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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生厭了,那往後的日子什麽盼頭也沒了!

又忙了好一陣,便聽外頭一聲高唱:“老夫人到!”匯緣居頓時一靜。

公夫人親自攜著瑞瑩嫣和瑞三娘出來接見老夫人,斐姨娘和紀姨娘不敢造次,低頭垂首跟著後頭。

只見老夫人由幾個丫鬟仆婦擁簇著走來。老夫人身穿一件粉金色百福綴珍珠長袍,肩上披著一條長錦流蘇繡君子蘭披襟,挽了一個朝天髻,戴了一幅五彩鳳凰銜珠展翅頭面,耳間一對羊脂玉吊環,脖間掛著一串碧璽鑲金珠子,共六十四顆,左手一紅玉鐲子,右手一檀香佛串,腳踏繡著金線的千層底,端的是尊貴。

公夫人十分高興,仿佛面上能笑得開出花來——老夫人的穿著愈隆重,愈有重視長房之意。有了老夫人的重視,自己手中的掌家大權才能握得牢固,長房在汝國公府的地位才能越高。

公夫人很是機靈,剛跨出門,一溜煙兒就到了老夫人跟前,先規矩地福了福身子,再親親熱熱地攙起老夫人,一邊引老夫人進去,一邊說道:“母親要過來了,怎的也不派人吱一聲,媳婦好親自去接您呀!”

“今個兒你事兒多、事兒忙,索性壽安居離匯緣居也近,犯不著這般麻煩。”老夫人笑道,“你有這心思就足夠了,老婆子清楚著呢。”

“總是母親心疼媳婦的,媳婦孝敬您,也是應該的呀!”公夫人笑著攙著老夫人上座,“瑩姐兒、三姐兒,快來見過祖母。”

“祖母安好。”兩個女娃娃乖巧地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一瞧,很是滿意。

只見瑞三娘身穿一件淺紅色繡花對襟小短衫,下配一襲流紋千層裙,頭上用紅色金陵帶紮了倆小椎包,一左一右各綴一支白玉蝴蝶覓花釵,端的是栩栩如生。

再看瑞瑩嫣,一身大紅色牡丹繡金片蘇裙,罩了一件粉藍色長紗,挽了一個百花分肖髻,戴了昨兒個老夫人命人送來的艷粉色晶玉雕牡丹花頭面,兩耳一對白玉吊環,脖子上掛了一串琉璃珠子,腳蹬褐底青絲鞋,甚是好看。

早有機靈的丫鬟奉茶上前,乃是老夫人慣來愛喝的雪松子。

老夫人品了幾口,眼中盡是合意,又放下茶盞,招手而道:“瑩姐兒、三兒,到祖母這兒來。”

瑞三娘還小,忍不住性子,一聽老夫人這話,蹦蹦跳跳就湊到老夫人跟前,一把挽住老夫人的胳膊,撒嬌般喚了句“奶奶”。瑞瑩嫣則規矩多了,垂首低眉來到老夫人跟前,輕巧地喚了聲“祖母”。

老夫人興致很高,笑瞇瞇的,“哎,哎”應了兩聲。先從自己的腕上褪下了一個羊脂玉鐲子,拉過瑞瑩嫣的手腕,替她戴上,念了聲“願花神娘娘賜福吾孫”。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銀鐲,戴在了瑞三娘的腕上,依舊一聲“願花神娘娘賜福吾孫”。

大夫人眉眼一挑,看清了二閨女腕上戴的是個羊脂玉鐲子,心裏便有些膈應了。想當初,大閨女滿實十歲那一年的花時節,老夫人可是給了大閨女一個足足有兩指來寬的龍鳳呈祥大金鐲子的!要知道,那大金鐲子還是老夫人的公主嫁妝呢!這羊脂玉鐲子雖好,到底小了些,又不是公主嫁妝,難免失了氣派。

“怎麽不見興哥兒過來請安?莫不是想著今兒個花時節,偷懶賴床了?”

紀姨娘心中一咯噔,嘴角扯著笑,委委屈屈地看了公夫人一眼。

公夫人忙道:“母親莫生氣,容媳婦解釋。原是媳婦想著興哥兒是男娃娃,這花時節祭拜花神娘娘皆是女兒家的功夫,索性叫他呆在屋裏頭溫習功課,莫得過來以免沖撞了花神娘娘。只待祭拜之後,再叫他出來。”

“這樣也好。”老夫人接受了公夫人的說辭,“興哥兒也大了,功課可得緊著。”

“母親說的是。”公夫人松了口氣,端起笑來,“媳婦定會好好督促興哥兒的。”

瑞致興是汝國公府的長孫,雖然是個庶出子,但礙著長孫名號,又是唯一的兒孫,國公爺和公夫人對他的功課還是上了心的。當然,也只是上了心而已。今年年八的瑞致興去年剛開蒙,請的是附近書院裏的一個教書先生,姓洪。

瑞三娘機靈呀,一見老夫人有不喜的先兆,趕忙蹭著老夫人的胳膊撒嬌:“奶奶,您可不知道,興哥哥看書寫字可認真了,三兒在一旁玩兒他都不知曉哩。而且興哥哥好厲害啊,三兒都看不懂書上說的是什麽呢!”

老夫人一樂:“三兒比興哥兒小,是妹妹,看不懂書上說什麽也是常理……唔,說來三兒也七歲了,是到了識字的年紀。老大家的,改明兒挑個吉祥日子,讓三兒同瑩嫣一塊兒上學罷。”

公夫人笑著應下稱是。

正這時,有丫鬟來報:二夫人和四姑娘、郭姨娘過來了。

“杵在那兒做什麽,還不快請二夫人進來,二夫人身子重,可受不得寒氣!”公夫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連連招呼幾個跟前伺候的丫鬟, “快快取來我屋裏頭那幾個新制的鵝絨軟枕給二夫人墊上,還有小廚房裏腌制的酸梅子和爐子上燙著的酸梅湯,都拿過來。”公夫人吩咐得有理有序,既突出長嫂身份,又顯得知禮賢惠。

老夫人一旁看著,眼裏嘴角都帶笑。

二夫人穿了一件水藍色寬袖長袍,隨意挽了一個飛雲髻,兩支碧玉簪當作點綴,耳間一對翡翠珠子,腰系五福香囊,腳踏軟底青絲鞋,一手撫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牽著一身紅衣的瑞四娘,緩緩而來。郭姨娘離兩人一步遠,小心翼翼地跟著。

“媳婦來晚了,還請母親饒恕則個。”二夫人笑著福了福身子,又與公夫人相互見了禮,“嫂嫂辛苦。”

瑞四娘緊隨其後,福了福身子,道:“四兒給祖母請安,祖母安好。給大伯母請安,大伯母安好。”

郭姨娘跟在後頭磕頭請安。

“坐罷,坐罷。”老夫人一臉心疼,“你那地兒本就遠了些,如今又有身子,當是要以身子為重。”待老二家的稱是入座,又有丫鬟端來了吃食湯水,老夫人才換了笑臉,“四兒,快過來祖母這兒。”

“是。”瑞四娘應了一聲,來到老夫人跟前,“祖母。”

瑞瑩嫣自詡為長,爽快地讓出老夫人左邊的位置,讓瑞四娘能挨得近些。瑞三娘則是眼神不差地盯著瑞四娘,緊緊攬著老夫人右邊胳膊,對自家姐姐的行為不樂意得很。

老夫人還是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小銀鐲,拉過瑞四娘的手,替她戴上,照舊是一句“願花神娘娘賜福吾孫”。

距離祭拜的吉時還有段時間,瑞三娘和瑞四娘都是慣會逗樂老夫人的,一左一右說著趣話兒,又有公夫人和二夫人在一旁時不時插上一句,哄得老夫人很是高興。

正鬧得開心,便有一名身穿藏青襖子的圓臉仆婦從外頭進來,乃是公夫人跟前伺候的許媽媽。只見許媽媽沖幾人福了福身子,道:“稟老夫人、公夫人,祭拜花神娘娘的時辰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附加說明~~~本文有個BUG:桐寶在碼這一章滴時候還不知道真的有花朝節這個節日(望天……)知道時也沒法改了,so,碼字碼的是“花時節”,各位大大們看過就好,不要被誤導喲( ̄▽ ̄)//

☆、004 姑娘生辰,祭花時節(下)

正鬧得開心,便有一名身穿藏青襖子的圓臉仆婦從外頭進來,乃是公夫人跟前伺候的許媽媽。只見許媽媽沖幾人福了福身子,道:“稟老夫人、公夫人,祭拜花神娘娘的時辰到了。”

“那便開始罷。”老夫人開口發話,眾人皆稱是,起身同往。

祭拜花神娘娘的地方安排在匯源居正房。因著往時過花時節,不是安排在壽安居,就是安排在公主府,所以匯緣居並沒有安置花神娘娘玉像的屋子。

不過公夫人信佛,早年還在正房辟了間偏屋作小佛堂,索性,公夫人便叫人將小佛堂重新置辦了——先撤了佛像換玉像,又撤了佛紋帳換百花帳,再撤了念珠木魚換露水花臺……地方雖然小了些,但好在公夫人下了大功夫,花房當值的下人又盡心盡責,用心裝扮了一番,倒也似模似樣。

丫鬟們端著木盆在一旁候著,木盆裏頭是浸泡了一百種鮮花瓣葉的溫水,這水還是二更時分特地命人從城外取來的山泉水,清澈甘甜。眾人先用溫水凈手凈面,再誠心上香祭拜祈福,隨後各自挑選兩株花兒,一株放進了特制的香木盒子裏,另一株拿針線親手縫制在一支鉆了小孔的香木簪子上,別進發間,又開了塵封的百花酒各飲一杯,餘下的百花酒打賞給一旁伺候的丫鬟仆婦們,這才作罷。

眾人這才擁擁簇簇回了正房裏屋。

早前的小圓桌教人撤下了,換上了一張紅木雕葡萄紋嵌理石圓桌,用膳器皿一一擺在桌上,八菜一湯放置中央。

領頭的是匯源居的大丫鬟慶柳,一見眾人進來,連忙攜著幾個丫鬟福了福身子,伺候眾人入座,凈手漱口。

“這丫頭倒是機靈。”老夫人很是滿意,沖公夫人誇了一句。

公夫人笑道:“母親謬讚。”

那慶柳也是懂事,又福了福身子,給老夫人謝恩。

妾室姨娘沒有資格同老夫人一桌用膳。斐姨娘、紀姨娘、郭姨娘三人皆是磕頭跪安,到偏室湊一桌用膳去了。

正這時,有丫鬟來報:大少爺過來了。

瑞致興有些忐忑地站在院子裏。

雖然那報信的丫鬟艾兒才進去一會兒,但瑞致興總覺得過了好久好久,忍不住手腳哆嗦。

一見艾兒出來,瑞致興急急問道:“艾兒姐姐,怎麽樣?”

艾兒挑了挑眉,兩手一搭一拜,當作行了禮,道:“大少爺可巧,趕上老夫人興致高的時候,且進去罷,莫教老夫人和公夫人等著了。”

“哎,哎。”瑞致興鼻尖冒汗,怯怯應了,快步進到裏頭。瑞致興平日不受公夫人待見,下人們又是捧高踩低的,多半不把他當回事,瑞致興也習慣了,此時倒並不在意艾兒的失禮。

“致興給祖母請安,祖母安好。給母親請安,母親安好。給二叔母請安,二叔母安好。”

“起來罷,”老夫人神色平常,“賜座。”

“謝祖母。”

瑞致興一來,人便算到齊了。慶柳遂同幾個小丫鬟上前,一一拿開了菜肴蓋子,正中的便是一盅蛤什蟆湯。只見這湯泛著乳白色,卻是用童子雞做底料熬制的湯水,白胖白胖的雪蛤晶瑩透亮,伴著十二顆去了芯、核的蓮子紅棗,光看著,就教人食指大動。

“母親,您且嘗嘗這盅蛤什蟆湯,都是昨個兒連夜運來的鮮物,裏頭的雪蛤是泡開了四個時辰,又洗凈汆燙了三回,才擱那煲甕裏熬煮的。”公夫人先給老夫人添了碗蛤什蟆湯,一言一行可謂用心,“都說雪蛤有滋陰潤肺、補腎益精之功效。媳婦想著,前些日子母親有些咳嗽,這藥補啊,總沒有食補來得好。”

老夫人嘗了一口,笑道:“不錯,你有心了。”

公夫人心中歡喜,瞥了二夫人一眼,滿是得意:“母親喜歡,便是媳婦的福氣。”又殷勤地伺候老夫人品嘗了其他幾道菜色,公夫人意猶未盡、礙著不能太過了、不得不作罷。

待罷了膳,便有粗使婆子將紅木雕葡萄紋嵌理石圓桌撤走,換回原來的小圓桌。三位姨娘則乖乖在下首站著。慶柳還招呼了丫鬟們給幾位主子端來清茶漱口,一番伺候下來,才退到一旁候著。

“瑩姐兒,過來祖母這兒。”

瑞瑩嫣依言上前,喚了聲“祖母”。

老夫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大紅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裝了不少銀票,看得大夫人心裏陣陣暗喜——老夫人一向慷概大方,這紅包的份量只多不少!

但見瑞瑩嫣先規規矩矩地給老夫人磕了個頭,道一句“瑩嫣謝祖母恩典”,才雙手接過紅包。

二夫人笑了笑,借著攏發的當頭,瞥了旁邊伺候的常媽媽一眼,常媽媽立時從懷中取出了一個褐木匣子,交給二夫人。匣子雖小,但勝在精巧,銜口以蓮葉作封,匣蓋上雕琢的並蒂蓮花栩栩如生。

“瑩姐兒滿十生辰,出落得更水靈了。”二夫人笑著打開褐木匣子,原是一串緋色瑪瑙綴紅石玉嵌金絲掛串,每一顆瑪瑙珠子都有拇指蓋般大,紋路各異,正中的紅石玉雕著狐貍戲菊花的圖樣,菊花以金絲點綴,瓣瓣生香,“這是叔母的一點心意,雖不是什麽稀奇物件,但也是托人送往飛龍寺,請飛龍寺的高僧開過光的,願瑩姐兒平平安安。”

“瑩嫣謝過二叔母。”瑞瑩嫣福了福身子,才接過二夫人的禮物,將匣子合上,交給丫鬟鳶茱捧著。

瑞三娘送的是一把繡了大紅牡丹的團扇,瑞瑩嫣笑著收下了。

瑞四娘送的是一個小荷包:“二姐姐,這是我做的小荷包,希望二姐姐喜歡。”那小荷包是用藍粉色百福錦緞裁制而成的,一面繡了兩朵牡丹花,一面細細繡上了一行小字,乃是“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只因瑞四娘年歲尚小,手法還是稚嫩了些。小荷包散著牡丹花香,略鼓,卻是有個夾層,裏頭縫進些許牡丹花瓣的緣故。小荷包另一端還用五色絲繩打了個小小的瓔珞,取平安之意。

二夫人繡工好,瓔珞也打得漂亮,瑞四娘這點手藝,多半是跟二夫人學的。

“二姐姐很喜歡,謝謝四妹妹。”瑞瑩嫣接過小荷包,先看了看,又掂了掂,再聞了聞,“四妹妹手兒真巧,這荷包竟還散著奇香。”

旁人可不知瑞四娘為了這小荷包費了好些功夫,只聽“奇香”二字,臉色便各有不同。

瑞三娘是妒忌,公夫人卻是驚疑。

要知道,用香料害人,在後院陰私裏,可是頂頂慣用的招數。公夫人自然是害怕瑞四娘送的這小荷包用什麽害人的東西的。公夫人想,四娘還小,多半是老二家的暗地裏指使,可礙著老夫人在跟前,不好顯露,便暗暗下了心思,等待會人散了,勢必要拿剪子剪碎了這小荷包,盡數燒了。

瑞四娘仿佛不知瑞瑩嫣一句話給自己帶來了什麽,樂呵呵地笑著,獻寶似的又掏出了個小荷包,捧到老夫人面前:“奶奶,這是四兒給您做的,希望您喜歡。”

這小荷包也是用藍粉色百福錦緞裁制而成的,一面繡了兩支紅梅,一面也細細繡上了一行小字,卻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小荷包另一端同樣用五色絲繩打了個小小的瓔珞,取平安之意。

只是瑞四娘小臉微微一皺,有些不好意思:“奶奶見諒,四兒找了花房的管事婆子要臘梅枝,可那婆子說臘梅根苗小,耐不得折取,四兒只好教人搬了盆牡丹花回去,與二姐姐的小荷包一樣,制成夾層,縫了些牡丹花瓣,可香可香啦,不比那熏了香料的差!”

老夫人很是喜愛,拿在手裏便舍不得放下。

公夫人卻是眼神愈發隱晦,原想這四丫頭就是個心眼多的,手段厲害,在今天這個得利長房的大喜日子,也能踩著二閨女的風頭借花獻佛——道什麽婆子說不得折取,活脫脫地給老夫人上眼藥,責罵那花房的管事婆子輕怠二房呢!道什麽不比熏香差,可不就是堵了二閨女那一句“異香”,將自己摘幹凈了麽!

“四娘可真有心,伯母瞧著都羨慕了。”公夫人道,“弟妹也真是的,四娘還小,這字……認得辛苦罷?”

老夫人笑問:“四兒,你是如何知曉這幾句詩詞的?”

“父親教的!”瑞四娘應得飛快,“可是四兒弄不來,只好央著母親幫忙繡字……不過,其他的繡工都是四兒一個人做的哦!”

“夫君閑來無事之時,便愛提筆練字、修身養性。”二夫人滿臉無奈,口中卻帶著驕傲,“偏巧四兒這丫頭看著好玩,吵著要學,夫君耐不過這丫頭,得了興,才手把手教她練幾個大字。”

“那可好,老二的字本就不錯。”老夫人道,“只是你如今身子重,這點繡活交由那些個針線房下人們做也不打緊,仔細眼睛。”

言下之意,就是要二夫人仔細肚子裏的孩子,不要總是費心思、費心神教閨女繡活和打瓔珞。畢竟針線屬利器,利器性帶肅殺,於胎兒無益,教人忌諱。

“母親說的是。”二夫人笑著應下。

“稟祖母。”瑞瑩嫣聽了好一會,心裏有了計較,“瑩嫣想著,三兒四兒都是一般大小,不如讓四兒也一塊兒上學罷,孫先生教學之時,也算有個伴。”至於是兩人一塊兒做伴,還是瑞四娘給瑞三娘做伴,瑞瑩嫣可不會明說。

“可是她……”瑞三娘剛開口反駁,便讓瑞瑩嫣給瞪了回去,堵著氣,癟癟嘴不說話了。心裏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有個能踩四丫頭風頭的機會呢!祖母原偏疼她也就罷了,如今連嫡親的姐姐都替她說話,真真可氣。

老夫人一聽,覺得有理。瑞瑩嫣年長,開蒙早,學的東西也多,瑞三娘一去,先生當然教的不同,瑞四娘若是一塊去了,既是有個伴,又能相互激勵促進。當下,老夫人便拍板決定瑞四娘也一塊上學,讓公夫人仔細安排。

公夫人自然只得應下。

☆、004-005(1)

因著三月二十一日乃是花時節,家家戶戶都要緊著祭拜花神娘娘,並不得空。故而瑞瑩嫣過生辰的時候,一貫是定在下午邀請各家交好的姑娘前來做客的。

早先幾日,請人的帖子便一一發了出去。

今年的設宴之所定在舟渠臺。

瑞瑩嫣跟著公夫人學掌家也有段時日了,像今日宴請各家姑娘的事兒,公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讓瑞瑩嫣獨自安排的。雖說在大方向上還須得公夫人點頭,但在小方向上,憑誰都得聽瑞瑩嫣的話。

瑞瑩嫣倒也不負公夫人所望,從舟渠臺的席位擺置到席間的茶水吃食,從宴客人家背景族親到生辰請帖燙金書寫,一樣一樣,事無巨細,盡皆安排得當。便是那最挑剔的府院夫人看了,也該要讚不絕口。

很快,各家各府的馬車載著自家小主子們到了。

汝國公府的二姑娘瑞瑩嫣可是極為出名——瑞瑩嫣是降生在花時節的姑娘,乃花神娘娘座下轉世的持花仙童,生來帶著福氣。且瑞瑩嫣的模樣在汝國公府的幾位姑娘中最為出挑,脾氣、性子又都是頂頂好的,京中姑娘都愛與瑞瑩嫣玩。

雖說這天子腳下權貴雲集,一個小小的無實權的國公確實算不得什麽,但汝國公府上有明慧太公主、下有兩子伴身瓏妃瑞氏,不看僧面看佛面,旁人自是要客氣幾分的。接了帖子的人家,得空的自是要登門一趟,做好交情;不得空的,也都送了精致的禮物,略表心意。

機靈的小廝丫鬟們端著一張賽過一張的笑臉,喜氣洋洋地將來訪的少爺姑娘請了進去。

瑞瑩嫣作為東道主,自是忙得不可開交——前腳剛與這位哥哥姐姐見了禮行過規矩,後腳就要與那位弟弟妹妹說兩句玩笑話逗趣。

這會兒好不容易歇下教,瑞瑩嫣正與幾個交好的手帕交聊到興起,便聽丫鬟來報:敬安侯府的車馬到了。

敬安侯府乃公夫人白氏的娘家,如今的敬安侯白釗,正是公夫人的嫡親胞弟。

敬安侯膝下有兩子兩女——長子原配嫡妻所出,但敬安侯原配嫡妻瞿氏三年前生次子時難產而亡,腹中胎兒也沒能保住。如今的敬安侯夫人,乃是敬安侯白釗的繼室嫡妻,原是敬安候府中一貴妾姨娘楊氏,生有一女。另有一子一女,乃是府中賤妾姨娘所出。

今日應邀前來的,正是敬安侯世子白濤(生母原敬安侯夫人瞿氏)和敬安侯府的二姑娘白桂娘(生母敬安侯夫人楊氏)。

瑞瑩嫣一聽,便起了身,給幾人告了罪,說要去迎迎表家來的客人。

幾個姑娘都是懂事的,自不會在意這些,笑著讓她且去。

正這時,卻有一姑娘起身說話。

“瑩嫣妹妹,我與你一起去罷。”

瑞瑩嫣一看,說話的乃是楊依。

且說這楊依不是旁人,原是敬安侯夫人楊氏的內侄女,白桂娘的表家姐妹,年十二。

楊依心悅敬安侯世子白濤,旁人不曉得,瑞白楊三家卻是曉得的。

原是楊依自三年前隨母親到敬安侯府給敬安侯夫人瞿氏賀壽的時候,見著了那時門前迎客的敬安侯長子白濤。這一見面可不得了,從此,楊依便將白濤給掛在心上了,成天巴巴盼著能去見一見這位“表哥”——若非後來敬安侯夫人瞿氏難產而亡,白濤為母戴孝,常常閉門不見人,楊依倒也不至於對他這般思念。

瑞瑩嫣只見楊依面頰飄紅,明眸閃爍,瞧著膽子不小,模樣卻是害羞,手中的巾帕緊緊地拽著,紅唇抿了又抿。

楊依早先便打探清楚了,白濤上個月便守孝期滿,在汝國公府二姑娘過生辰的這日,白濤會陪著尚且年幼的妹妹白桂娘來汝國公府給瑞瑩嫣送生辰禮。

楊依今個兒穿了一身新衣,乃是由京中最出名的裁衣鋪玲瓏閣所出——大紅色南陽玉緞做的底子,通身用金銀絲繡成的金雀迎春圖樣,再加以彩線繡成的團花,團花正中,以大紅瑪瑙珠子縫作花芯,共三十六株,下配八層流裙,層層滾邊繞紅絲,卻是鳥雀抱枝紋路。

僅這一身,便花去了楊依大半積蓄。

瑞三娘聞言一哼,歪了歪嘴角取笑:“楊家姐姐好生心急,但聽得敬安侯府的車馬到了,就巴巴地想去見濤表哥哩。”

楊依樣貌不出彩,且家世不顯,父親只是個從六品和聲署正,在瑞三娘眼中,一貫只是她和二姐姐的陪襯、彈得一手好琴以供閑時欣賞罷了。可今日楊依穿著漂亮,三分的美化成了七分,七分的麗化成了十分——瑞三娘眼紅這身新衣,口氣自是不怎麽好。

楊依這會兒是羞紅了臉,但只微微一瞟,便可見周遭幾個聽了瑞三娘的話的世家姑娘三兩圍成一團竊竊私語,卻是又氣又惱。奈何說話的是瑞三娘,並不是個好得罪的人物,楊依只能撇撇嘴,甕聲甕氣地說道:“三娘說的哪裏話,我只是陪瑩嫣妹妹去迎桂娘罷了。”

瑞三娘只道楊依口不對心,撅著嘴不願理會她,扭過頭去與旁的小姑娘說話。

“楊家姐姐與我一同去也好,”好歹還有瑞瑩嫣肯上前打圓場,“桂娘一向膽子小,我本還在擔心這個呢。楊家姐姐常常陪桂娘玩,眼下有你陪著,我才安心哩。”遂招呼瑞三娘好生招待眾位小姐妹,自個兒則挽著楊依一邊勸慰一邊往內府門口走去。

瑞瑩嫣與楊依剛到內府門口,便見載著白濤和白桂娘的軟轎將將落下。

自有機靈的小廝、丫鬟上前伺候,將兩人攙扶起身。

白濤肖母,年十三,生得英姿颯爽,微微挑起的挑花眼與當年的瞿氏別無二致,只見他身著一襲青棕色玉緞裁成的長袍,綰發,並一支檀木簪,束以石青頭繩,腰上縛有卷雲紋繡金絲鑲翡翠腰帶,系有一雙五福錦囊,並一對青璃玉玉扣,足蹬厚底長靴,正是一幅翩翩少年模樣。

白桂娘年六,雖與瑞四娘一般大小,但個子卻比瑞三娘還要高些,顯得身形纖長,弱不禁風。但見她身穿一件淺紫色繡花對襟小短衫,下配金絲滾邊百褶裙,頭上用繡金片的紅綾帶紮了倆小椎包,一左一右各綴一支羊脂玉雕蓮簪,栩栩如生,脖間戴著一個銀絲項圈,正中乃是一把雲紋如意鎖,烙著“平安”二字,左右手腕各有一個銀鐲子,銀鐲子上還鑲有一個小鈴鐺,走起路來叮當作響,腰間系著一個繡牡丹花青緞底兒荷包,腳踏青絲軟底鞋,卻是可人可愛。

幾人相見,該要相互見禮。但唯有白桂娘膽怯,低低喚了兩聲“表姐好”便作罷。

瑞瑩嫣體諒她素來膽小,並未露出不悅的神色,端的是大氣得體。

白濤面帶笑意,清秀的五官帶著少有的柔意,施施然地將抱在懷中的黑木匣子遞予瑞瑩嫣,口中賀道:“瑩表妹生辰快樂,表哥一點薄禮,望瑩表妹喜歡。”

“謝謝表哥。”瑞瑩嫣落落大方地接過了黑木匣子,交由丫鬟鳶茱保管,又親親熱熱地牽起白桂娘的小手,請兩人進去,“表哥、表妹且裏邊請。”

瑞瑩嫣對著白濤,自是沒有像對著白桂娘這般親熱的。

瑞瑩嫣素來清楚,舅母瞿氏仗著家世雄厚,性子潑辣得緊,又愛爭強好勝、拈酸吃醋,母親一貫不喜歡她,對這位名義上的弟妹不是冷嘲熱諷,便是視若無睹,一點兒也不講情面客氣。若僅這些,倒也罷了,奈何舅父敬安侯耳根子軟、優柔寡斷,常常夾在長姐和妻子中間犯難受氣,母親怒其不爭,為此還曾與舅父敬安侯吵過幾次,姐弟倆的關系便漸漸僵持。

後來,舅母瞿氏去世,舅父敬安侯另立貴妾姨娘楊氏為嫡室。楊氏雖家世一般,但溫柔小意,極有眼色,且嘴巴甜,會哄人,是個乖巧性子,反倒討得了母親幾分喜歡,才教母親稍稍改觀,與舅父敬安侯多有走動。

白濤雖是敬安侯府的世子,先敬安侯夫人瞿氏嫡親的兒子,但因著瞿母的關系,與汝國公府並不親厚,也只是在年少時,與公夫人這位嫡親的姑母還有些許往來。而白桂娘雖說的年紀小了些,這會兒到了汝國公府,還得由瑞瑩嫣費心照顧,但白桂娘如今也算是敬安侯府嫡出的姑娘了,是長房兒女嫡親的表家姐妹,身份不同往日。

畢竟,在瑞瑩嫣看來:一個年紀小、又不大懂事的表妹,怎麽著,都比一個年紀不小、往來甚少的表哥要好打發得多。

幾人一路說笑,大多是瑞瑩嫣在哄著白桂娘說話,楊依則存了旁的心思,三句之中總有一句話捎帶上了白濤,眼珠子就差沒黏在白濤身上了,卻也實在顧不得嬌羞膽怯,縱是隔得大老遠,也能看出楊依眼中的愛慕之意。

可憐白濤實在招架不住,俊臉微僵,若非敬安侯府的教養在,這會兒怕是要呵斥楊依了。

迎面,幾人便見抱著幾支桃花的瑞瓏嫣立在園中左顧右盼。

“四妹妹打哪裏來?往哪兒去?”瑞瑩嫣問道。

瑞四娘好似嚇了一跳,懷裏抱著桃花枝,動作不利索,好不容易才從桃花枝中探出小腦袋來,咧嘴笑了笑,先與相識的三個姑娘見了禮,周全禮數,再回瑞瑩嫣的話:“我瞧花房裏開的桃花很漂亮,嘴巴便饞了,想摘了做桃櫺糕吃哩。”

許是桃花枝過多的緣故,瑞四娘一時緩不過勁兒,只這一小會兒便齜牙咧嘴,一臉古怪像。卻是瑞四娘心中暗罵:落梅這笨丫頭,怎的還不來?累得我胳膊酸疼。

瑞瑩嫣但見她為了做桃櫺糕吃,竟弄得滿頭滿身的花瓣葉碎,活似個農家娃子,實在看不慣,只道:“四妹妹既是饞嘴,只管叫丫鬟們來摘花就是了,總沒有讓四妹妹親自動手操勞的道理。”便要吩咐跟在後頭的小丫鬟幫瑞四娘將桃花枝抱到絮雪居去。

瑞四娘忙道:“不必不必,我就是嘴饞了些,不是什麽大事。再說了,二姐姐的人今日都要忙著伺候,就不勞煩二姐姐了。”

可巧,落梅正這時急急跑來,眼瞅著自家姑娘跟前圍了好些少爺姑娘,早就嚇得不知所措,笨手笨腳地給幾個少爺姑娘請了安,小臉微赫,一把抱過瑞四娘懷中的桃花枝,又畏畏縮縮地躲在瑞四娘的身後,雖是累極,卻不敢大口喘氣。

瑞四娘不喜落梅給自個兒丟面子,但瞧著楊依掩著嘴偷笑,心下便有些惱火,眨了眨眼,瑞四娘扭頭沖瑞瑩嫣問道:“二姐姐,這位哥哥是?”

☆、004-005(2)

瑞四娘不喜落梅在人前給自個兒丟面子,但瞧著楊依掩著嘴偷笑,心下便有些惱火,眨了眨眼,瑞四娘扭頭沖瑞瑩嫣問道:“二姐姐,這位哥哥是?”

楊依卻搶先說道:“瑞四妹妹,這位是敬安侯府的世子爺。”邊說,邊不住地拿眼瞧著白濤,兩頰微微發紅。

瑞瑩嫣略有不悅,大抵是因著楊依搶了她的話頭的緣故,暗道這楊家姑娘忒不識好歹,自個兒不過給了她幾分薄面,她就敢蹬鼻子上臉。

白濤近些年不常登門拜訪汝國公府,故而瑞四娘不大認得他。聽得楊依這般一說,瑞四娘再一細想,方才憶起:“原是白家表哥,白家表哥安好。”又一屈膝,當作給白濤見禮。

白濤拱手回禮:“四妹妹好。”

楊依可不欲心上人與旁的姑娘有瓜葛,就是一個六歲的小娃娃也不成,便上前一步,擋在了瑞四娘的面前,柔柔地與白濤說道:“濤表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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