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周媽媽坐在廂房裏,從櫃子角落處拿出來一個包袱, 一層一層的打開, 最後,露出一個老舊的繈褓,散發著陳腐的氣味, 可是一看就是好料子, 這麽多年了, 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絲滑。

周媽媽伸出手, 蒼老、細瘦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上面的褶皺,因為做久了活計,手指粗糙,一下一下地刮著布料上的紋路。折疊久了,褶皺已經不能平覆,卻仍舊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低調柔和的光。皇家真會享受啊, 這麽好的料子穿在身上, 該是有多舒服,絲滑、柔軟又貼身。可是, 剛出生的小娃娃是受不了的。小娃娃皮膚嫩,得用上好的棉布包裹起來,貼身、保暖又透氣。

周媽媽嘆了一口氣,又把那塊繈褓疊起來,貼身放著。這時, 青紅在外面敲門,說:“周媽媽,姑娘請您過去。”

周媽媽應了一聲,起身以後用篦子抿抿頭發,又仔細的把衣服整理好。這才不緊不慢的走過去。她站在院子裏,看著樹下坐著的四位姑娘。走了三四步,停了下來,行了個禮。

“老身見過幾位姑娘。”

付錦繡一見周媽媽的面,就知道這真是宮裏出來的人,全身都撒發著那種宮裏人才有的氣息。能從宮裏全須全尾出來的人,都是謹慎人,是連睡覺都要睜一只眼睛的主兒,基本不說話,說話留半截,行動舉止進退得當,謙卑有禮,但是透著疏離,讓人不得親近。那是在漫長而又艱難的宮廷生活中慢慢學會的技能,教是教不來的。史安樂縱是她孫女,也只是學會了皮毛而已。

夏秀清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她覺得這周媽媽周身撒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仿佛從十八層地獄爬出的惡鬼裝成老人的模樣,面目慈祥眼神陰毒。

林柔兒因為跟史安樂相處了一段時間,倒是見怪不怪了,她還對著周媽媽笑了一下,惹得夏秀清不停側目,心說這姑娘膽子越來越大了。

就在幾位姑娘觀察周媽媽的時候,周媽媽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們。坐在中間的,應該是家世最好的,估計就是許配給三皇子那位,付家的姑娘,膽子大心思細,有前途,估計應該是家裏特意請了宮裏出來的人教導過。左邊這位,應該家裏條件也不錯,不過到底還是比中間那位略差一籌,嬌養出來的姑娘,估計家裏後院也是清凈,應該姓夏吧。至於右邊那位,應該就是那位林姑娘,倒是有意思,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小門小戶人家出來的,可是這姑娘看著真讓人喜歡,眼神堅定清澈,整個人仿佛一棵松樹,堅韌挺拔,如果進宮,她保證她能混出頭來。

秦宏瑾見大家都沈默,輕輕咳了一聲,說:“周媽媽,你的事情我跟她們都說了,有什麽憑證,您也得拿出來讓大家瞧瞧不是,光我一個人確定是真的沒有意義。”

周媽媽打量了一下四周,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拿出了那個繈褓,放在石桌上。

付錦繡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說:“香雲紗?”

周媽媽點點頭,說:“這位付姑娘識貨,正是香雲紗。南邊進上來的貢品,制作工藝麻煩,一年到頭,至多能得上十幾匹。用來做夏衣,清涼吸汗,又不容易起褶皺。宮裏的後妃得不得寵,看她有幾件香雲紗的衣服就知道。”

“這香雲紗從來沒有流出過宮外,所以?”付錦繡問道。

“當年那毒婦生完孩子,見是個公主,就讓穩婆抱了出去,那穩婆是從宮外來的,隨便就拿了塊料子抱著公主出去了。也是趕巧了,那天皇帝剛剛賞了飛香殿兩匹雲香紗,那毒婦迫不及待地讓繡娘裁了一給她做夏裝,就剩了這麽一塊兒。”周媽媽說,“我把小公主抱出去送到延右門,那時候是正月,天冷的凍手,就給剛出生的小娃娃裹了這麽個玩意兒,我就把棉衣脫了給她包上,這塊雲香紗,就讓我貼身藏了起來。”

付錦繡把那塊香雲紗拿在手裏,仔細地看著,上面還依稀可見一絲絲血跡,可見,剛出娘胎就被抱了出去。她想,如果這事兒是真的,這位小公主怕是活不下來了。

“除了這塊香雲紗,您還有什麽可以證明的麽?”夏秀清問。

“蕭家人後腰的左邊都有一顆痣,這是姓趙那毒婦有一天閑聊跟我說起的。可是,這也算不得什麽,我想,以她的性格,當今太子身上肯定也會被她弄一個出來。”周媽媽說。

付錦繡聽了這話仔細想了一下,好像蕭建成後腰上還真有這麽一顆痣。

“單憑一顆痣也不能說明什麽啊,天底下腰上有痣的人多了去了。”林柔兒說,“我身上就有一個。”

聽了這話,周媽媽直直地看著林柔兒,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尋些什麽。

“不像。”周媽媽說了這麽一句。

“這位媽媽您別誤會,我真是我爹娘親生的。我跟我爹一個稿子脫出來的,錯不了。”林柔兒趕忙解釋道。

“剛才是我莽撞了。”周媽媽說,“那小公主的模樣我倒現在都忘不了,雖然是剛出生的孩子,五官不清晰,可是一看就跟姓趙那毒婦長得一模一樣。”

“對了,周媽媽,您看看這個。”夏秀清掏出了張雯雯送她的那方帕子。

周媽媽接過帕子,仔細地看了半晌,說:“這是我那老姐姐的手藝,沒錯,你們看這裏,只有她繡的東西才會這麽收尾。”幾位姑娘順著周媽媽指的地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有什麽不同,只有林柔兒,因為對繡花非常感興趣,看了半天,說:“可是因為收尾用了挑針?”

周媽媽點點頭,說:“是。我那姐姐說,這散錯針收得緊,用挑針才不會起皺。”說完又看向夏秀清,“夏姑娘,您這帕子是從哪兒得來的。”

“夏姑娘的未來夫君家。”秦宏瑾說。

周媽媽嘆了口氣,說:“那可惜現在見不了,太招眼。恕我老婆子冒昧,您二位什麽時候成親?”

夏秀清把臉一紅,說:“今年臘月,他家催得緊。”

“那還行,滿打滿算還四個月。”周媽媽說,“成了親就趕上正月走親戚,帶個婆子也正常。老婆子我等得住。”

“周媽媽,之前您說趙賢妃娘家姓李,這事兒您是怎麽知道的。”秦宏瑾問道。

聽了這話,其他三位姑娘一臉驚詫,齊齊地擡頭看向周媽媽。周媽媽被她們三個人的動作唬了一跳,說:“這個咱先不提,我先問問幾位姑娘,怎麽就不懷疑老婆子我呢?別說什麽相信秦姑娘這類鬼話。這事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幾位就不琢磨琢磨嗎?”

付錦繡沈吟了一會兒,開口說:“周媽媽,不瞞您說,我們也都有些個奇遇,只是說出來有些不可思議,估計您也不信,我們也就不說了。但是,我們四個人,都曾經被人暗害過,只不過托菩薩保佑,平安地逃了一劫。我們也聽秦姑娘說過,您逃到雍郡的過程中,留了點東西,讓人誤會小公主還活著。我們又湊巧都是泰安十六年生人,為了躲時疫,剛出生後還都在何家莊待過一些時候。而且,您一看就是宮裏出來的人,能輕巧地分辨出我們都是誰,這眼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只有在宮裏歷練過的人,看人的眼光才這麽毒。”

周媽媽被付錦繡說的話逗笑了,說:“您也是好眼力,而且一舉一動皆是帶著皇家氣度,想來家裏也請人教過了吧。”

付錦繡點點頭沒說話,心裏卻想,人是請來了,可是教了半天就請辭要走,說她是天生的儀態萬方,不用教了。那位眼光也是毒辣,她的行動舉止還用教嗎,上輩子在宮廷生活了兩年,王府生活了兩年,皇家的規矩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裏去,怎能不好。最後,那位媽媽被三叔家請了去,想來,是給付錦慧請的。

“你們可知道姓趙的娘家的老家是哪兒?”周媽媽問。

“這誰知道啊,”秦宏瑾說,“能知道宮裏有趙賢妃還是因為太子的緣故。”

“她家老家在朔州,她自己說的。我一路往北走的時候,途經那裏,打探過她家,這才知道,她娘家原來姓李,百十年前舉家遷過來的。”

“這您都能打聽出來?”秦宏瑾佩服地說。

“當地有位老先生,家裏長輩是前朝的官兒,這改朝換代,就回來甘願做田舍翁,跟趙家有舊,相互還連了兩代的姻。他家啊,有族譜,寫的清清楚楚。”

“那這也不能證明什麽啊。”林柔兒說。

“所以,得先讓那姓趙的自己慌了神兒才行。她慌了,就得做點什麽,這樣,抓她的破綻可就容易多了。”周媽媽說。

“您說的也對。”秦宏瑾說。

周媽媽這時轉身看著付錦繡,說:“聽說,您已經許給了三皇子?”

付錦繡點點頭。

“那您有沒有做皇後的心思?”周媽媽問。

付錦繡被周媽媽的話弄得呆楞在那兒,覺得有些神奇,轉而一想,也對,太子是假的,那麽就得另一個太子,她是皇子妃,又參與了這事兒,現成的人選啊。

“您也別著急,這事兒啊,沒個一兩年辦不成。聽說您明年成親,您就該怎麽過還怎麽過。這枕頭風會吹吧?會吹就行。”周媽媽說。

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打著旋兒地刮過來,吹落了幾片樹葉,也吹掉了幾片花瓣,周媽媽擡頭看了看,說:“這宮裏,也該起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