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玄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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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芳蕁再一次開始郁郁寡歡,但這次似乎與上次不同,大抵是因她對南天冽雖非無情,卻到底不如天涼山那位洛卿公子來得喜歡。故而不過是失去一個朋友的寥寥心傷罷了,離開揚州數日便已恢覆如常。

她原本打算繼續在江南逗留,卻不想一封來信打亂了一切行程。

來信人並非炎迦,卻是秦姨娘。

信上說侯府大夫人患病,近年身體日益虛弱,現今侯府由趙姨娘當家。上月派人來別院探望了一次,說四小姐離府日久,侯爺夫人頗為掛念,況且四小姐也到了婚配的年歲,侯府已為小姐訂了一門親事,下月初一便派人來接四小姐和秦姨娘回府。

雲芳蕁看過信後,冷著臉不言語,良久嘆了口氣道,該來的躲不掉,見招拆招罷。

盛夏八月,一行人匆匆返京。

自前年十一月始,四人離京一年半,一路游經中原關中,江漢,巴蜀,江南,翻山越嶺,終是再回燕京城。馬車外熟悉的叫賣口音,街道店鋪,讓人恍若隔世。

雲芳蕁悶悶不樂掀開簾子望著窗外景色,分外不甘心就這般回到那個囚籠一般的靖國侯府。

忽然她清喝:

“停車——”

“籲——”

馬車依言停下,長風探進頭來:

“小姐,出了什麽事?”

“掉頭,我們不回去!”

長樂疑惑:“那我們去哪兒,小姐?”

“我們去...去上香!”雲芳蕁氣鼓鼓道:“這段日子小姐我流年不利,要去拜佛請願!”

見長風有所猶豫,她不悅道:“明天再回去也來得及,你們就這麽想我快點回到那個悶死人的地方?我說今日不回就是不回,快走!”

長風只得領命,調轉馬頭,一行人覆又出了城。

岫雲寺,位於京郊南山麓,坐北朝南,背倚寶珠峰,寺中住持無方禪師曾入宮為皇室講經釋法,受當今天子加封,寺院香火鼎盛,客似雲集。

寺院山門前修了百層石階,巍峨高聳,無論王侯庶民,一律停轎下馬,步行而上。

“小姐長樂好累啊,小姐你不累麽?不然叫長風背你可好?”

長樂走上石階,一路叫苦不疊。

雲芳蕁也微喘著氣,笑道:“岫雲寺前,下馬停轎,天子上香也要走這三百零八階,便是講究那佛祖面前,眾生平等,我又怎能壞了這規矩?”

長安腳步一頓,不禁擡頭望了一望那佛寺高塔,人說一階一煩惱,不知這三百零八階走完是否便是解脫法門?求神拜佛須誠心,烈日炎炎,這一步步虔誠登上山寺,方有資格跪在佛前叩首請願。

握劍的手心不禁泛潮,她心底可還有祈願?若她跪於佛前磕長頭祈求,佛祖可會垂憐她這有罪之人?

不求來生不求福壽,惟願黃土之下爹爹娘親小官哥哥早日超生,來世長命百歲,無憂無患。

“小姐,你平日不是說神佛皆虛幻,怎地也守這勞什子規矩?”

“誒——長樂,信則有不信則無。”雲芳蕁搖著折扇,老神在在道:“這佛祖神仙說到底不過都是人們想出來自己騙自己,什麽命定什麽緣法,靠人靠己,哪能靠那幾尊泥塑的雕像?但你既然進了寺門就要守這山規,佛祖是死,人可是活的。”

長樂聽得似懂非懂,卻有那有心人可解其中深意。

“這位,小兄弟,山寺門前說這番實話,怕是不妥吧?”

忽而身後有人含笑道。

幾人回頭,卻見是十數人一行,仆從侍衛衣著不凡,儼然是大戶人家,為首是一位玄衣俊朗公子,金冠束發,器宇軒昂,龍章鳳姿,渾然天成,正笑得若有深意望著雲芳蕁。

長安長風已然警惕,雲芳蕁卻混若無事,折扇一收,好整以暇道:“既是實話,又怎能怕人說?你看這香客絡繹不絕,難道是為了寺中金身大佛而來?不也都是為了那無方大師的名頭?既是俗人,又怎懼俗事?”

那公子聞言失笑不止,“有理,有理!澤清你可聽到了,我等也不過是為了虛名,求見無方大師的俗人罷!”

一旁那位儒雅藍衣公子,雖面上含笑,卻有不渝,看向雲芳蕁道:“既然兄臺敢嘲諷這岫雲寺進山拜佛皆是俗人,在下不才,還未請教兄臺來此所為何事?又有幾分高雅?”

雲芳蕁滿不在乎:“我亦非吸風飲露的神人,身在人間五谷輪回,自然是俗人一個,我當然也是想拜見無方大師,不過除此之外還想嘗一嘗岫雲寺出了名的齋菜。”

藍衣公子啞然,玄衣公子又是好生一番笑,不知是笑雲芳蕁的坦然,還是笑那喚澤清之人吃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雲芳蕁,施施然道:“可是據我所知,無方大師已有七八年不曾見外客了,小兄弟你可有法子?”

雲芳蕁一楞,不過轉瞬間她嫣然一笑:“法子也並非沒有,外客不見‘內客’總是要見的,這位公子既然有備而來,總不是為空手而回,相逢是緣,在下雲子寧,不知可否請公子關照則個啊?”

這回輪到玄衣公子發楞了,“你,你——”而後終是失笑,他略無奈略玩味,也同雲芳蕁一般像模像樣抱拳,嘴角一絲若有深意:“在下李玄煜,便請雲公子同行何如?”

長安幾人便就此跟隨小姐與李玄煜一行人同上山寺,一路二人有說有笑,卻是連登高的倦意也忘了。

入得寺門,便見寬廣前殿鐘,金鼎香火繚繞,鐘樓鼓樓相對,天王殿巍巍聳立,院內深處誦經聲隱隱約約。

長安心中一顫,兒時一些模糊的記憶破土而出,六歲那年,爹爹也曾帶娘親與她去廟裏上香,那寺廟模樣,菩薩面容已全然忘卻,記憶中唯一殘存的便是這幽幽檀香和裊裊梵唱。

她垂下頭,方欲加快步子跟上小姐走進去,卻是被兩位小師傅攔住。

“站住!不準進去!”

長安微楞:“...為何?”

同樣被攔住的還有前方的長風。

“這裏是佛門清凈之地,你居然還攜帶刀劍利器,真是,真是罪過!”小沙彌氣咻咻道。

長安有一瞬的無措,她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輕聲道:“我解下佩劍可好?”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請留步。”

一位身著錦衣袈裟的年長大師緩步走了過來,他先向李玄煜等人行了一禮,而後對長安道。

李玄煜回禮,笑道:“無相大師,別來無恙,不知無方大師可安好?”

“阿彌陀佛,二公子大駕光臨,老衲有失遠迎。無方師兄年初便閉關參禪,待明年方可出關,閉關前師兄已將住持之位傳給老衲,如今寺內大小事務由老衲掌管。”

李玄煜頓了頓,繼而到:“既如此,我也便不強求,不過無相大師佛法高深不遜令師兄,我便冒昧打擾了。”

“阿彌陀佛,二公子裏面請——”

雲芳蕁倒是開口問道:“大師你還沒回答,我那兩個護衛解劍可否入內?”

無相大師這才淡淡道:“施主莫急,刀劍不詳,佛祖面前恐有沖撞,來人,打一盆熱水來。”

立即便有弟子打了一盆熱水過來。

“女施主,請將劍放進盆中。”

長安片刻猶豫,終是在眾目睽睽下解劍出鞘,放進了水中。

這劍並非神兵利器,烏鞘長劍,劍柄尾部嵌著一顆打磨光亮的黑曜石,是她第一把劍,跟了她許多年,吃飯睡覺也不曾松手,因她必須時刻警惕,時刻提防著哪裏憑空出現的敵人仇家。

劍身觸水那一刻,她只覺手中一陣滾燙,激得幾乎脫手,一聲刺耳的刀劍錚鳴響起,盆中水瞬間成了血紅色。

刺目的顏色好似十八層地獄的血池火海,多少冤魂孽鬼哀嚎不絕。

周圍早已聚齊了一些過往香客,見此情景,不由駭然,驚呼出聲,一時議論紛紛。

長安一人獨自站在當下,心中餘悸未消,卻是分外平靜。

她聽見無相冷然淡漠道:

“此劍血氣深重,劍下喪命無數,持劍者犯下累累殺孽,十惡不赦。佛法普度眾生,卻不渡厲鬼惡徒,岫雲寺容不得你褻瀆,施主且回罷。”

山寺仍是那山寺,石階仍是那石階,香客依舊絡繹不絕。

長安默然站在寺外門前青天白日下,良久無言,只是愈發抱緊了手中的長劍。

那劍經這番洗濯後,汙跡全去,竟是光潔銀亮若新。

或許無相大師會超度那盆血水中的千百亡魂罷。

她罪孽深重,果然佛祖不受,那千萬平等眾生中,已沒有她。

如今,她便只剩手中的劍了。

“長安......”

長風喚她,欲言又止。

他也被攔在外面,只有長樂得意洋洋的同小姐進了去。

長安頓了頓,偏過頭沒有言語。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自那日離開揚州之後。

他對她道,我們從小一同長大,你與長寧的事,我都知曉。日後,我代他來照顧你。

只是她並未聽他說完就跑了。

那些事情,她從未想過,也恐怕此生再無勇氣提及。

二人一時沈默。

忽而長風拉起她的手腕便走:“跟我來——”

長安一驚:“去哪裏?”

他也不回答,徑自拉著她自小徑一路跑下山,穿林過樹,驚起鳥雀無數。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開朗,只見路邊槐樹下赫然立著一座四四方方小小廟宇,茅草為棚,泥土抹墻,兩尊面容模糊的泥塑笑得和氣慈祥,面前堆滿了糕點瓜果,香灰殘燼。

“不知土地廟,可算是廟?”長風輕聲道。

長安楞怔立於原地,望著那香火鼎盛的破舊小廟,門楣左右兩幅對聯:

公公十分公道,

婆婆一片婆心。

她突然噗嗤笑了一聲。

“你我又不是地裏的莊稼漢,拜土地廟做什麽?”

見她一笑,長風驀然失神,待反應過來時卻有些手足無措,吶吶道:“土地廟也好,大羅神仙也罷,能得你一笑便好......”

長安回頭看向他,他卻早已低頭移開了目光。

一時間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她只覺滿腔的酸澀辛苦。

世間萬物虛無,此時此地便只餘炎炎烈日,裊裊清風,和遠處山寺內渺遠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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