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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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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州鎮為北方九邊之一,乃是中原與北方的邊關要塞,太、祖在位時,馬上定江山,邊關守衛固若金湯,將韃靼驅逐關外幾十年不敢侵犯。而今太平久矣,軍中懈於操練,疏於防範。

薊州鎮本為忠勇候徐長義率精兵駐守,相安無事,誰料此番韃子忽率大軍進犯,手下將領早被買通,徐長義被殺,三日內薊州鎮就落到了敵軍手中,當真奇恥大辱。

薊州鎮失守的消息火速傳往京師,李玄煜連夜與朝臣商議,調兵遣將,務必奪回薊州鎮。

夜色陰沈,伸手不見五指。

常年商貿往來,兩國交易,宏偉要塞早已成了繁華商鎮,然而此時,沒了往日的人來人往,家家閉門,戶戶熄燈,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燒焦氣息,如同死城。

韃靼破關後一通搶掠,雖未大肆屠戮,卻也殺了不少漢人,畢竟韃靼南侵,便是覬覦中原地廣物博,富碩安逸。

薊州鎮易守難攻,半個月久攻不下,此時兩軍歇戰,城內外對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昔日的忠勇候府已被鳩占鵲巢,這次領兵將領是韃靼三王子必勒格,此人有勇有謀,心思深沈,不容小覷。此時侯府上下精兵無數,戒備森嚴。

一道人影,借著夜色的掩蓋,悄無聲息的躲開巡邏的士兵,輕而易舉的躍上房檐。

寧惜離開京城後,不敢耽擱,一路快馬加鞭趕到邊關,到了薊州鎮四處打探到消息後才知,形式比她所想象覆雜得多。

李洛卿涉及謀逆之罪最終貶為庶人,發配邊疆,幸而薊州鎮守將徐長義與李洛卿頗有舊交,故而李洛卿在此並未吃多少苦楚,不似階下囚,倒似座上賓。

而徐長義被叛將所殺之後,正是李洛卿臨危不亂,帶兵抵抗,這才又支撐了幾天,卻終是不敵。

韃鞳此番出兵早有圖謀,傳聞三王子必勒格素有野心,對中原虎視眈眈,光納賢才,此番軍中多了一無名軍師,用兵出神入化,因其面附猙獰面具,故稱鬼面軍師。這人似乎與李洛卿有宿怨,攻下薊州鎮後,捉了全城婦孺孩童,以其性命要挾,逼得李洛卿現身。

如今李洛卿便囚在這侯府地牢中。

寧惜對這府中並不熟悉,仗得一身武藝在暗中潛伏,必勒格與部下商議戰事至深夜才散去,寧惜尾隨在了那鬼面軍師身後。

昨日她已來過一番,一無所獲,幸而今日鬼面軍師前去了地牢查看,終被她尋到了可乘之機。

那鬼面軍師是個漢人,年歲不高,陰狠毒辣,戒心極深,寧惜依稀覺得此人身形熟悉,只是他開口聲音嘶啞難辨,一時也想不起來。

夜深人靜,寧惜耐心的等到守衛的士兵換崗之時,一個閃身竄入了地牢。

將看守的士兵打暈,她穿過陰暗的地牢,在最裏間囚室中找到了李洛卿的身影。

他盤膝坐在冰冷地面,合眼安睡,一襲白衣,眉眼無不淡漠,仿若仍是那天涼山不染世俗的翩翩公子。

然而此刻他手腳俱被鐵鏈束縛,連在四壁墻中,白衣上血跡斑斑,不知身上受了多少傷。

寧惜輕手輕腳開門進入,走到他身邊,不想剛一接近,那本來闔目似是熟睡的雙眼突然睜開。

冷漠幽深,像是這黑夜中的一汪寒潭映月,直直的盯著她。

饒是寧惜這般雙手沾滿鮮血之人也被這無言的目光盯得心中一顫,定了定神,她壓低聲音道:

“洛公子,我是受人之托來救你的。”

雲芳蕁似乎與他有些矛盾,若是貿然提了她的名字,寧惜怕他不願同自己走。

“洛公子,你可知這鎖鏈鑰匙由誰保管?可是在那鬼面軍師身上?”

李洛卿只冷冷望著她,片刻後才啞聲開口:

“沒有鑰匙,他當著我的面融了。”

寧惜心道這鬼面軍師果然和他積怨不淺,這法子無疑折磨人,只是這樣一來她該如何救人。

他垂眸,“你走吧,我走不了。”

寧惜一楞,順著他的目光一細看,心中一震,這才明白他話中之意。

不僅因為手腳上了鐵鏈,他微敞的胸口間,露出一片鎖骨,那上面橫穿著一截小指粗細的鐵鏈,延伸到了衣衫之下。

她輕道一聲“得罪了”,便伸手掀開了他的領口,只見那鐵鏈赫然穿過了琵琶骨,自肩胛而出,最終也釘在了墻上。

這琵琶骨如習武之人一大脈門,一旦穿透,周身武功形如廢了。怪不得他只坐立而眠,肩胛脆弱無比,他此時稍稍移動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而那衣衫下赤、裸的胸膛上還有數不清的傷痕,他被囚半月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竟還能如此淡漠,倒能稱一聲南冠君子。

寧惜沈吟片刻,低聲道:“你且忍耐些。”

她左手扶住李洛卿肩胛,右手二指夾住那鎖骨間的鐵鏈,灌註內勁,運力一震,鐵鏈應聲而斷。

而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抓住鐵鏈兩端,咬牙便是一扯,血絲飛濺,噴了寧惜半邊臉。

劇痛讓李洛卿狠狠一僵,一聲悶哼被他死死咬進牙關,而後再也承受不住,他身子一軟,滿頭大汗,面如金紙,倒在了寧惜懷裏。

寧惜不敢怠慢,連點他數處大穴,手貼後心真氣源源不斷的送入,確認他暫無性命之憂後,一個閃身抽出長劍,運起內力,狠狠的向他手腳上鐵鏈劈去,一震刺耳聲響,只覺雙手發麻,虎口崩裂,鐵鏈終是斷了。

而後她扶起李洛卿,反身將他背在身後,迅速的離開了地牢。

出了侯府,寧惜一路奔向城外,背後李洛卿忽而虛弱道:“別出城,在城中躲起來。”

寧惜不想他受此重傷還能保持清醒,差點嚇一跳,聞言道:“城外大軍紮營,不日開戰。怎能不出?”

“不日開戰,如今必然戒嚴,薊州鎮百裏無人煙,跑不遠,留在城中,等開戰,趁亂跑。”

他極度虛弱,強忍著斷斷續續說完這一番話。

其實寧惜一人脫身不難,原本以為帶一個人也無妨,不想他傷得如此之重,實在拖累。

寧惜一時沒了主意,想這人也不會把他自己送上死路,低聲問:“躲去哪裏?”

李洛卿指路,寧惜背著他在街巷中七拐八拐,終是來到一戶宅院,似是商賈人家本是富庶,但院門大開,早已被搶了一空。

順著他的指引,寧惜在後廚柴堆下尋到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她先跳下去,掏出火折子粗劣查探,發現這是一處菜窖,大堆的白菜土豆蘿蔔山後竟還有一扇小門,裏面有一小房間,屋內簡易的床榻桌椅一應俱全。

此處通風良好,灰塵全無,顯然早有準備。

她覆又將李洛卿背了進來,放在床榻上,替他診脈,果不其然脈象綿軟,經脈阻塞,他一身武功已是被廢。

掏出早便備下了傷藥,她略一遲疑,還是道:

“洛公子,我現今替你上藥,你不要介意。”

此時李洛卿軟軟靠在墻邊,臉色慘白,閉著雙眼,但寧惜知道他意識仍在,她一旦有所舉動,他仍會如在地牢中一般,抽然睜開眼眸,冷冷望著她。

聞言,他幾不可查點了點頭。

菜窖中有兩大缸清水,寧惜打了水,解開他的外衫略略替他擦拭了傷口,撒了傷藥。

遙想上次照料傷患還是,林官在的時候......這些年她手法毫無進步,時不時便能察覺到手下、身軀強忍著劇烈的顫抖,大約是她手重之故,便只能盡量的輕柔,幸而對方不吭一聲。

李洛卿確實受了不少折磨,半個月來新傷舊傷重疊在胸前後背,寧惜自己也領過刑室責罰,暗堂的手段比這有重無輕。但眼下這人是皇子王孫,自來養尊處優,一身皮膚白皙光滑似瓷似玉,此時布滿了各種猙獰傷口,看著總是惋惜。

背過身子,自身上撕下幾條幹凈的裏衣,替他包紮,盡管她心無雜念,但繞繃帶時,她幾乎整個人伏在他身上,雙手環著他的胸膛在他身後把繃帶交叉,姿勢甚為尷尬。

她的發梢垂落在他□□的胸膛,輕輕癢癢,李洛卿下意識繃緊了肌肉,別開臉。

“若是,若是下半身還有傷,你便自己來上吧。”

處理完上身的的傷口,寧惜將傷藥放在他身邊,匆匆轉了出門。

掩蓋好菜窖外,她只身出了院子,隱入蒙蒙夜色。

片刻後她在外面搜羅了些吃食回來,方才在囚室門外,她有見放餿掉的飯菜,那位置,便只能讓李洛卿伏地跪行,將身上那鐵鏈扯到極致才能碰到,以他心高氣傲,定是寧願餓死,也不願以這般屈辱的方式討食,想必多日來滴水未進。

回到菜窖後,寧惜發現李洛卿還是她離開時的姿勢一動未動。

“洛公子,洛公子!”

見他睜眼看她,寧惜這才放下心來,眼下缺醫少藥,他這般重傷只能靠自己硬撐了。

她將幹糧泡在半熱的湯菜裏,扶起李洛卿,餵他吃下。

這事她是頭一次做,少不得有些緊張,偶爾一勺糊糊半勺都灑在了李洛卿領子裏,還要手忙腳亂去擦。好在他極為配合,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咀嚼吞咽著,初時有些艱難,後來也便適應了。

“這戰何時開打?”

寧惜問他,他被囚多日,按理說明明尚不及她此時對形式了解,可她莫名的覺得他對現今局勢了然於心。

吃了東西,李洛卿恢覆了一些精神,如她所料,他回答她:“不出五日。”

寧惜頷首,也不打算追問他是如何知曉的,只是盤算著這幾日躲在此處該如何安頓。為今之計,她只能等五日後將他送出城才算完成小姐囑托。

她回來時外面晨曦將至,困頓一夜,她囑咐李洛卿道:“你睡一會吧,我去外間守著。”

他擡眸看她,動了動唇,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再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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