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玄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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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咋樣了?”

“嗆了水,有些燒......”

“......再拿床被子,熱點面湯.....”

耳邊細碎的對話聲悉悉索索,俄而又歸於寧靜。

長安只想這樣永遠也不醒來,只是意識終究漸漸回籠,她覺得渾身上下疼痛難耐,火燒火燎,一身濕汗,尤其是胸中,呼吸間都是鉆心的疼,口鼻阻塞,火辣辣的難耐。

睜開沈重的眼皮,她模模糊糊打量著身處何地,似是一戶平凡的農家屋裏,自己躺在熱炕上,身上蓋著厚實的棉被,剛一轉頭額頭上覆的帕子就掉了下來。

一年輕農婦端著水盆進門,見她醒了,又驚又喜,急忙走過來,

“妹子,你醒了?覺得咋樣?哪裏不舒服?”

她給長安擦了擦汗,撿起額頭上掉落的帕子,放在水盆裏重新打濕,又擰得半幹,覆在了她額頭上。

長安只覺一片涼爽,腦子清醒了些。

“這,是哪裏......”

她嘶啞著嗓子開口問道。

“妹子啊,你發燒了,可別動彈,發發汗,明早就好了......”少婦絮絮叨叨念著:“這裏?這裏是李家莊啊!”

這時,門外進來了一年輕漢子,粗布短衣,皮膚黝黑,濃眉大眼,他大聲道:

“寧惜妹子醒了嗎?妹子你咋會掉到河裏去?幸虧你桂香嫂子和隔壁王大娘把你撈起來......寧惜妹子,你咋不認識我了,我是鐵柱,是你表哥啊!你小時候還在我家住過,你咋不記得了?”

長安失神看著面前焦急擔憂的夫妻倆,萬般滋味湧上心頭,酸甜苦辣,浮生若夢,眼眶一熱,不由自主啞著嗓子脫口而出:

“柱子哥哥,我記得的......”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長安常年習武,只受傷,很少生病,這一病斷斷續續又燒又咳,就是一個來月。

柱子哥哥和桂香嫂子對她極好,每日只讓她躺在熱炕上,什麽活也不讓她伸手,給她熬藥做飯,細心照料著。

打著補丁破舊但幹凈的粗布衣衫,糙米飯南瓜粥玉米餅,火熱的暖炕,吱呦吱呦的織布聲,讓她漸漸覺得自己麻木的軀體,枯死的一顆心竟然還活在人間,被這般樸實而真摯的溫暖著。

這般平凡的日子,這般夢裏也不曾奢望過的關懷,誠惶誠恐,如夢如幻。

柱子哥家女兒喜妞今年五歲,細絨黃毛用紅頭繩紮著兩個小辮子,眉眼像柱子哥,鼻子嘴巴像桂香嫂子。第一次見她時,怯生生躲在桂香嫂子身後怎麽也不敢說話,卻會在沒人註意的時候,偷偷露出小腦袋好奇的打量她。

日子久了,漸漸也熟絡了,喜妞會拉著她的衣袖叫她姑姑,央她和她玩花繩,看她捉的蛐蛐。

“姑姑,姑姑給我做手影戲!喜妞要一只兔兒!”

“什麽是手影戲?”

“就是這樣,這樣!”

喜妞小小的兩只手交疊在一起,靈巧的擺了個樣子,燭光下映在墻上的影子,居然真的惟妙惟肖似一只兔子。

長安有些驚喜,任喜妞擺弄著她的手,可是手指怎樣都很僵硬。

“有沒有簡單些的?”她有些歉意,有些懊惱。

喜妞也不嫌她笨,便又教她作一只飛鷹。

然後兩人你做兔兒,我做鷹,一追一逃的玩鬧,逗得喜妞咯咯的笑。

然後桂香嫂子聽見聲音,進門來虎著臉說,“別打擾你姑姑養病,等姑姑身子好了再陪你玩!”

“不嘛不嘛,我就要姑姑陪我玩。”

“小兔崽子,再胡鬧信不信你爹回來打爛你的屁股?”

喜妞鬼機靈的下炕一溜兒小跑跑出了門。

“捉不到我!捉不到我!”

桂香氣得大喊:“要吃飯了,小兔崽子跑哪兒去?!”

長安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笑了,這般笑著笑著,眼角就濕了。

柱子哥哥也問過她到底發生了何事。

“妹子啊,當年爹娘賣了你,我也沒辦法,後來我去找過你,但閻婆子都不知道死哪裏去了,也不知你被買到了哪兒。當年和你在一起的,不是還有一個姓林的小子嗎?你們後來還在一起嗎?你咋地又跑回來了?”

長安垂眸不語,半晌笑了起來,她輕聲道:

“我們命好,沒吃苦,都被買進了大戶人家做下人,我做小姐的丫鬟,小官哥哥做少爺的小廝,過幾年攢夠錢了,我們就給自己贖了身,一起出府,租家店面置辦些小買賣,也...成了親,做一對普通夫妻,本以為就這樣本本分分過一輩子,可是後來......”

“後來,我們出遠門,遇見了山賊,他們把小官哥哥殺了,只有我逃出來......”

“哎呀,原來你跳河是要尋死啊!傻妹子,你咋這麽想不開?人死不能覆生,你活下來是命大,林官在地底下,也不想你去尋死啊!妹子啊,你可不能這樣幹了!”

“嗯。”她笑著點頭應下,“柱子哥,你放心,我已經想開了。”

倘若小官哥哥泉下有知,必然也會痛罵她罷,這些屈辱,這些痛苦,他當年不也是一一忍過來了?她又怎能懦弱輕生?

她多希望,方才那些話不是騙柱子哥的,如若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

半年也好,一個月也罷,就讓她沈浸在這謊言中,遠離那些紛擾,安安靜靜度過吧。

春暖花開後,田裏要下種,不管桂香嫂子怎麽勸,長安也推說無妨,扛著鐵鍁和柱子哥下了地。

一到田地邊上,撲面的泥土和草籽清香叫她陌生又熟悉,柱子哥拉著她說種田哪用女娃家家,讓她在一邊歇著,長安不肯。

兩人推著犁木,一推一拉,留下深深的溝壑,四畝田竟是一天就翻完了。

柱子又驚又喜,“妹子,你瘦瘦小小的身板,力氣咋比牛還大?”

長安笑了笑沒有說話,其實她被南天冽一掌重傷,內力至今不曾恢覆,不過應付這些農事卻還綽綽有餘。

從田裏回家,路上遇見不少同村的鄰居,都驚訝的問柱子這是誰家的姑娘,柱子大笑著一一告訴他們,這是他走丟的妹子,終於找回來了。

然後就有人恭喜,有人說真是天大的福氣,有人問姑娘家可說親了,來來往往都是家長裏短的瑣碎,樸素憨厚。

晚霞漫天,遠處青山綠野都隱在了朦朧夜色中,影影綽綽。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長安只覺心中一片舒展,二十年來也不曾如此平和愉悅。

遠遠便見家中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飄散,院子裏喜妞蹲在地上玩泥巴,長安一個健步上前,把女娃娃高高的抱起轉著圈。

喜妞初時一驚,然後是止不住的欣喜,咯咯笑著喊道:“飛起來了!哦哦!姑姑帶我飛起來了!”

桂香從屋裏探出頭,一邊擦著手,一邊笑道:“都回來了!快洗手吃飯!我今兒燉了面瓜土豆,貼了餅子,快趁熱乎吃!”

晚間桂香給長安量著身量道:“你原先那件衣裳我補過了放在炕頭,這幾日我一直尋思著再給你做一身,女兒家家的穿點花衣裳才好。”

“謝謝嫂子,只是我習慣了以前的樣子,勞嫂子費心了...”

桂香突然嘆了口氣:“妹子啊,你騙得了你哥可騙不了你嫂子我,你這一身的舊傷,我瞧著都駭人,哪有大戶人家的丫鬟是幹出力活的?你不想說嫂子也不會問,無論你過去都遇見了什麽,現今你到家了,就安生了,過去能忘都忘了吧。”

長安眼眶一酸,低聲應著。

臨睡時,長安看見她來時穿得那件衣衫被洗的幹幹凈凈,補得整齊放在枕邊。料子是極好的料子,但那是那骯臟之地的東西,她不願再見,可又不忍拂了桂香的心意,拿在手中左右為難。

忽而她發現那衣服裏有一硌手之物,拿出一看,才發現是一串佛珠。

她想了半晌才記起,此乃昔日一次執行任務之時,偶遇一莫名俠客,那人扔給她的,許是因他說中了她的心事,這物她一直帶在身上不曾丟棄。

坐在炕邊,她手拿這串佛珠,按著記憶中見過的場景,有樣學樣的在手中撥弄,心下不乏自嘲。

善惡有報,如今她是否算自作孽遭了報應?天道昭昭,她已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可以再失去的了。

......

這日下了雨,家裏的屋頂漏了水,天晴後,柱子抱了茅草拿了梯子上房補屋頂,長安也在一旁幫忙。

她本欲用輕功飛上房頂,又怕嚇著二人,只得老老實實爬梯子而上。

補好房頂下來後,丹田不適,她也不曾在意,只道是方才試圖妄動真氣所至,誰料暗自運功調理後,那疼痛不減反而愈加嚴重,她疼得滿頭大汗。

“妹子!妹子你怎麽了?桂香快去請村裏郎中來!”

長安躺在床上任郎中診脈,知曉他八成看不出所以,自己若非是因內傷,便只能是蠱毒發作了。雖然按理還有三個月才到期限,不過她大病一場,難免出了岔子。總之無論是哪種緣由,這鄉間郎中都不可能有對策。

郎中一手號脈,一手撚須,神情愈發凝重,半晌後他送松手,語氣覆雜對柱子道:

“鐵柱啊,你這妹子...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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