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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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韃靼人果然在城中大肆搜查,甚至幾次搜到了寧惜和李洛卿躲身的院落,好在那地窖隱蔽,幾次有驚無險,寧惜在暗中潛伏了很久,直到確認他們短時間不會再過來後,才返回地窖。

地窖中有一些幹糧,加上地窖中的幹菜臘肉等,五天也能撐過去。

李洛卿一直閉目躺在床上休養,幾日內二人相安無事,交流甚少,他甚至不問她身份來歷,安之若素。

終是寧惜忍不住問他:“你知曉是何人托我來救你的?”

他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以洛卿之名喚我的人,屈指可數。”

寧惜啞然,也許是當初同雲芳蕁在涼山別院留宿太久,她仍是下意識稱他為洛公子。

“既然如此,你記得是雲芳蕁救的你便好。”

“救我的人是你,與她無關。”

李洛卿冷冷道。

寧惜無心與他爭辯,“隨你,我不過受人之托。明日我們出城即可,你可要聯絡你的手下?”

她料想他必有後招。

誰知,他沈默片刻,開口道:“你送我去一個地方,我可以給你錢。”

這人開口便是以金錢許諾不免叫人心生厭惡,只是寧惜轉念一想,倘若這世上一切恩怨情仇,如果真的能用金子銀子還來還去就好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若他要去的地方不難,她也就送他一程罷。

她問:“你要去哪裏?”

“不鹹山,落英谷。”

寧惜一楞,隨即恍然,他廢了一身武功,自然要求醫問藥,只是這世事真是巧得緊。

“你知道去路?”

李洛卿不置可否,看向她:“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但我不收你的錢。”寧惜慢悠悠道:“因為我也要去落英谷。”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去落英谷,自然是去尋神醫越人鳳求醫,只是江湖上落英谷素來有名無方,這一路上,恐怕還要二人相互協作才行。

......

翌日天還未亮,城外果然已開始進攻,寧惜與李洛卿早已準備妥當,趁著兵荒馬亂之時伺機出城。

李洛卿重傷未愈,經不得顛簸,二人共乘一匹快馬,寧惜在後,以布條將二人腰腹綁住,雙手環過他的雙臂手中緊握著韁繩。

這姿勢少不得近似把李洛卿圈在懷中,她的前胸緊緊貼著他寬闊的後背,下頷正好抵在他肩上。

寧惜從不曾與一個陌生男子這般近身,一時別扭又窘迫,身下的馬一顛一顛,而二人的身軀也一下下相撞,她胸前的柔軟便也不停的撞在他溫熱後背。她咬咬牙只做不知,心中卻抑制不住的想著,這人在邊關吃了近一年的苦,怎不見骨瘦嶙峋,身上還是這般硬實?

經李洛卿指點,二人自戰火輕微的東北角門出城,兩軍各自只有幾千人交鋒,一陣炮火轟擊後,煙灰塵土漫天,寧惜一手緊握韁繩,伏低身子,將身前的李洛卿壓在馬上,一手緊握長劍,在兵馬間隙中左沖右閃。

“左邊!”

李洛卿時不時出聲指示,寧惜已顧不得他的料事如神,依言而行,只一門心思的突出重圍。

終於,殺出了一條血路,寧惜片刻不停,打馬向東而行,兵馬炮火皆被拋之腦後,愈來愈遠。

本以為已是脫險而松一口氣的寧惜,將行不久,心中又是一提,不遠處有幾百人馬圍堵在前,兵甲崢嶸,赫然是韃靼人,為首一人正是那鬼面軍師。

眼看二人退無可退,軍師大笑道:“你能想到的,又怎能出我所料,我看你還能逃到哪裏去?”

他聲音嘶啞,面目猙獰,這樣一笑活像是青天白日下的厲鬼般。

寧惜低聲對李洛卿道:“趴下!”

而後她雙腿夾緊馬肚,喝一聲“駕——”竟是要直接強行突圍。

軍師冷笑一聲:“放箭!”

剎那間四面八方箭似驟雨般密集襲來,寧惜手中長劍飛快揮動,舞成一面銀扇,將其盡數擋下,挾著內勁的利箭覆又回返,十數名韃靼士兵中箭紛紛落馬。

寧惜一邊抵擋,一邊策馬而沖,這般不要命的姿態一時間諸人竟是不及反應,生生叫她在包圍中沖出一個缺口逃了出去。

“快追!”鬼面軍師怒喊道。

數十騎人馬領命打馬追去,一時間塵煙甚囂。

他二人一馬終是累贅,寧惜為求擺脫追兵,狠下心在馬臀上猛削一劍,駿馬吃痛一聲嘶鳴,撒開四蹄拼命狂奔。

片刻後,眼前出現一片樹林,寧惜想也不想調轉馬頭沖了進去,駿馬受驚,一路橫沖直撞,寧惜按倒身前的李洛卿,二人身子相疊,緊緊貼在馬背上,躲避著迎面轉來的粗枝樹幹,只覺雙臂後背撞得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出了樹林,他們馬不停蹄繼續向東而行,身後的追兵漸漸地被拋在了後面,直到人影全無。

從晨曦,到太陽高升,直到日頭偏西,他們整整跑了三個時辰,終於馬力不支,一頭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力竭而亡。

寧惜和李洛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李洛卿來不及將腳從馬鐙上脫下,扭了一下,加之肩上傷口撞裂,疼得一身冷汗,關鍵時刻,他墊在了寧惜的身下。

可是身後之人卻是軟綿綿靠著他沒有半絲反應,李洛卿察覺不對,撿起不遠處她脫手的劍將兩人身上綁著的布條隔斷,回身去看才發現,寧惜早已昏死過去,只是手中還緊緊攥著韁繩罷。

他扶起寧惜,剛想出聲喚她,忽而發現自己並不知她的名字,而她也似乎有意劃清界限並未相告,只得沈聲道:

“姑娘,姑娘,醒醒!”

寧惜毫無反應,只見她雙眼緊閉,面色發青,嘴唇泛紫,儼然是中毒之狀。

她後肩衣衫劃破,露出一道利箭擦傷,韃靼人的箭上淬了毒!

李洛卿心中一沈,此地荒山野嶺,哪裏找藥?他若內力還在,自然可以幫她將毒逼出,可是如今......而她偏偏已是昏迷,三個時辰過去,毒早已深入,好在這毒性不烈,她內力高深以支撐到現在,但也正因此讓他毫無察覺。

再耽誤下去,她恐怕有性命之憂,李洛卿躊躇片刻,雙手掀開那衣衫劃破的口子,微微一扯,便低頭以唇附上了那傷口。

為今之計只能由他將毒血吸出,他本是極厭惡與女子相觸,但他的性命為她所救,他不能坐視不理。

血液的腥熱氣息在口中彌漫開來,慘淡而奇異的錯覺,他埋首用力的吮吸,劇痛讓寧惜在昏迷中也緊皺眉頭,悶哼出聲。

一口口毒血被吐在地上,終於,再吸出來的血不再泛黑,而是鮮紅色,寧惜的臉色也正常了起來。

李洛卿擡起頭,以袖拭去唇邊血跡,無意間垂眸,他看見她撕開的衣衫下露出半截疤痕。

動作一頓,他下意識伸手將那破碎的布料向下拉了拉,以顯露出那疤痕完整形狀。

那是一條略寬的鞭傷疤痕,只有用帶倒刺的鞭子,抽下來帶走一大片血肉,留下的疤痕才會如此猙獰難消。

沈默盯著那疤痕良久,他表情莫名,終是昏迷中的寧惜一聲輕微嚶嚀讓他一驚,恍然發現自己一直將她抱在臂彎,而自己的手掌竟是不經意環在了她胸前,倘若再向下移上半寸便是......

眸色一暗,他不動聲色的將寧惜放下,頓了頓,終是伸手將那被他撕裂的肩頭衣衫平整好,指尖不經意劃過那赤、裸的細膩肌膚,竟是一顫。

他豁然起身,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

寧惜睜開眼醒來時,天色已晚,荒山野嶺悄無人煙,眼前一堆篝火,幹柴燒得劈啪作響,偶爾蹦出幾絲火星。

渾身酸軟無力,腦袋昏沈。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她的目光落在身邊的身影上,他盤膝而坐,閉目調息,清俊蒼白的面孔,一半隱在暗中,一半被火光映得暖黃。

有些久遠的記憶莫名被喚醒,寧惜依稀記起,好些年前,在天涼山,棗紅駿馬,白衫少年,萬丈金光,踏雪而來。若不是他,她恐怕早已長埋雪山,而今輾轉經年,她又救了他,這番際遇,可算是冥冥之中,因果輪回?

她不懂得雲芳蕁為何偏偏對他動心,或許是涼山別院雲霧繚繞,冷冷清清,讓人心也如在雲端輾轉忐忑,莫測不明。

他隨手救下素不相識的路人,卻又對旁人一片癡心何其薄幸,他對至親骨肉不聞不問,卻又為薊州鎮婦孺幼兒性命挺身而出,實在叫人看不透是善是惡,是佛是魔。

“你中了毒,我已...替你敷了草藥。”

不知何時,李洛卿已睜開雙眸,望著她道。

寧惜這才發覺右肩又麻又痛,還有絲絲涼意,想來是他在周遭尋了草藥搗碎敷在了傷處,這次是她大意了。

“多謝!”

李洛卿不語,伸手將架在火邊烤著的一串肉遞了過來。

寧惜狐疑接過,擡眸見到不遠處被分屍的馬匹心中便明白了,想到這匹馬馱著二人馬不停蹄的逃命,終是力竭而亡,這肉就有些吃不下去。

李洛卿何等洞察人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無謂仁慈。”

她不曾想過有一天會被人說上這樣一句,一時有些好笑,輕嘆道:

“人性殘忍,倘若是生死關頭片刻不容心軟,為了活下去,我也無所不用其極,但既然還能多喘一口氣,我便只求個心裏好過。”

這也是她拼命求個自由身的唯一理由,苦也好,難也罷,她只想隨心而行。

只是對他有些歉意,這塊馬肉烤得一面焦糊,一面還有血筋,半生不熟。想來他這般養尊處優的人,拿著她的劍,手忙腳亂切開馬腿,串上樹枝,再在火堆旁滿頭大汗的烤著,實在難得,也是在...有趣。

寧惜輕咳了一聲,問道:“他們可會再追過來?我們接下來往哪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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