在正房像什麽話,給老二家的添晦氣嗎?瑞嬤嬤,去外頭喚幾個人來,送李氏回房。”說罷,再也不看李姨娘,由公夫人扶著往攬玉軒走去。

“老奴遵命。”瑞嬤嬤領了命,即刻招呼幾個促使婆子進來,動作利索地就要把李姨娘拽出去。

李姨娘慌了,睜大了眼,拼命撥開粗使婆子的胳膊,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厲聲叫喚:“老夫人!老夫人!您要為二爺那可憐的孩子做主啊!是二夫人親手推奴婢的!是二夫人親手殺了二爺的孩子的!是二夫人唔……唔!”

瑞嬤嬤冷眼瞧著身嬌體弱的李姨娘被幾個大手大腳的粗使婆子毫不憐惜地堵了嘴、強拽著“扶”了下去,“老夫人說了,李氏小產晦氣,可得好好歇著,你們要好生‘送’她回房,莫教她胡鬧。”

這會兒老夫人最掛心的只有二夫人的肚子,這廝可真沒眼色,喪家之犬亂吼亂吠什麽呢!甭(béng)管你是否真的是被二夫人推倒小產的,在當下,一個懷著身孕的正房嫡夫人,無論如何都要比一個小產的賤妾姨娘來得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 ①甲子桃,即夾竹桃。

☆、007 生疑(修)

“下官林素堂,叩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林素堂乃正六品醫官,供職太醫院。明惠太公主膝下無嫡出孫子,已是太醫院眾位太醫心照不宣之事,便是連當今聖上永熹帝也多有關註。林素堂,便是永熹帝欽命,專門調給明慧太公主使喚的太醫。名義上是明慧太公主近來身子不爽利,林素堂奉命醫治,可實則是對汝國公府二夫人的肚子上足了心思,誰不知林素堂乃太醫院千金婦科的一把好手?永熹帝是拐著彎兒孝敬嫡親姑母呢。

“起來罷。”老夫人擺手讓她起了,也沒心思與他嘮叨,急慌慌地就趕往攬玉軒。

林醫官遂起了身,招手讓藥童提著藥箱,亦步亦趨跟在老夫人等人後頭。

林醫官從無名小卒做到正六品醫官這個位置,什麽小打小鬧沒見過,公夫人這回緊張兮兮地命他前來給二夫人看診,林醫官心底便有了計較。

待四姑娘看了診,道聲無礙,又仔細地給二夫人看過診,林醫官才恭敬地向老夫人作揖道:“稟公主殿下,經下官勘察,二夫人身子健朗,腹中胎兒穩健,只是有些受驚,心緒不定,當養心安神才是。”

老夫人前頭聽著才松了一口氣,後頭聽著卻皺了眉,面色不愉。倘若不是那賤婢子搞了這一出,老二家的哪來的“有些受驚、心緒不定”?念頭一轉,又不免惋惜,李氏再嬌縱,那也是知根知底,憑她的性子,要不是逼急了,哪會這般沒規矩?二房到底沒這福氣,失了這一子,哪怕是個庶出的妾生子,也是我兒的血脈啊。

只聽林醫官又道:“下官上諫,四姑娘可開一副安神湯,安神凝氣。二夫人的安胎藥則可多加炒白術、茯苓、黨參、山藥、砂仁等幾味藥物,以通臟腑氣血、補益心脾、養心安神之效。”

“準。”老夫人頓了頓,道,“還請林太醫辛苦,也給那可憐的李氏也看一看罷。”

“下官惶恐,下官謹遵公主殿下旨意。”

錦瑟是丫鬟,哪怕是護主受了傷,也沒有資格讓太醫查看,二夫人只得忍下這份憐惜,命人快快請來大夫給錦瑟看一看。可李氏一個賤妾姨娘,竟能讓老夫人開了口,讓林醫官看診,怎麽不叫二夫人心驚!

公夫人同樣心裏不舒坦——李氏是什麽人,她可是曾經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丫鬟,是老夫人跟前僅次於瑞嬤嬤的大紅人!公夫人至今都清楚記得,當初李氏還沒讓老夫人賜給二爺做通房丫頭的時候,對國公爺是何等殷勤,要不是自個兒留了心眼,那李氏早就爬上國公爺的床了!老夫人是多麽看中老二家的的肚子啊,可為著一個李氏,老夫人還是偏心了。公夫人既是惱氣又是快慰,既惱氣老夫人對李氏的偏心,又快慰這李氏到底膈應了二夫人。

老夫人抱著還在抽抽噎噎的瑞四娘,一邊哄著,一邊擺手示意從壽安居取了兩支上好人參來的溫菊上前:“你和四兒受了驚嚇,可得好好將養一番,但凡缺了什麽,只管跟本宮說,本宮給你們娘倆做主。”這話是對著二夫人說的,話中帶著滿滿的憐惜。

二夫人雖生在武官之家,但林家老夫人對二夫人的教導從來沒有心軟過,那些個府院陰私更是一條條一列列地與二夫人講明,生怕養出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出嫁後教夫家的人欺負。二夫人又慣來是個心思玲瓏的,哪裏聽不出老夫人話中的意思——老夫人先照顧了那賤妾李氏,再來說給嫡室做主,無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寧人。畢竟那李氏雖有殘害嫡室子嗣之名,自個兒也有殘害二房子嗣之實,於二爺、於汝國公府,都不是什麽好事。

“是媳婦不孝,還得勞煩母親操勞。”二夫人紅著眼眶,捂著帕子小聲抽泣,帶著幾分委屈,垂首應了。往時看在李氏是宮婢子出身、是老夫人跟前伺候過的老人這點體面上,不管李氏是恃寵而驕、還是爭鋒相對,自個兒都多有容忍,不與她計較。眼下這李氏竟膽敢傷了自個兒的嫡親閨女……二夫人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厲色。

“勞祖母多慮,四兒不怕的。”小娃娃還時不時抽噎,卻極力忍著懼意,強撐著給老夫人道謝。

“四兒乖,有祖母在呢……”老夫人又心疼又欣慰,“老二家的,你便放寬心,你是二房的正房嫡夫人,沒人能越得過你去。”罷了罷了,不過一個庶子,總沒有嫡子來得重要,大不了再賜幾個通房丫頭便是,老二家的素來懂事賢惠,料來也不會有什麽異議。

“媳婦但憑母親做主。”

“這就是了,弟妹。”公夫人適時開口,端的是一幅苦口婆心的模樣,“你呀,素來就是個孝順的,有什麽委屈也不願說……嫂嫂我沒別的能耐,說說話談談心還是力所能及的,這往後啊,咱倆可得多走動走動才是。”

“嫂嫂教訓得是。”二夫人頓時不悅。什麽叫“委屈”?公夫人是在諷刺自己對老夫人的做法不滿麽?這般明晃晃地在老夫人跟前上眼藥,二夫人實在給不了好臉色,說出口的話不免帶了幾分惱氣。

公夫人也不在意,轉頭與老夫人商量:“稟母親,兒媳想著,四娘的貼身丫鬟雖說護主有功,但怎麽著,往後一段日子是沒法伺候四娘的。弟妹懷著身孕,平日不可勞心勞力,身邊伺候的人也不能少。母親您看,是不是得調一個機靈點的丫鬟……”至於錦瑟回來當值那時還是不是瑞四娘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公夫人可就不會管了。

老夫人覺得公夫人說得在理,但又擔心新來的丫鬟不知瑞四娘的喜好,伺候瑞四娘伺候得不順心:“這個容後再議罷,眼下先讓攬玉軒的幾個丫鬟緊著伺候,可不能苦了本宮的乖四兒。”

“母親說的是。”公夫人一聽,只好作罷。

“那個護主的丫頭,忠心可表,賞銀十兩,賜玉簪子一對,藥石一擔,珍珠散三瓶。”老夫人又道。

瑞四娘遂替錦瑟給老夫人謝恩。

一等大丫鬟每月月俸一兩,賞銀十兩足足是錦瑟十個月的月俸,再加上老夫人其他賞賜,於一個伺候閨閣姑娘的丫鬟而言,實在是天大的恩賜。公夫人雖然對老夫人給錦瑟的賞賜過多有些非議,但也知道老夫人說出口的話斷不可能更改,只得稱是——反正老夫人給的賞賜都是公主府所出,與汝國公府公家府庫沒有幹系,不損公夫人半分利益,公夫人也就不管她了。

老夫人又在攬玉軒坐了一會兒,直到那林醫官來報,李氏肚子裏的胎兒確實保不住了,才悻悻①離去。

公夫人還勸慰了二夫人幾句,又親自扶著老夫人回壽安居歇下,才回了匯源居。

“這件事實在古怪得緊……”公夫人遣散了其他丫鬟仆婦,只留下許媽媽一人,“我瞧那李氏臉上的紅斑與柳氏別無二致,那柳氏還是先前請了大夫過府一看,才沒有李氏那般嚴重的……可這癢癢,總不會一同出現在兩個人的臉上罷?”

“公夫人說的極是。”許媽媽道,“公夫人,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查上一查?”

“那倒不必。”公夫人笑道,“老夫人向來玲瓏通透,哪會不知其中蹊蹺?你沒見著那林醫官著②老夫人的令進了壽安居麽,料來老夫人是有許多話,要仔細問問林醫官哩……咱們,靜觀其變就是。”

且說壽安居這廂,老夫人讓公夫人跪安後,便傳了林醫官進去問話。

林醫官可不糊塗,知道在汝國公府,實際上還是老夫人做大,方才在絮雪居不敢說的,現下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這麽說,李氏肚子裏的孩子,原就是保不住的了?”

“回公主殿下的話,確實如此。”林醫官答道,“李太太所中之毒,名叫甲子桃。傳說六十年結一次果,故有‘甲子’之名,又因莖部似竹,花朵似桃,也稱‘夾竹桃’。此物全株皆有劇毒,然毒性易解,可用大路邊黃煎水服解毒。且甲子桃研磨可入藥,又花開絢麗,一年三季,長青不敗,有觀賞之效,故常有人家栽種。”

頓了頓,林醫官又道,“經下官細查,李太太所中之毒皆由面部入體,因毒量較少,只引起面部不適,故起紅斑,當是胭脂、胭粉、膏藥一類物件沾染了甲子桃散落的些許花粉所致。只是李太太中毒已久,面部紅斑略有潰爛之勢,雖母體並無大礙,飲大路邊黃煎水解毒即可,然毒侵入體,傷及胎兒,便是沒有今日這一變故,腹中胎兒亦是難保足月。屆時早產,恐母子皆難以保全。”哪怕當下李姨娘並未小產,依自個兒多年從醫的經驗,也覺得應該勸李姨娘墮了此胎,以保全母體。

林醫官說得含蓄,可該說的不該說的,老夫人都聽明白了——無非是李氏心知此胎保不住,便想著到正房大鬧,若能借此教二夫人腹中子嗣喪命,一胎換一胎的營生,說起來也不算吃虧。

老夫人嘆了口氣,招手讓林醫官跪安。

“老夫人……”瑞嬤嬤很是擔憂老夫人的身子,一直給老夫人順氣,“老夫人,老奴越矩了,還是讓林太醫也給您看一看罷?”

“我傷的是心,又不是身子,請他來有什麽用。”老夫人道,“帛箐③,你說,冬兒這孩子,原來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兒心性反而如此狠毒無賴?”

“老夫人多慮了……古說女為母則強,李氏也是急瘋了,才會出此下策的。”瑞嬤嬤勸慰道。

“胭脂……胭粉……膏藥……”老夫人嘟囔了幾聲,遂眼中透出幾分亮光,問道,“老大老二走了多久了?”

瑞嬤嬤答道:“回老夫人的話。從二月初算起,將近三個月了。”

“我記得,後房姨娘的胭脂胭粉膏藥一類,都是府中花房供應的罷?”

“回老夫人的話,確實如此。”

賤妾姨娘每月月俸二兩,扣去衣食住行、打點下人所花費用,倘若私心想添加一兩件珠釵配飾還是胭脂水粉,費用可就不大足夠了。平日裏若是有幾分恩寵的,倒是能得到些許賞賜。

永熹二十年二月,永熹帝第三次下江南,汝國公爺同二爺④隨侍。李氏不得老夫人和二夫人歡心,二爺又不在府中,平日起居自然降低了檔次。李氏又是個極好光鮮亮麗的人物,吃穿用度常常超額,不得已,只好舍棄了京都有名的美人閣所出的胭脂水粉,轉而用汝國公府花房自制的胭脂水粉。

“帛箐,找個不起眼的丫頭,到花房裏查查,李氏所用的胭脂水粉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①悻悻指很失落、很失望、怨恨失意的樣子。

②著(zhuó)

③帛箐,瑞嬤嬤的名字。

④永熹二十年,二爺瑞書鵬任職軍營將士,正四品副驍騎參領。

☆、008 毅貝勒夫人有喜(修)

汝國公府鬧出的糟心事兒剛過去不久,毅貝勒府就傳來了喜訊——毅貝勒夫人有喜了!

毅貝勒乃先帝庶子,生母為珍太妃舒氏。毅貝勒夫人瑞氏言夏,年二十一,乃明慧太公主嫡親三女,也是明慧太公主最為疼愛的幼女。疼愛之深,甚至於上求永熹帝寬留毅貝勒夫人兩年①,十八歲才嫁進毅貝勒府。要不是怕“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明慧太公主可真心舍不得幼女離開身傍。

奈何毅貝勒夫人嫁入王府三年,肚子卻是半聲不響,總不見喜事傳來。不止已被毅貝勒接入王府供養的珍太妃著急,老夫人為此也是愁白了頭發。

珍太妃是個膽子小的,介懷明慧太公主的威嚴,不敢明著給兒媳婦壓力,背地裏勸了毅貝勒好幾回,還時不時遞帖子進宮找武太後訴苦,好說好歹才迎了兩個庶兒媳進門。為著這事,毅貝勒夫人多有埋怨,但也無可奈何。畢竟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總不能叫毅貝勒無後罷?好在那兩個新進門的庶夫人還算懂事,每逢毅貝勒在她們的院子裏過夜,隔日都會自覺飲下避子湯,以示嫡庶尊卑。

如今可好了,毅貝勒府總算傳出喜訊。

孫先生《三字經》講了一半,眼角瞄見外頭有個縮頭縮腦的跑堂仆子,身穿青色的家仆裳,頭戴墨色圓頂帽,油頭油面,兩眼滴溜溜地打轉,搓著手,一幅急不可耐的模樣。

頓了頓,孫先生停下講課,先看了看一旁的瑞瑩嫣的練字成果,“二娘,今日的課程便到這兒了。”再轉頭問兩個有些暈頭暈腦的女童:“三娘、四娘,今個兒先講到這兒罷,下學後且悟一悟個中道理,再有不懂的,明日問我就是。”

“先生?”瑞三娘和瑞四娘登時清醒了,一同疑道。

那跑堂仆子也是機靈,知道孫先生讓他稟報呢,遂走到書齋門口,也不敢踏進去,只在門口弓著身,高聲唱道:“奴才壽安居宋祿,稟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前頭來信,毅貝勒夫人有喜了!”

眾人一聽,皆是一喜。

毅貝勒夫人出嫁的時候,瑞三娘和瑞四娘還小,都是不記事的年紀,對毅貝勒夫人的記憶僅限於一位很受老夫人寵愛的姑母,三五不時會到公主府請安。瑞瑩嫣年長,對毅貝勒夫人算是有幾分印象,記得那位常常逗自個兒玩的小姑母,故而一聽毅貝勒夫人有喜,比之二人更加高興。

“如此當真是好。”瑞瑩嫣停筆笑道。便有貼身伺候的丫鬟鳶茱奉上幹凈的帕子讓瑞瑩嫣擦手,書齋裏一旁候著的小丫鬟則利索地一一收拾書桌上的筆墨紙硯。

因著孫先生提早一刻鐘讓仨人下學,瑞三娘和瑞四娘面上都帶著笑,身子骨一骨碌從桌椅中扭出來,小跑著到那報信的跑堂仆子宋祿的面前,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話。宋祿一口一個甜,極力奉承,盡說些討喜的話,哄得兩人眉開眼笑。

還是瑞瑩嫣懂事,走過去一手抓著一個妹妹的胳膊,領著兩人給孫先生福了福身子:“先生,那我們便下學了。”

孫先生點了點頭,眼裏帶著欣慰,笑道:“二娘多勞,替先生給老夫人道賀罷。”遂吩咐書齋的丫鬟們仔細收拾,自個兒溜噠噠地回了汝國公府劃給她歇腳的屋子。

汝國公府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個三等丫鬟、粗使婆子奔走相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曉這等好消息。

瑞瑩嫣、瑞三娘和瑞四娘到壽安居的時候,幾個二等丫鬟忙裏忙外地搬弄物件,手上捧著的不是綾羅綢緞,就是珍稀藥材,都是從公主府的府庫裏搬來的,專門捧來給老夫人過目。守門的丫鬟一見三位姑娘到了,連忙喜滋滋上前迎三人進去,高聲通報。屋裏頭,公夫人和二夫人已經到了,一左一右正圍著老夫人說說笑笑,一同與老夫人品評丫鬟們捧上前的物件。幾個姨娘也是笑意連連地在一旁站著,時不時插上一句討喜的話,這說這個好,那說那個好。

三人規規矩矩地給老夫人、公夫人、二夫人請安。

老夫人樂呵呵的,一掃先前的陰霾,招手讓三人起了。

瑞瑩嫣又扣了個萬福,說了孫先生托自個兒給老夫人道賀的事。

“孫先生有心。”老夫人笑道,“等夏兒平安誕下麟兒,可得記得給孫先生送紅蛋同喜。”

公夫人和二夫人皆稱是。

老夫人讓三人坐下,這會兒興致過了,倒覺得有些累了,微微轉頭側向瑞嬤嬤,問道:“帛箐,方才挑到哪了?”

“回老夫人的話。”瑞嬤嬤看了一眼手中的單子,答道,“已挑了金松靈祝壽簪一對,嵌無光東珠二顆,重五兩四錢;金鑲珊瑚項圈一圍,嵌二等東珠二顆,碎小正珠二顆;大卷宮蚰三匹;綾十匹;紅填漆菊花式捧盒一對;當歸、黃芩、芍藥、川芎、白術各一斤……”瑞嬤嬤念念叨叨一通,竟有一十六數之多。

“祖母可真大方,二叔母有喜的時候,也沒見祖母這麽多賞賜呢。”瑞三娘聽罷羨慕極了,巴巴地望著瑞嬤嬤,兩手遂纏住瑞瑩嫣的胳膊,嘀嘀咕咕。

“小點聲。”瑞瑩嫣回了她一句。

老夫人還意猶未盡,卻是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缺了什麽、漏了什麽。

正這時,守門的丫鬟來報:毅貝勒府的宮嬤嬤到了。

毅貝勒府的管家嬤嬤姓宮,稱宮嬤嬤,乃是打小伺候毅貝勒的奶媽媽。毅貝勒出宮建府,宮嬤嬤隨之水漲船高,從一個伺候皇子的奶媽媽搖身一變成為了貝勒府的管家嬤嬤,其地位不言而喻。

宮嬤嬤一身臧棕色窄袖服打扮,挽了個整齊利索的半月髻,頭戴鈿金銖子,兩耳一對翡翠吊珠,左手白玉鐲,右手佛豆串,腰佩五色錦囊,腳踏青絲千層底,雖是個伺候人的老婦,卻沒有半點奴才秧子的逢迎諂媚,端的是一幅慈眉善目的模樣,活似高門大戶的掌家老太太。

宮嬤嬤進得門來,先給老夫人磕頭請安,道一聲:“奴婢給公主殿下請安,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起來罷。”老夫人道,“貝勒夫人身子可好?本宮正打算下帖子上貝勒府看看她,你倒腿腳利索,先來本宮這了。”

“回公主殿下的話。”宮嬤嬤答道,“夫人身子康健,太醫也說了,此胎正且安穩,定是個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太妃娘娘念著公主殿下定是掛心夫人的身子,頭個吩咐便是要奴婢親自過來給公主殿下請安道喜哩。”

珍太妃因著兩個庶兒媳的事,惹得嫡兒媳和親家母很是不快,早就存了心思緩和緩和兩家關系。眼下嫡兒媳有喜,自然是乘著機會討好明慧太公主,順道彰顯自個兒的態度——起碼對著庶兒媳,是沒有對著嫡兒媳來得親熱的。

“太妃嫂嫂向來是個體貼人的。”老夫人聽罷,神色淡淡,對這個皇兄的膽小妾室說不出是喜是煩,只口上照例應著,“貝勒夫人的身子,合該有三個月了罷,怎的先前沒有察覺,莫不是那些個請平安脈的太醫怠慢了?太妃嫂嫂一向心細,怎叫那些個奴才瞎蒙了眼。”話中更指是珍太妃指使平安脈的太醫隱瞞毅貝勒夫人懷孕一事。

“回公主殿下的話,原是夫人的意思。貝勒爺不在府上②,夫人恐月份小,又無男主子鎮住胎元,早些報喜會散了公子哥的福氣,故而讓太醫緘口再三,等過了頭三個月才敢說出來。太妃娘娘也是今早才知道這等喜事的,要不然,怎敢瞞著公主殿下您呀!”宮嬤嬤笑呵呵的,卻是替珍太妃說盡了好話。

“母親常說貝勒夫人是個有主見的,媳婦瞧著正是這個理。”公夫人一旁觀察許久,心中早有計較,趕在這個話頭開口,充當一回和事佬,“古說‘道破天機胎神怒’,貝勒夫人略有忌諱,也是常理。媳婦還想著,這幾日總不見貝勒夫人走動,原是這個道理,也難怪了,二弟妹這會兒可不也是不常走動麽……”

瑞四娘面色一緊,轉頭看向二夫人,卻教二夫人悄悄牽著手,幾個指頭輕輕搓著,似乎在給瑞四娘安慰。瑞四娘不知公夫人是否話裏藏著話,卻知這個大伯母向來看不慣二房,沒事都要刺上一刺,此時一聽公夫人提到二夫人,不免緊張。

又聽公夫人道:“貝勒夫人想必也是掛念母親掛念得緊,索性宮嬤嬤來了,勞宮嬤嬤辛苦,替母親知會一聲罷。”

宮嬤嬤自是應了,磕頭跪安。

老夫人有了公夫人給的臺階下,便也不刁難宮嬤嬤,還讓梅裳送宮嬤嬤出去,不忘一番打賞。

眼下已是正午,廚房的管事婆子早在外頭張望。老夫人興致起了要挑好物件給自個兒的閨女,樂得連用膳的時辰都過了,又有宮嬤嬤來訪,耽擱了不少時間,管事婆子著急也沒用。好不容易見梅裳送走了宮嬤嬤,自然搓手弓腰地上前“請示”老夫人什麽時候傳膳。

“知道了,準備準備端上來就是。”梅裳吩咐一聲,進了屋,悄悄與瑞嬤嬤說了。

瑞嬤嬤慣來是最關心老夫人的,三兩句暗示明示,總算歇了老夫人還想再挑物件的心思。二夫人懷著孕,老夫人遂讓她回絮雪居用膳。幾個娃娃還小,也讓她們回去了,只剩公夫人在壽安居伺候。

“四妹妹今兒個怎麽了,臉繃繃的,也不怎麽說話。”出了壽安居,瑞三娘一把牽住瑞四娘,很是關心,“莫不是累了,還是前些日子受了驚沒恢覆好?”

老夫人念著瑞四娘前些日子受了驚,讓瑞四娘歇幾天再上學,今日是恢覆上學的第一天。

只是瑞四娘夜裏常常噩夢難眠,面色總不大好。

“沒什麽,三姐姐多慮了。”瑞四娘應了一句,走快幾步跟上二夫人,不與瑞三娘一道。

瑞三娘微微瞇眼,卻不惱氣,聽見走到身邊的瑞瑩嫣奇怪地問自己與瑞四娘說什麽,笑嘻嘻地叉開話頭,轉而論道起老夫人的賞賜來。

且說瑞四娘這廂,貼身伺候的大丫鬟錦瑟因傷,無法當值伺候瑞四娘,教老夫人命人送到外莊養傷去了。錦瑟這一走,沒兩三個月可回不來,而姑娘身邊是少不得人貼身伺候的。為了攬玉軒一等大丫鬟這個位置,攬玉軒當值伺候的二等丫鬟紅習、圓月相爭得厲害——今兒個你一個殷勤,明兒個我一個奉承。畢竟老夫人並沒有發話要賜一個丫鬟伺候四姑娘,既然如此,誰當不是當?

瑞四娘陪二夫人吃了一頓“鬧心得慌”的午膳後,實在被兩人吵得煩了,索性以午憩為借口,只除了留下落梅一人守著,將其他丫鬟全趕出去。

“嘁,有什麽了不起的,瞧把落梅那丫頭樂的。”紅習憤憤不平地關上攬玉軒的大門,滿心滿眼都是對落梅的妒忌。

“人家是常媽媽的嫡親侄女,自然不比咱們親熱啦。”圓月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諷刺道。

“不過一個小丫頭,什麽事兒都不會做,還能翻天不成!”紅習氣呼呼的,她對著落梅不喜,對著圓月也沒什麽好氣,瞪了圓月一眼,噠噠噠地走遠了。

“哼,囂張什麽呢!”圓月也來氣,想了想,回自己房裏給瑞四娘納鞋底去了。

殊不知這一幕全教紀虹看在眼底,一一稟報了二夫人。

“二夫人,紅習和圓月這兩個丫頭連錦瑟三分穩重都沒有,瞧四姑娘被鬧騰的,要不然……”扶著二夫人到暖閣裏歇下,常媽媽一邊替二夫人拆散發髻,一邊心疼地問道。

“四娘也不小了,是該讓自己學著掌掌主意了。”二夫人道,“就她這不服輸的倔脾氣,可得磨磨呢,往時是有錦瑟護著她,現下可不同了……四娘,總得學著長大啊。”

作者有話要說: ①皇室子弟嫡王妃、側王妃入族譜,均由帝王(有時側王妃可由皇太後)頒旨賜婚、冊封。庶王妃不入族譜,不必由帝王頒旨賜婚、冊封,可由皇太後(或皇後、一品後妃)頒發懿旨賜婚,或皇室子弟上奏帝王自請賜婚。

②永熹二十年二月,永熹帝下江南,毅貝勒隨侍。(現五月份)

非常感謝豆豆豆豆豆豆豆(●’?’●)對文文的七條評論!!!

忍不住又想撒花*★,°*:.☆( ̄▽ ̄)/$:*.°★*

前面幾乎是一章一條評論,真是太感動了!到23章才有評論出現也是不容易( ▼-▼ )

首先是二夫人內心話二的問題:吐槽→話說真的很二嗎(-__-)b果然我是被瑪麗蘇化了吧?!

其次是庶長子的問題:文文一開始對紀氏(庶長子生母)的設定是公夫人的陪嫁丫鬟,即白府的家生子,死生權捏在公夫人手中(雖然這一點後來沒有碼進去(-__-)b)。【說實話碼字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點,看到評論後重覆看了一下文文→確實在府中沒有嫡出少爺的時候、特別是存在長子的情況下,不應該對庶長子這麽嚴苛。在此非常感謝豆豆豆豆豆豆豆提出的批評和建議,我會認真研究文設的!!看看可以改動或添加哪裏(づ ̄ 3 ̄)づ】

至於老夫人的態度,文設中老夫人是一位重視規矩的人,嫡庶尊卑在她的眼裏非常重要,但相對來說,老夫人面對庶長孫還是要比公夫人這個嫡母來得好的,在意庶長孫的功課等等。【畢竟老夫人是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不能常駐汝國公府,有些事情也顧及不到。】

另外回覆貴妾賤妾的問題:文文設定貴妾是屬於正室死亡可以成為嫡繼室的,要家父任官或者出身商賈,家生子奴婢只能是通房或者賤妾。

然後是白氏蠢的問題:說句題外話(ˉ▽ˉ;)…白氏不蠢二房怎麽辦咩……請把她看成一位懼怕因沒有兒子承襲爵位而丟失公夫人名號的婦女吧,狗急跳墻也是應該的。

再然後是二娘、三娘的家教問題:其實二娘還算好啦,文設是八面玲瓏來著,類似於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感覺,三娘的文設則是有點冒失,高興或不高興都寫在臉上。

老夫人是地位最高的人(全部男女性),不僅是嫡母、生母,更是君母,在一定程度上都會給底下的小輩帶來影響,所以嫡出歧視庶出、不喜歡跟自己爭寵的兄弟姐妹等等在文文中還是會出現的。

但素桐寶會多多註意措詞噠!!

最後是女主四娘的問題:女主確實是四娘bingo!但碼字的時候並不會完全圍繞女主喲!其實在“撒土”這一環節上改了又改→事實上,四娘並不知道那是有毒廢土,是丫鬟落梅隨手撒的,原本的打算也僅僅只是捉弄李氏、讓李氏吃苦頭;其次,四娘並不知道李氏小產,一開始就被撞了,然後就抱到攬玉軒。後來老夫人查花房,錦瑟又被擡出府院,所以四娘才知道、才會害怕被發現。

但四娘還是有害怕的,比如【007生疑 老夫人抱著還在抽抽噎噎的瑞四娘】、【009二爺回府(上) 瑞四娘擡頭一見李姨娘滿臉哀怨的模樣,身子便微微顫了顫。】至於“自責”,我必須在此道歉,在文文中沒有好好考慮到這一點。老實說,碼這一章的時候其實想的是“人類總是先抱怨天,抱怨別人,最後才會抱怨自己”這一句話(忘了從哪裏看到的心靈雞湯)。

最後的最後,我想表明一個“奇葩”觀點:首先,我認為在古代(架空文),特別是在一個大家族中,沒有誰是純粹良善的,誰都有一個利益觀,區別在於心思多少、心眼好壞等等。本文女主一定不是單純良善傻白甜的性格,在認為侵害到自己利益的時候也會反抗做壞事。事情有好有壞,環境以及家教培養了女主的性格,文文是從女主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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