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玄英(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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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如遭雷擊,心下冰涼,頭腦一片昏沈,旁人再說什麽她也聽不進去了。

她幼時吃苦太多,身子底子薄,連月信不過是這幾年才有,從來不準,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

誰想到現今倒是陰差陽錯,偏偏,偏偏這一次......只能道造化弄人罷。

柱子和桂香送走了郎中,相互看了看,心中都有些忐忑,終於柱子轉身出門,桂香走到炕邊坐下,輕輕推了推把自己捂在被子裏的長安,猶豫道:

“妹子,這孩子...你要是想要,我們就去給你抓點安胎的藥去,郎中說你底子薄,又有些動了胎氣。你要是不想要,我們也給你抓點藥去......”

其實她編的謊言漏洞百出,若林官身死山賊之手,她又怎麽可能完好無損?可他們從頭到尾也沒多問她。

“嫂子,我不知道......”

桂香嘆了口氣,“要你一人拉扯一個孩子委實是太苦,可是這不是還有嫂子和你大哥呢嗎?你要是要,這孩子我們定會當親生的一樣養活。依嫂子來看,你還是要吧,郎中說你要是流了它,下輩子不能再有身子是輕,恐怕命也不能保住。再說了,他......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這說到底是作孽啊......”

她把臉埋在枕頭裏,沈默了良久,悶聲道:“嫂子,你再讓我想想罷。”

“好好,你好好想想,只是不能拖太久了,出了頭三個月就更危險了。”

“我曉得了。”

......

午後的日頭暖洋洋的照進院子裏,長安被桂香強行按在藤椅上曬太陽。

棚架下綠綠的瓜秧纏纏繞繞,打了一個個小巧的花骨朵,不遠處喜妞拿著幾根柳條,把一群小雞崽子攆得四處跑,最後引來了護犢的母雞,被啄了好幾口。

暖乎乎的日頭照的人昏昏欲睡,長安心中一片混亂。

這個孩子本不該存在,如今一切只能說是命,即便她不舍得將他殺死,她又可有命把他生下來?身上的蠱毒還有三個月便到日子了,她本想就這樣在這寧靜村落了此短暫餘生,而今卻是不能。

即使她低頭妥協,回京城,回暗堂,炎迦又可能允許她將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小姐呢?

小姐心善,必定會允,但這個孩子又會有怎樣的下場,被送人?或是在暗堂長大,從小被養成殺手?

她不願看到這樣局面,她不願她的孩子也重蹈她的覆轍,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

是啊,她的,孩子啊......

“姑姑——”

喜妞大叫著飛奔過來,似乎想撲倒她的懷裏,忽而想起什麽一樣頓住了腳步,輕手輕腳走過來,趴在她腿上,好奇打量著她還平坦的腰腹。

“娘說不讓姑姑抱喜妞了,姑姑肚子裏有小寶寶了,姑姑小寶寶是怎麽到你肚子裏的,喜妞怎麽沒發現?”

長安一僵,看著喜妞天真無邪的小臉,終是慢慢放松了下來,伸出手,盡力輕柔的摸了摸她的腦袋。

“姑姑!姑姑!我是不是要有一個小弟弟了?小弟弟什麽時候能出來陪喜妞玩?”

“還要六七個月吧。”她輕笑了笑,“也可能,是個小妹妹。”

“太好了,我要有弟弟了!我要有妹妹了!”

喜妞開心是滿院子瘋跑,惹得雞群四處逃散,老母雞氣咻咻的再次沖著女娃娃撞了去。

長安一邊笑著,一邊叫著喜妞小心,那笑容底下卻全是惴惴不安。

眼下悠閑的日子不過是偷得浮生,長安未曾料到平靜被打破得這樣快。

是夜,輕微的響動讓長安猛然驚醒,窗外月華如練,赫然映照著一條掛在窗邊的黑影。

“誰——”

久違了的吊兒郎當聲音戲謔道:

“暗堂眾人上天入地找了你幾個月,還以為你死了,誰想到你居然藏身到了這小村子農家裏躲清閑,你是嫌命太長不想要了麽?”

那人無聲翻窗而入,身形如鬼魅,破爛衣衫,酒氣沖天,赫然是許久未見的長遙。

長安早已起身下地,手握長棍,冷眼看向來人。

長遙輕蔑的掃了一眼她可笑的燒火棍子,“幾月不見,武功見長,是打算來和我一戰麽?炎迦下令,速回暗堂,不得有誤。”

“炎迦回來了?”

長遙嗤笑,“他不聲不響只身去了西域,倒是把我們折騰得雞飛狗跳。現今可倒好,雲芳蕁不日就要嫁人,榮登後位,母儀天下,我看他還能去劫親不成?”

“我不會和你回去。”

長遙一滯,不可思議看向她,臉色沈下:“莫非你真要背叛暗堂?”

“是又如何?”

長安擡手,長棍便向他攻來。

長遙猝不及防被她砸個正著,怒意頓生,過手幾招後死死捉住了長棍,惡狠狠道:“你瘋了!不回暗堂你找死不成?!”

“我有了身孕。”她平靜道。

長遙一楞,旋即譏諷道:“是哪個莊稼漢的種不成?”

“不,是怡紅樓某個不知名的嫖客的。”

長遙啞然,就此沈默。

他知曉她帶人去救花月眠卻失手被擒,定然受了折磨,這其間的事大抵猜到了。

半晌,他道:“即便如此,你也必須隨我回去。”

“我不回!”

她突然爆發,大喊道:“炎迦不可能會準許我生下這孩子,也不可能準許我撫養他!等待他的下場會是什麽?生下來便被溺死!被遠遠送走!或者成為暗堂新一批殺手!為了生存雙手沾滿鮮血,滅絕人性,喪盡天良!活著生不如死,活著就像一條狗一樣!”

“你願意終其此生這樣活著嗎?!你願意嗎?你摸著良心告訴我!你憑什麽讓我的孩子一輩子也這樣過!憑什麽?!”

她失力一般跌坐在地,伸手捂住雙眼,低低的抽泣著。

這些話和他說沒有半分用處,他們都是生不由已的可憐人,長遙也不過是執行著炎迦的命令罷了,可她忍不住。

她忍了十幾年,終於忍不住了。

有時她想,既然上蒼要她此生成為一個殺人的劊子手,為何不將她最後一絲人性也剝奪去?因為心中尚存悲憫,因為良知不曾徹底泯滅,故而無須死後萬劫不覆,這樣日夜活著於她已是人間地獄。

沈寂良久,長遙沈聲開口:“即便你不曾身中蠱毒,順利將這個孩子生下,你也逃脫不掉暗堂的追殺。”

“假若尚有時日,讓我將這個孩子生下就好,哥哥嫂嫂會替我養他,不必讓他知曉有我這樣的生身母親。”

她啞聲道。

她又何嘗不知曉這些不過是癡人說夢,她此番背叛,不說毒發身亡,炎迦也會將她天涯海角的追殺。

“蠢貨!”長遙狠狠的罵了一句,猶自覺得不夠,又補充了一句:“女人都是蠢貨!”

“要麽你將我的屍體帶回,要麽你便走吧。”

長安已經鐵了心寧死不回。

長遙冷哼:“我這樣未完成任務而回,豈不是被炎迦罰個半死?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怎麽能走?我必須在這兒看著你!你要是趁此機會逃跑,我怎麽回去覆命?”

長安聞言一呆,吶吶不知所措。

長遙卻已回身坐上了桌子,直接一躺,抱著劍翹起二郎腿:“趕緊滾回去睡覺!這破屋子,桌子也硬死個人,餵,給我床被子......”

一張棉被直接被兜頭扔了滿臉。

他罵了幾句,將被子鋪在了身下。

黑暗中,長安悉悉索索的鉆進被窩裏,離她不遠處那人和他內力同出一門的呼吸吐納清晰可聞,她有些難以置信,猶疑開口:

“你,這樣不回去覆命可妥?”

“炎迦派我去殺幽羅門的副門主,給我一個月時間,但我三天就把那人殺了,暫且可不回。”

於是又是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長安聽見他的聲音從黑夜裏傳來,輕飄飄好似夢話:

“這般日子我也不願過,所以長安,我只能給你一個月時間,那之後,你必須同我回去覆命。”

她閉上眼睛,沒有做聲。

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翌日一早,家中憑空多出一個大活人叫柱子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賊人要拿鐵鍬打出去,幸好長安及時阻攔。

“他是,是原先和我一同在大戶人家做下人時相識的,他是老爺餵馬的小廝,現今也贖身出府,來這邊探親,但親戚早搬走了,是走投無路了,恰巧遇見我......”

長安幹幹巴巴的解釋,冒了一腦門汗。

柱子聽罷狐疑的打量著長遙,只覺他看著便像是流落街頭偷蒙拐騙的二流子,粗聲粗氣道:“既然這樣,那我就饒了他。小子,離我妹子遠點知不知道!”

長遙似笑非笑,也不回答。

柱子思索了一番:“這混小子有手有腳的,不能總想著投奔親戚,自己也該討口飯吃。他力氣大不大?”

長安楞楞道:“應該,不小......”

“那就讓他跟村頭打鐵的二伯身邊幫忙去,省得整日裏游手好閑,一會兒我和二伯說一聲去。”

“哦......”

長遙怒極反笑,正要發作,被長安眼疾手快拉住,“柱子哥放心,他能行!”

長遙狠狠的瞪她一眼,到底是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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