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陽甚是震驚，正要開口繼續問什麽，只見蘇子淩盡力在他耳邊輕聲道：“三日前，梅園中，穆師姊見到過。”

休陽此時亦明白了蘇子淩為何會在比劍時突然敗落的原因，此番情形下，休陽亦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局面，似乎比他想得更要覆雜。他垂頭想了一刻，卻亦是覺得無法可想，倒是蘇子淩依舊有幾分急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切地問道：“可還有什麽法子麽？”“你亦是知道，這事情已然是走投無路。”休陽細細思量著，“北宸堂究竟在我們身邊放了多少人？到底還是我低估了他們……況且，三日之前的事情，怎麽做得數？若是現在我們去尋，只怕立時就要……”

蘇子淩猛地做起來，死死地扯住休陽胸前的衣襟道：“那麽我們就去問謝瑾，反正他的功夫也與你我差了許多，如今穆師姊已經去了，我便不信，兩個人還贏不了他一個麽？！”

“你冷靜些。”休陽忙反握住蘇子淩的手，低聲道，“這不是賭氣的時候，眼下，且不說我們身在北宸堂，更不要說南隅堂諸人本身便有些離心，單說各門派都陸陸續續被送出了中州，我們若是這時候動手，連外頭的援手也找不到，難不成要折在自己人的手裏麽？”

“折了就折了！”蘇子淩突然咬牙恨聲道，“反正這一次也沒打算活著回南隅堂！難不成還要再舍了我拼命生下來的孩子麽？我們為什麽送走阿緣？還不是為了讓她避開今日這種殺戮！可現在孩子都被他們捏在手裏，我們這樣茍且偷生還有什麽意義？！”

“荒唐！”休陽一把把蘇子淩抱在懷中，他的嘴唇就貼在蘇子淩的耳畔，低聲道，“若是現在我們拼了全力，能用你我的命換了阿緣的命，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事發突然，就算現在我們拼著和整個明劍派決裂，最後孩子的下落只怕還是未知。那麽，我們這種匹夫之勇又有什麽意義？！”

蘇子淩被休陽的一番話點醒，方漸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半晌，她幽幽地嗚咽了一聲，淚水順著眼角一點一點地淌了下來。休陽亦忍不住紅了眼圈，卻依舊盡力安慰她道：“沒事，沒事的，只要我們還活著，總是有機會找到阿緣。沒事的啊……”

兩人正在無計可施之時，恰聽到門外有響動，便忙忙地收了悲戚之色。兩人本以為來的是郎中，卻不料門口匆匆進來一個小弟子，沖兩人道：“休師叔，蘇師叔，掌門請兩位上蒼崀山，有要事相商。”

蘇子淩心下只覺得不好，然而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便只別過頭去，只做悲戚之狀，不肯出一聲。休陽定了定神，亦是沈聲道：“師妹身子還不大好，可否等些時候再去？”

這小弟子倒是也機靈，便道：“掌門亦知道蘇師叔的身子不大好，軟轎子亦在外頭預備下了，還請兩位師叔移步。”

這話，正是把人逼到了絕路上，蘇子淩長嘆了一聲，依舊背著臉道：“好罷，我們這就過去。”

上蒼崀山的路，原是走得熟絡的，然而此時，兩人既無心看山上的風景，亦無心去想過去的事情。兩人心心念念的，唯有血脈相通的女兒。

阿緣，那麽小的孩子，她能在哪裏的？她當真一切平安麽？

蘇子淩每每想到這裏，總覺得心中甚是不安寧，在南北對峙的當口，她不敢去想那最壞的結果可能是什麽——成年人之間，尚且廝殺到枉顧同門情誼的地步，又何況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呢？！

也許，權力與欲望，本來就是一個無底的漩渦，既然是探不到底，便永遠都會讓人處在無邊的恐懼中。

很快，一群小弟子便簇擁著休陽與蘇子淩走到了蒼崀山的議事堂門口。蘇子淩四下看去，只覺得這山上侍立的一眾人比之前多了不少。她甚是無奈地和休陽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都明白這一日亦不會好過多少。轉眼間，便見議事堂的大門緩緩地打開，一旁的小弟子都止住了腳步，只站在門口恭敬道：“休師叔請，蘇師叔請，掌門有命，我們不能進去，就只在這裏侍候了。”

蒼崀山的議事堂，慣例是有些空曠冷清的。休陽與蘇子淩緩步入內，幾乎都聽得到自己腳步聲的回響。然而兩人走到掌門常在的中廳內，卻見謝瑾並沒有像平素一樣正襟危坐在上首——反而是平時按著位份排序的座位都不見了，整個中廳內只有一張桌子，上面略擺著幾樣豐盛的酒菜。謝瑾便在一旁負手而立，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休陽眼見如此，便自先開了口，循著禮數道：“掌門師兄，弟子有禮了。”

大約是中廳更為空曠了些，休陽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在屋子裏悠悠地飄著。謝瑾大約也是被這類似鐘聲的回響驚了一下，這才緩緩地轉過身，對著休陽與蘇子淩道：“來了？坐吧。”

休陽見謝瑾自己先在座位上坐下，這才半扶著蘇子淩落座。待三人坐定，謝瑾亦是有些淡淡地不想說話，只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輕聲道：“今日比劍，倒還是要謝謝休師弟和蘇師妹。若不是你們有意露出了破綻，我哪有這麽輕易取勝。”

休陽勉強笑道：“師兄這是哪裏話，南北堂比劍，向來是真刀真槍的比試。便是我和子淩出了破綻，也說不上是故意。莫不是師兄早已料到我們布陣不嚴謹，這才有了這麽一說？”

謝瑾微微一笑，並不說話，只把杯中的酒緩緩灑在地上，好一會兒，方才輕聲道：“若不是有意，拙荊又何必自絕以謝北宸堂呢？許是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又或許是她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罷。你說呢，蘇師妹？”

蘇子淩看著謝瑾臉上若有若無的微笑，總覺得那笑意上浮著一層虛情假意的溫和。她閉了閉雙眼，試圖趕走心裏那既煩躁又焦慮的心情。倒是休陽只擔心蘇子淩會急躁，便忙開口道：“這有的沒的……”

“休師弟，我在問蘇師妹。”謝瑾不等休陽說完，便開口打斷道，“你二人就算是夫妻情深，也不必在這個時候相互袒護。”

蘇子淩深呼吸了一下，這才開口道：“這其中究竟如何，謝掌門一定比我清楚——到底，穆師姊一直在北宸堂，我在南隅堂。相隔幾千裏之外，我連師姊之前有孕的事情都不甚清楚，又怎會知道這其中有什麽別的因由。”

“幾千裏之外又如何？”謝瑾微微冷笑了一聲道，“都說雙生姊妹之間，總是心有靈犀的。想來你二人之間，也不會有什麽意外罷。”

“雙生姊妹？”休陽突然一楞，不由地看向了蘇子淩，繼而忍不住沖著謝瑾道，“師兄，謠言不可盡信，這事情還是……”

“雙生姊妹又如何？”這次，是蘇子淩突然出言打斷了休陽的疑問，“天命所在，哪裏是人事所能操縱的？！看來，謝師兄對往事知道得不少呢，倒是我小看了掌門師兄的心胸。既如此，師兄想來也知道我的軟肋是什麽，那便有話直說罷，不必遮遮掩掩的。”

謝瑾點點頭，很是淡然地笑道：“我素來喜歡蘇師妹有甚麽說甚麽，這個性子，當真和你穆師姊在的時候是一模一樣呢。”

“一模一樣的不只有姊妹，還有母女。”此番，蘇子淩再也忍不住，幹脆直接道，“師兄，我只有阿緣這一個孩子……當時送她離開南隅堂，就是沒曾奢望我們能有取勝的可能。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師兄如何揣測我和休師兄，我都認了。可是阿緣，她還那麽小，她和南隅堂也好，北宸堂也罷，都沒有關系……我懇求師兄，看在我與休師兄此生無意於掌門之位的份上，放了阿緣。”

“此生無意於掌門之位，”謝瑾輕輕地重覆了一遍，突然冷笑道，“休師弟，你覺得蘇師妹的話裏面，有幾分真意呢？”

休陽的手微微震了一下，他長出了一口氣，方淡笑道：“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得很，位高責愈重，我自認沒那個能力。”

謝瑾眼皮都沒擡一下，只似笑非笑地反問道：“是麽？師弟一向胸懷大志，難道是我瞧錯了麽？總不見得是師弟沈溺於兒女私情，反倒忘了自己當初的願望罷。”

休陽心知，謝瑾所言是當日裏他二人在南隅堂的私語，便亦是只得幹笑了一聲道：“時移世易，師兄若是指著當日的玩笑話說，我也不好說什麽。只不過今日，蘇師妹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師兄，究竟我們之間如何纏鬥，和那未滿兩周的幼兒沒有任何關系。稚子無辜，阿緣亦是如此，師兄若是能放了她，我與蘇師妹自當金盆洗手，隱退江湖。”

“金盆洗手？隱退江湖？”謝瑾眉毛一挑，臉上的表情愈發輕蔑，“這話，二十多年前便有人說過，是不是啊，蘇師妹？”

蘇子淩渾身一震，她亦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模糊的往事所在，正是她心中最為隱痛的地方——事到如今，她愈發地明白自己父母當初自絕於人世的的選擇——終究罷了，生死之於自己今日又能如何？可是想到自己生死未蔔的女兒，她便不由地握緊了雙手，盡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道：“師兄，那些年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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