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陽聽得蘇子淩這樣問著，身上不由地僵了一下，蘇子淩察覺到休陽的猶豫，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依舊帶著小女孩撒嬌似的樣子瞧著他道：“嗯？有沒有呢？”

休陽頓了一刻，方伸手在蘇子淩鼻子上捏了捏道：“有什麽？你以為喜脈這事情是誰都能有的麽？一股子運氣到了，也算是時來運轉的有。但你要沒這股子運氣，說什麽都是枉然。”

蘇子淩心知休陽是不預備說實話了，便也不深究拆穿，只道：“喲，依你的意思，這事情還是多好的事兒呢？我這麽重的身子，人都難看了也就罷了，還得讓那些細作轉頭告訴北宸堂的諸位——南隅堂堂主家有喜事，堂主夫人許久不練劍拆招了，請諸位放心。嘁，想想都讓人覺得晦氣！”

“說什麽呢，說什麽呢，”休陽聽蘇子淩說的愈發有些怨氣了，便又是嚇唬又是安撫道，“你管北宸堂那些人嚼舌頭做什麽，我們且過我們的，管旁人的事情作甚！話說回來，你也少看些劍譜劍訣吧，就算是研習陰陽劍陣，也不在這幾日裏。看書看多了究竟傷眼睛，不是什麽好事情。”

蘇子淩撇撇嘴道：“興你看什麽藏頭文，就不許我翻翻劍訣？什麽規矩！我就看，就看，你想怎麽樣啊？”

“得得得，祖宗，我不管你，不管你還不成麽！”休陽眼見蘇子淩又要跳了，忙安撫道，“你消停點吧，身子這麽重，還不老實些。”

“要我老實的話，你去廚房給我做點宵夜，”蘇子淩見休陽還是對她有三分退讓，便想把他支走，自己好勻出來時間再細細琢磨，“晚飯時候你就不在，我一個人吃飯也怪沒趣兒的，現在我又餓了，你去尋些夜宵來給我。”

休陽這些日子倒也是很擔心蘇子淩的身子，聽了這話，倒也忙忙地轉身出了去。蘇子淩見休陽慢慢走遠，便立刻回身翻出了方才看了一半的劍訣，猛地翻到了開頭的幾句。

藏頭文？藏頭文！

若是陰陽劍陣開篇中說的“藏”指的是藏頭文的藏，那麽是不是這個劍訣，實際上是另有所指的？蘇子淩一行翻，一行思索著。

若是“藏”字可以被解釋為藏頭文，那麽“回”字呢？蘇子淩咬著嘴唇慢慢琢磨著這裏頭的含義——若是“回”也是和“藏”一樣，暗指什麽行文書寫，那麽帶“回”的，有哪些呢？

回文詩！蘇子淩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這個說法。如果這兩個字一個可以解釋成藏頭文，一個可以解釋成回文詩，那麽這開篇的幾句話，就有了解釋！

陽歸君子，陰為玉女——這兩句話開篇，大約就是在暗示陽劍和陰劍的來源吧。

蘇子淩想到這兩句話，忙不疊地翻出了玉女劍劍訣。雖然她自幼修習玉女劍，劍訣劍譜都爛熟於心。但是此刻，她還是擔心自己的發現會有什麽謬誤，便幹脆找到了文字，對著陰陽劍陣上面的提示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遇單則藏，遇雙則回。蘇子淩默默地念著這八個字，心想這含義大約就是說，在列數為單的句子上取藏頭，在列數為雙的句子上進行回文變形。如此反覆多次，總能找到些不同的東西吧！

蘇子淩這樣想著，便不由地沈下心來，默默地將這劍訣中的變換又寫了下來，好在三十六式玉女劍並未有多覆雜。待寫完之後，她又將這滿紙的字重新按照明劍劍訣的“四字換句”的慣例斷開了句子，逐一排布完之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這排出來的句子，分明就是半套劍訣！

雖然蘇子淩尚不知這所謂的“半套”是哪裏餘下的半套，但是以她修習多年的經驗看，這半套劍訣中所載的劍法，雖是不甚完整，但所載的內容卻有些陰狠毒辣，似乎是將用劍之人當做了沒有感情的木頭人，指東打西之間似是為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半套劍陣尚且如此，若是湊足了全套，還不知是什麽樣的東西！

想到這裏，蘇子淩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難道說，是因為陰陽劍陣本身就過於陰損，這才攪得明劍派內部幾代沾染了這劍陣的人都不得善終麽？

蘇子淩定了定神，強壓著自己的驚訝與恐慌，細細地看了一番。然而看來看去，總覺得這劍訣中的某些句子是斷斷續續的。她一時想不明白，便不由得翻出了陰陽劍陣中的陰劍劍訣，將手上剛摘抄出來的半套劍訣與之相對而讀。而這一讀，卻不由得她愈發心驚肉跳起來。

怪道幾代人都說，陰陽劍陣的劍訣晦澀難懂——蘇子淩左看一句陰劍劍訣，右看一句紙上的劍訣，方明白這陰劍的劍訣原本只有一半，需要將紙上的半套劍訣逐句套在陰劍劍訣每句的後面，才算完整。

蘇子淩還沒來得及感受返現這其中奧秘的半分驚喜，卻發覺這陰劍劍陣一俟拼湊完整，便透露出了徹骨之寒的狠絕之意。

原來，所謂陰陽劍陣，並不是指陰陽調和而為之，而是指布陣雙方彼此相知甚深，一同對壘時不但不能左右相顧，更要有舍棄對方的決絕之意。

“陰陽之和，布陣為本，對壘所用，逆行為上……”蘇子淩喃喃地念著這劍訣中的字句，越看越覺得難以相信，“交合血脈，精血聚成，合二為一，以噬養氣，氣血充元，俱為上乘……”

以噬養氣！蘇子淩不由得大驚，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劍訣中所載的幾句話——難道，所謂陰陽劍陣的上乘劍法，不但要布陣雙方離心離德，更要二人以精血元氣聚成胎兒，再反過來把這三朝未滿的孩子——

猛地，蘇子淩側耳聽著似是有腳步聲朝這邊慢慢走來，便將這張寫著半拉劍訣的紙小心地折好，放在了玉女劍劍訣裏面，一面又卸了釵環，只為掩飾著自己的心驚與不適。還沒等她喘勻了氣，就聽見休陽的腳步聲到了門口，一疊聲道：“這個時辰什麽都沒了，小廚房的人說還餘著些肉餡兒，給你裹了雲吞，你嘗嘗看。唉，怎麽臉色這麽差？怎麽了這是？”

蘇子淩撫著胸口，只佯作是胃裏不適，緩緩道：“方才喝了兩口水，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就覺得頭暈得厲害，許是今兒看著小弟子練劍太高興了些，身子也懶懶的。”

休陽聽了這話，又是一陣數落道：“讓你在屋子裏多休息休息，偏要逞能，校場有什麽好的，非得天天都去看。”

若是放在平常，蘇子淩早就一眼橫過去跟休陽頂上了，但今日她也是心裏有事，便只淡淡回了一句：“行啦，別跟話多婆娘一樣絮叨，我下次不去了還不成麽。”

休陽一楞，知道蘇子淩大約是真的難受的要緊，連跟他拌嘴的力氣都沒了，便也不多說，直接打橫將她抱起，直接放在了床鋪上。只見蘇子淩還是懶懶地不想說話，休陽倒先自己有些慌了神，伸手在蘇子淩的額頭上探了一把，甚是擔心地道：“怎麽了，你額頭上怎麽這麽涼？是不是染了風寒，發熱了？”

蘇子淩微微側了側頭，腦子裏還是甩不開方才陰劍劍訣裏面的東西，便胡亂應付道：“發熱了怎麽會額頭涼，看你胡說都沒邊了。你方才拿了什麽過來？正好我現在有胃口，端來我吃兩口。”

休陽聽了這話，忙起身端了那碗雲吞過來：“有些涼了，要不給你端去熱熱？真的吃得下麽？要是不想吃就算了，沒得為了一碗湯來難為自己。”

蘇子淩接過那碗湯，有些機械地往嘴裏松了兩口，直到第三口，才嘗出這裏面的味道有些不對，便皺了眉頭道：“買辣椒不要銀子麽？這麽辣！”

休陽有些失笑道：“你前幾日一直嚷嚷著吃食不夠辣，我這才讓廚房裏特意多備了些辣椒，怎麽，這會兒口味又改了？”

蘇子淩還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道：“我哪說的準這事兒……你這麽大的人，還有想吃甜吃鹹的時候呢，就不興他在我肚子裏有個想頭麽？”

“好好，是我做的孽，我自己受著。”休陽笑著搖了搖頭，卻沒顯示出一點的不耐煩，只是好言安撫道，“說吧，娘子，現下到底想吃什麽？”

蘇子淩本已剛剛平覆了自己的慌亂，然而一想到方才陰陽劍陣所載的關於“以噬養氣”的幾句，那種不可置信所產生的震驚與惶惑又狠狠地攫住了她。蘇子淩狠狠地摁住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會吐出來，如此深呼吸幾次之後，方才緩了過來，喃喃道：“沒什麽想吃的，方才那股子勁過了，我現在就想一個人呆著，你去書房吧，別在這兒煩我。”

休陽似是早已經習慣了蘇子淩情緒的反覆，便甚是寬和地笑了笑：“好，我去書房。你啊，有事情就喊我，我聽得到的。”

蘇子淩胡亂點了點頭，便伸手自己換下來了外衣。休陽知道蘇子淩準備安置了，便也甚是默契地幫她抻開了被子，又將床帳子解開放了下來。直到蘇子淩躺好，他在一旁幫著掖好了被子，這才有些不放心地囑咐了幾句，轉出了房間。

蘇子淩聽到休陽的腳步漸漸遠去，這才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著帳子頂，咬著牙發呆。

書房裏，休陽覆又展開了北宸堂寄來的密信，方才只顧著去瞧蘇子淩，這信裏的內容並未讀完。然而此時看到後面，他卻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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