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隨意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咀嚼了半晌，方道：“我知道的，大約和你猜到的差不多。李師叔和令師叔亦是通曉了陰陽劍陣——只不過麽，通曉並不等於精通。今日你我三人亦算得上是演習了陰陽劍陣的個中好手，自然是明白其中奧秘。別的不說，只見你和你穆師姊還好端端地活了這麽多年，便知道他們並沒有練成陰陽劍陣。然而君子無罪，懷璧其罪，這北宸堂裏頭，總是有人不希望他們活下來……”

“你怎麽知道是北宸堂？”蘇子淩猛地擡頭，心中疑竇叢生，“師兄，這麽多年，我和師姊亦只是懷疑我們雙親亡於靈寶派或是南隅堂之手，可如今你卻……難道說？呵，果然是如此……我與師姊當年便懷疑，這事情與聶掌門脫不開關系，如今看來，這事情果然是他一手布局的……好好好，謝師兄，前塵往事清楚不清楚我都可以不追究，可是阿緣……阿緣她……”

“誰告訴你那孩子在我這裏？”謝瑾突然擡高了聲音，冷然打斷了蘇子淩的追問，“是穆青麽？笑話！從她肯跟我演習陰陽劍陣開始，她就已經連‘人倫’二字都不肯回顧了，你還願意相信她的話麽？”

“如果她真的枉顧人倫，她就不會自裁！”蘇子淩想到穆青死前的慘狀，連聲音都發抖了，“不是方才掌門自己說的麽？師姊會自裁，便是因為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謝瑾緊緊地盯著蘇子淩，半晌，突然發出一串滲人的笑意：“師妹慣會聽人說話，這時候倒也不例外，不如這樣，師妹先喝一杯酒，我們再細細分說。”

蘇子淩自是恨極了謝瑾臉上那種忠奸難辨的表情，然而她心裏終究是無比掛念著阿緣，便極力忍了又忍，伸手取過自己面前的酒杯就要往唇邊送。然而謝瑾卻突然開口道：“不是這杯。”

休陽與蘇子淩俱是一楞，只見謝瑾擊了幾下掌，從前廳的後面便轉出一個小弟子，畢恭畢敬地端著一小盞琥珀色的液體上了來。謝瑾伸手接過了這盞酒，便叫這小弟子退下。這才開口對蘇子淩道：“我說的是這一杯。”

蘇子淩冷然反問道：“你什麽意思？”

“陰陽劍陣一向被稱為開山九絕之首，然而只有反噬其子女的兩人，才有布陣成功的可能。”謝瑾的臉上突然浮起了一絲少有的精明，“穆師妹自裁在比武臺上，便是要以一己之身斷了我修習陰陽劍陣的未來。自然了，穆師妹亦是看透了這劍陣本身傷人陰鷙，才出此下策。久聞穆師妹與蘇師妹心意相通，不知蘇師妹是怎麽看這個劍陣呢？”

蘇子淩深吸了一口氣，略有些不耐煩道：“我本就未完全練成陰陽劍陣，謝師兄問這話，只怕是沒甚麽意義。”

“師妹既然不肯好好練就這個劍陣，大約也是明白這劍陣裏面有些東西是不能碰的。”謝瑾有意戳破這個事實，“既然你和穆師妹都懷著一樣的態度，那麽你為什麽不步了你師姊的後塵，索性與她做一樣的選擇呢？”

“謝瑾，你什麽意思？”休陽頓時明白了謝瑾的用意，不由地厲聲道，“我們如此說，你依舊不放心，是要蘇師妹死在你面前才甘心麽？”

謝瑾的雙眼緊緊地盯著蘇子淩，但話卻是說給休陽聽的：“她的死活本來並不重要，可如果她的存在對你休陽竟如此重要，那便是很要緊的事情了。蘇師妹，想必你現在也想明白了你父母為何會自裁罷。我沒有我師父那樣的狠心——到底，也是我功夫不如我師父多矣。所以，今日，也只好借你的女兒一用。說到底，一命換一命，亦是公平得很。”

原來如此，到底是宴無好宴，鴻門一場，也終究驗證了蘇子淩之前的猜想——活著上得蒼崀山，未必能囫圇個下得山去。

只是她並未料到，今日，竟然是謝瑾逼她就死。

蘇子淩想了又想，最後，只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起身道：“好，我可以順了掌門師兄的意思。不過，我要先見一見我的阿緣。”

“不行！”休陽突然出聲攔住，這聲音倒是唬了蘇子淩和謝瑾一跳，“謝師兄，我一向敬你敦厚無爭，不料你也會使出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來作踐人。既如此，我也說明了，孩子我可以不要，但蘇師妹斷不能有任何閃失！你若是要硬來，那也別怪我不客氣！”

謝瑾似是早已經料到了休陽的震怒與沖動，竟也不理會休陽的威脅，只淡笑道：“喔，看來江湖盛傳，蘇師妹在南隅堂有‘太上堂主’的稱呼，倒也不是謠傳。”

休陽有些不屑，只哼了一聲道：“我們夫妻如何相處，不需掌門師兄這般掛懷。”

“既然是太上堂主，自然要事事被貢在前頭，”謝瑾的笑意中亦浮起了一絲不屑，“休師弟一向顧忌蘇師妹的身子，自然也是難免病急亂投醫，信了那些江湖郎中的方子——不然，那好端端的雙生龍鳳，怎麽偏偏去了龍，留了鳳呢？”

“什麽？”蘇子淩突然有些驚訝，她看了看謝瑾不似做偽的態度，又猛地看向休陽，但見休陽臉上竟然有了一絲驚惶，她自己亦是覺得這其中有詐，便立刻追問道，“謝師兄你什麽意思？”

謝瑾倒也不急，只瞟了一眼休陽道：“休師弟，你自己來說呢，還是我來說呢？”

休陽心下大驚，知道在這個場合下，之前的事情哪怕自己做得多麽有理有據，亦是說不清楚了。於是他也不多解釋，只是一把將蘇子淩拽到身邊，沈聲道：“你相信我，不管我做了什麽，都是為了你好……”

蘇子淩甚是不解地緊緊盯著休陽道：“你什麽意思？你到底做了什麽？”

“當日裏，你產下的的確是雙生子，”謝瑾突然微微擡高了聲音，蘇子淩立刻看向了他，“只不過麽，那兩個孩子，原是一男一女。初生之時，那男孩子大約是氣息較弱，脈搏上也並無什麽動靜，你便幹脆吩咐底下的人處理了他。這倒也罷了，可讓人不解的是，那女孩子也並非什麽身形強健的樣子，你卻著人用盡全力救活了她。這就讓人不免懷疑，你是不是和穆師妹一樣，也相信了陰陽劍陣裏面‘反噬親子’的說法，這才讓那男孩子去的不明不白。”

休陽冷笑一聲道：“這話，是孟玨傳給你的吧？真是可笑，當時那孩子一生出來便沒了氣息，這事情南隅堂的人也都知道，況且這孩子的喪儀還是他幫襯著一手操辦的！他這顛倒黑白的能力倒是也讓人刮目相看。”

“他有沒有顛倒黑白，休師弟是最清楚的。”謝瑾緩緩道，“且不說你瞞住了蘇師妹這孩子是男是女，只說這倆孩子為什麽一出娘胎便氣息微弱，就甚是讓人費解。蘇師妹，你不想知道，這兩個孩子為何會如此體弱麽？休師弟從你害喜初始，便在你的飲食用藥中做了手腳——我猜著麽，他的意思，原本是要這兩個孩子小月，這樣反噬親子的事情，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得做了。可是他卻沒料到，這兩個孩子竟然真的生了下來。不過，生下來歸生下來，之前的飲食已經損了母體的腎氣，那男胎比女胎就更不容易養活。所以，休師弟才放了男孩沒救活，只顧了女孩吧。”

“什麽？”蘇子淩聽完了謝瑾的一番話，幾乎被這樣的事情驚得回不過來神，她並不是沒有懷疑過休陽可能會殺了自己的孩子，可是竟不料，他竟然在孩子沒出生之前便做了這樣的手腳！她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休陽，聲音中透出了絕望，“這是不是真的？”

休陽聽出了蘇子淩話中的決絕之意，知道自己解釋也無用，只盡力穩定著自己已經慌亂的情緒道：“郎中用藥，本來就是講究君臣之道，有些藥多一分便是□□，少一分便是靈丹，相生相克都是常理。便是我當日做了什麽，亦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斷不是謝師兄所言的有意害你或者你腹中孩兒，我若真的是枉顧人倫，我們早就練成了陰陽劍陣，哪裏還等的到現在？！”

“那麽……你為什麽你不告訴我，死去的那個是個男胎？”蘇子淩有些哽咽，“為什麽一定要說那是個女孩？”

“他大抵是覺得，說了是男孩，一來怕你傷心，”謝瑾不等休陽開口，便道，“二來麽……蘇師妹你也是南隅堂有頭有臉的人，真的問起來這雙生子為何一死一活，有的事情只怕就瞞不住了呢！”

蘇子淩怔怔地看著謝瑾，覆又轉臉看著休陽的。世事的無常曾經將她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以至於她一直覺得，所謂絕望，不過是同門相殘，僅此而已。

然而今日，她卻眼睜睜地看著和自己有著肌膚之親的丈夫，承認了自己的野心與無奈。人倫算什麽，夫妻的情分又如何，到頭來，竟然都抵不過明劍派的掌門之尊，權力之爭。

休陽看著蘇子淩臉上愈加明顯的絕望，知道蘇子淩已經信了謝瑾所言。休陽心中一急，便忍不住牽住蘇子淩的雙手，半是懇求地道：“師妹，你相信我，我並沒有做什麽……”

“別說了……”蘇子淩不由地閉上了雙眼，甚是無奈地道，“夠了，真的夠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師兄，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情，不管你做過什麽，不管我是死是活，求你保住阿緣，說到底，她亦是我們唯一的骨血了……”

蘇子淩說完，便也不再回顧去看休陽，只轉過身來，甚是決絕地對謝瑾道：“你讓我看一眼孩子，只要我看到我的阿緣，我這條命，師兄怎樣處置都好。”

“師妹，”休陽上前一步，就要拉住蘇子淩，“師妹，你不能……”“你放手，”蘇子淩猛地避開了休陽，聲音中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何必現在做這樣的事情，前頭如果不做下這樣的孽，怎麽會有今日的結果……”

謝瑾冷眼看著這兩人爭執，心知休陽此番再也沒有回天之力，嘴角不由得彎出一絲冷笑道：“師妹以誠相待，我自然也不掖著瞞著。”

說罷，謝瑾拍了兩下手，便有人抱了一個幼兒從後面轉了出來。蘇子淩一見到那繈褓打開，便忍不住奔了過去。卻不料謝瑾擡手一擋，只道：“師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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