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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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嫻抽抽搭搭起來:“臣妾本是關心欣貴妃,卻根本不通醫理,不知道這花椒氣疾之人聞不得,只是聽玉妃姐姐說,這個對身子好,便做了香囊給貴妃。”

羅晶與劉雲香都有些慌神,沒想文昭嫻腦子轉得這麽快,這樣順水推舟,把必死的罪,變成無心之過,即便要罰,也不會危及性命。

羅晶忙看向程曦,程曦此時也蹙了眉頭,今日這計本該是先讓嫻妃開口否認香囊是她做的,接著在說花椒毒害之事。

可沒算到季太醫會搶在羅晶問話前,將香囊裏花椒的事說出來。

別小看這先後的順序,若是先否認,在說毒,很明顯是文昭嫻自知有毒,所以不敢認,而先知有毒,再否認的話,文昭嫻便可說,是因為聽了季太醫所言,怕被追責,故而不敢承認。

“玉妃娘娘自是通曉醫理,當時可有告訴嫻妃這花椒氣疾之人用不得?”

劉雲香一見程曦遞話,連忙應聲說那花椒的禁忌,她是特意與文昭嫻說過的,而文昭嫻卻不承認,兩人的婢女自是向著兩人說話,眼看就要陷入僵局,程曦不得不將風鈴牽扯進來,風鈴是她在瑞德宮的一條暗線,她本不打算這麽早讓人知曉這層關系,可如今已是無法。

劉雲香之前提到過,那日贈花椒的時候,是在瑞德宮百花園的亭子裏,百花園宮人眾多,不如將宮人都叫來問問。

不一會兒,負責打點百花園的宮人都被叫進堂來。

程曦望著堂下跪著的八位宮人,刻意強調去年年底時,玉妃在百花園送嫻妃花椒的時候,可有人聽到玉妃說了何話。

眾人皆是搖頭,旁聽主人談話,這是大過,即便是聽到,也不能斷然做承認,更何況,這花椒之事是誣陷,所以那日劉雲香刻意將人都支遠了,才與文昭嫻入亭而談的。

嫻妃心裏頓時一松,擡袖抹掉臉上的淚道:“皇後娘娘,玉妃當時真的沒有說啊……”

正在這時,堂下風鈴忽然膝行兩步,伏在地上道:“求皇後娘娘恕罪,奴婢並不是有心聽主子們談話,而是玉妃娘娘聲亮明快,奴婢正在亭子不遠處修建枝葉,雖沒能聽全了,但是依稀聽到幾個詞兒,有花椒,欣貴妃,還有什麽不能用之類的。”

劉雲香一聽便立即揚聲道:“看吧,臣妾是再三與嫻妃叮嚀過的,可她偏偏故意為之,現在想來真是讓人脊背發涼,心裏生寒吶!”

這風鈴並不是劉雲香宮中的人,羅晶自是采信了她所言,嫻妃謀害欣貴妃罪名便被落實。

文昭嫻背後並無朝中之人,父親不過是京城有名富商,所以羅晶這次無所顧忌,謀害貴妃可是大罪,羅晶先下令將她關進罪妃所,等稟報林胥年之後,在做處置。

當天夜裏,劉雲香來到罪妃所假意看望文昭嫻,文昭嫻顯然是哭過許久的,眼睛又紅又腫,但是見到劉雲香推門而入時,眸中的哀楚瞬間轉化為了仇恨。

“你為何與藍婀帑聯手害我?”

劉雲香同樣用憤恨的目光看向她道:“我說過,定不會放過詭詐之人。”

原來劉雲香時常與她提起的這句話,並不是在說皇後,文昭嫻怔住。

劉雲香見她忽然不語,冷笑道:“知道麽,我裝的好苦啊,每次見到你笑著喊我姐姐的時候,我都想拿那白綾將你親手勒死。”

文昭嫻一擡眼,忽然落淚道:“妹妹從未害過姐姐啊,可是姐姐誤信旁人的教唆,冤了妹妹?”

她目光切切,言語真誠,若不是見慣了她惺惺作態之相,沒準真能被她蒙騙了。

劉雲香上前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咬牙道:“那夾竹桃,敢說不是你叫蓮樂下到我粥中的?”

文昭嫻楚楚動人的含淚搖頭道:“不,我從未叫蓮樂做過這樣的事啊!”

“還在狡辯,不是蓮樂那便是明兒那個賤婢!”劉雲香手上力道逐漸加重。

文昭嫻翻看著她,非但沒有喊疼,反而大笑起來,一把將劉雲香的手打落,道:“既然姐姐說的如此篤定,那我也不裝了,我還以為姐姐有多聰明呢,看來對自己小產的事,還是稀裏糊塗的,那夾竹桃,是我親手放進去的,說來這下毒的法子還是姐姐教的呢,你忘了?”

劉雲香瞬間楞住,那日的粥的確是文昭嫻幫她遞到跟前的,文昭嫻說的不假,指甲中藏毒,那是文昭嫻在上月節那次勸羅晶飲酒時,劉雲香教她的招數。

“你……為什麽要害我!”劉雲香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為什麽?”文昭嫻坐在吱吱咯咯作響的松木椅上,嗤笑:“我一無家族勢力,二無子嗣,三不得陛下榮寵,若不讓你們鷸蚌相爭,我何時才能出頭?”

說著,文昭嫻眸中泛起一圈薄霧,她本為嫡出,偏房屢屢添丁,可母親一連三胎都為女子,郁郁而終,這大宅內的事並不比後宮簡單多少。她費盡心思來到宮裏,便是想終有一天能做到人中鳳,慰藉母親的在天之靈,讓那幾個庶出的哥哥與他們母親一同跪在她膝下。

然而這一切,都不會實現了。

第二日一早,罪妃所便傳來消息,昨個夜裏,嫻妃畏罪自殺。

沒人會在意那空蕩蕩的房中為何會有白綾,也沒有人會去查文昭嫻是在夜裏什麽時候身亡的。

暖陽照時升起,一切如常。

羅晶在嬪位中,挑選了一個家世幹凈,平日裏又不多事的女子,晉升為妃,又將入宮多年,位份極低的幾個美人婕妤,擡了貴人。

劉雲香則搬進曼音殿,做了瑞德宮之主。

程曦拿著名冊正往尚宮局走著,眼前便橫出一個圓胖的身子。

“二寶公公,沒看到我這手裏端著冊子,皇後娘娘吩咐了事,我的抓緊去辦呢!”

自打欣貴妃過世以後,程曦還未見過林楓益,就是他去惠仁宮給羅晶請安的時候,她都會刻意避而不見,應該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一看到他,便會想到欣貴妃……

見她提步就走,二寶立刻哭喪著臉道:“索吟姑姑就同奴才去看看二殿下吧!”

“他怎麽了?”程曦停下步子問道。

二寶沒說,只是搖頭嘆氣,小眼一眨一眨,看著就要落淚。

猶豫片刻後,程曦還是點了點頭,跟著二寶走了。

二寶滿眼感激的將她引來一個較為偏僻的園子,來到園口的時候,他低聲在與程曦道:“索吟姑姑,二殿下最近胃口極差,整個人都瘦的不像樣了,再這樣下去,奴才怕……”

“好了,我知道了,我盡量勸勸吧。”

“誒,那奴才幫姑姑拿著,就不進去了。”

說著二寶從程曦手裏,將放冊子的木盤接了過來。

先是穿過了一個石徑小路,左邊是一汪清潭,右側是一排竹林,林中立著一四角方亭。

林楓益見到程曦時,先是微微一楞,輕聲罵樂二寶一句,接著板著臉斜眼望她道:“你來作何,怎麽不躲著本宮了?”

二寶沒有騙她,林楓益確實瞧著整個人都清瘦了許多,眼周圍隱隱發黑,一看就是長時間沒有休息好的緣故。

程曦道:“奴婢不是故意躲著殿下,是最近後宮內事情較多,這不一得空,便來與殿下……”

林楓益忽然冷聲打斷:“不用你可憐我,你走吧,讓我自己清靜清靜。”

程曦擡起頭,望著林楓益道:“奴婢才沒有可憐殿下,因為殿下一點都不可憐。”

林楓益瞇起眼,語氣明顯有些不悅:“你什麽意思?”

程曦輕出口氣,將目光瞥向一旁的清潭道:“玉京與大安這場戰事,死傷無數,多少無辜百姓家破人亡,據奴婢所知,後宮中就有不少宮人的親人,到現在都了無音訊,而她們,每天還要對主子百般賠笑,仔細做著手裏的活,不敢怠慢一絲一毫。”

林楓益蹙眉道:“你竟拿本宮與那些奴才做比?”

“奴才也是人吶,罷了,不說他們,就說當今聖上,先皇與太後皆逝,兄弟幾人,如今只剩下福王,可陛下依舊日理萬機,憂國憂民。”

沈吟了片刻後,林楓益挑起眉梢,上前一步微怒道:“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妄議父皇。”

程曦慌忙垂下頭,後退一步道:“奴婢一時心急,殿下莫要怪罪。”

傻丫頭,她這番話都是在為他著想,他怎會怪她,林楓益默嘆一聲,語氣一下軟了:“擡起眼來。”

程曦朝上翻著白眼。

林楓益嚇了一跳:“你,眼珠子給我放回來!”

接著眼前又出現一雙鬥雞眼。

林楓益瞬間哭笑不得,程曦也勾著唇角笑出聲來。

二寶忽然聽到園內傳來一陣笑聲,忍不住伸著脖子張望了一番,蹙眉舒展道:“唉,果然還是索吟姑姑有法子。”

林楓益使勁兒捏著程曦的鼻子嚷道:“叫你笑!”

“啊!不笑了不笑了,二殿下快松開,疼!”

林楓益松開手時,程曦的鼻頭已經紅了,眼淚都快要溢出來了。

再看林楓益,方才那短暫的歡笑,又被一雙陰郁的眸子所取代。

他轉身向水潭邊走去,坐在了一塊青石上,拍了拍空餘的地方,輕聲道:“能陪我坐會兒麽?”

程曦靜靜坐在他身旁,隨著他的目光,一道看向夕陽下那片閃著橙光的水面。

“她還是拋下我了。”

林楓益口中的“她”,定是指欣貴妃。

程曦心裏無比愧疚,雖然她沒有參與謀害欣貴妃的事,可為了幫羅晶,那染了花椒的絹帕之事,她選擇了隱瞞,說到底,她與這件事也脫不了關系。

程曦覺得肩膀一沈,林楓益像個孩子一般,歪著頭靠在她肩上,程曦剛想躲開,卻看到手臂上的衣袖,被幾滴淚水淋濕,他哭了麽……

不知怎地,程曦覺得心裏被人猛揪了一下,這樣的林楓益,叫人心疼。

他低聲自語著:“我以為是我不夠好,所以她厭惡我,嫌棄我,我便拼命練字,讀書,習武,一樣都不落下,可每當我拿著大傅都誇讚的習作讓她過目時,她看都不看一眼,便極為敷衍地點點頭,甚至連話都不想與我說……”

肩上之人微微顫抖,鼻中輕吸了幾聲。

一次,他見林楓志因為偷懶被燕妃責教後,他眸子瞬間一亮,心下道哪怕母妃訓斥他,也是好的,總比不理他強!

雖然還是沒有得到心中所期望的那般在意,可母妃看他時,不再是漠然的面無表情,他從她面上看到了情緒,一個母親與孩子的情緒。

所以自那時起,年幼的林楓益便決定,再也不去爭做一個好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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