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眼看穆青眼底已經有了動容之意，便道：“我想的，與你想得是一樣的——我曉得，你留在明劍派內，還是想知道當年李師伯和令師伯乍然離世的原因。有些事情，只怕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是這樣，我便成全了你的願望。他日明劍派若有什麽變故，我總是盡力讓事情不波及到你就是。”

穆青聽到謝瑾如此說，倒的確是被說中了心事，這麽些日子，她也無一不在背人之處暗自研習陰陽劍陣，然而無解終是無解，或許有謝瑾的幫忙，這事情倒還多少容易些——畢竟，聶似道門下的幾個成氣候的弟子裏，如範如海一般的，已經人死如燈滅；如休陽一般的，早已是遠去南山，相見也難。看來看去，身邊也只有謝瑾這個人，似乎是對前塵往事比較熟悉的。況且蒼崀山居於北宸堂之上，地勢易守難攻，等閑弟子也難以上山探知她究竟在忙些什麽。加上現在與謝瑾成親後，穆青身上自然又多了個掌門夫人的頭銜，等閑明劍派的人，自然是不敢隨便過來管些什麽。

如此一想，這門親事總是利大於弊的。穆青想清楚了這事情的前因後果，胸口也覺得松了一口氣，對謝瑾的態度也和氣了幾分，便深吸了口氣，有些慵懶地道：“如此，便是多謝掌門師兄了。這是我這長相，倒是委屈了掌門師兄為我著想，若是師兄哪日有了另娶美嬌娥的打算，我絕不阻攔。”

謝瑾甚是憨厚地笑了笑道：“說什麽呢？我雖是渴慕少年風流的境況，但到底我也有些年紀了，加上現在這位置，我怎麽好做那些下作不堪的事情？況且……蒼崀山上人少，才有利於你探知陰陽劍陣或是前塵往事的隱秘之處，那些有的沒的，還是算了罷。”

穆青在漠北走鏢的時候，也為一些有權有勢的人家的家眷護鏢，倒是見慣了那些大戶人家三妻四妾的樣子。故而此時聽到謝瑾的話，也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相信，但嘴上卻依舊應承道：“如此，倒是多謝師兄長情的美意了。”

謝瑾原本繃著的心漸漸放松，臉上掛著日常謙遜溫和的笑意：“你我本也是師出同堂，何必如此？不怕師妹笑話——當年，我與休師弟俱是仰慕‘玉女劍劍氣雙絕’許久，誰成想今天，倒是讓我兩人心願得成了。”

穆青已然有些疲憊了，聽了謝瑾的話，亦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道：“是麽？如你所說，那看來蘇師妹也算得上是得償所願了，休陽與她倒也不算是強娶強嫁。”

謝瑾聽了，不由得很是好笑地搖了搖頭：“難道你還擔心休師弟對她不好麽？也對，說來你們親姊妹之間，是會比旁人費些心思。前些日子南邊傳來的消息，說休師弟帶著一幹人回到南隅堂後，見天兒帶著蘇師妹出去游山玩水，若不是南隅堂事情比北宸堂少些，只怕休師弟這樣早就引得天怒人怨了。”

穆青困得有些睜不開眼，便輕聲道：“少年夫妻，有這樣的情分也算正常。到底這麽多年，蘇師妹也是被規矩拘了這麽久，乍一有了自由，可不是要好好樂呵樂呵。”

謝瑾看著穆青睡意愈重的樣子，也覺得甚是有趣，便順手將她身上的薄錦被向上扯了扯，笑道：“若說規矩，明劍派誰不是如此呢？譬如你吧，難道今日不也是‘拼盡一生力，使君一日歡’麽？又譬如說我，也是難得能松口氣，和你打開心扉，共訴衷情。”

穆青的困意越來越厲害，便向裏面翻了個身，一條藕節似的胳膊似是無意間垂在了謝瑾的眼前。謝瑾低聲咕噥了一句“睡覺也不老實”，便把穆青露在外頭的膀子和胳膊塞回了錦被裏面去。接著，自己也貼著墻邊躺下，盡量和穆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盡管已經經歷了洞房花燭，但謝瑾總覺得，他與穆青，總是一雙彼此熟悉的陌生人。謝瑾想到自己與穆青成婚的私心，總覺得多少有些訕訕。然而北宸堂的局勢總是一天緊似一天，他亦有那樣多的事情要操心，亦是覺得身旁的能讓自己放心的人，委實越來越少。

想到這裏，謝瑾倒有些同情範如海——當初他走到這個位子上，許多事，只怕也未必是他真的想動手，然而人在其位總要謀其政，最後便落了個這麽個不鹹不淡的結局。

然而令旗在手，便可以號令天下的快感，又有什麽人能夠抵禦呢？謝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半是嘲諷地笑了一下，這才慢慢睡去。

“怎麽樣，可有些什麽結果了麽？”

休陽看著蘇子淩在小校場裏捧著劍訣喃喃自語許久卻又沒什麽行動，不禁問了一句。蘇子淩倒也不著急，只是長嘆了一聲道：“把紙都看破了，也沒什麽別的東西看出來。”

休陽笑道：“那便歇歇吧，我原也不指望兩三天就能有什麽進益。陰陽劍陣易學難精，弄不通其中的緣由，也是最為常見。”

蘇子淩挑了挑眉：“我看了半天，倒是覺得這裏面‘以攻為守，以守為攻’的出招方式，最為有趣。你記不記得上一次穆青和範如海聯手出劍的時候，他們用劍的方式，似是與我們大有不同，仿佛是二人不分攻守，又似是二人皆可攻可守——這樣的排陣方式，在劍陣裏面，倒也是有些不同尋常。”

“你若覺得奇怪，不妨我們拆招來試試看，”休陽忍不住建議道，“總是看這個劍譜劍訣，沒得傷了眼睛。倒是實實在在拆出來幾招，沒準才能看出這裏面的根由。”

“也罷，”蘇子淩點頭道，“那麽你用陽劍，我用陰劍——既然本身攻守形勢皆可變化，那便無謂組不組劍陣了，我們且看看以氣馭劍的變化能有多少。”

休陽眼見蘇子淩用一塊青石壓好了劍訣，兩人便紛紛拔出了長劍。蘇子淩微微一點頭，休陽便一招“紫氣東來”攻了過來。

蘇子淩也似是早有準備，於是便盡全力提起了內力——自從成婚之後，雖然元氣略有松散之勢，但若是以全力控制，倒也能有之前如常的表現。只不過玉女劍本身劍法整肅，若是略略一松元氣，推在劍法上的氣功便散了。如此，蘇子淩每每自己練劍之時，都是提著一口真氣，一絲一毫都不敢放松。眼下，既然是比劍，自然更是用氣十足，回手便是一招“雲蒸霞蔚”，格開了休陽的攻勢。休陽亦是不肯輕易退讓分毫，劍鋒一轉便從側面攻了過來，兩人你來我往俱是劍裏生風，各不相讓。

然而十幾個回合之後，蘇子淩覺得自己的氣息有些難以控制，內功亦是有些起伏不定。她咬牙擋住了休陽幾個回合之後，頗覺體內真氣沖撞異常，似是有噴薄而出的架勢。饒是蘇子淩久居明劍派，亦沒有聽前輩提過這樣的情形。然而兩人交手之間，蘇子淩亦是不肯輕易認輸，恰巧休陽使出了陽劍中的“青光普照”，蘇子淩回手一挽劍花，借著元氣松散之時推了一招“雲消霧散”——這一招原是以守為攻，是借著回劍的時候故作疲軟之態，待對方一有松懈，便直擊對方咽喉要害。蘇子淩此時只覺元氣大散，回劍中軟弱無力倒也是假戲真做，本想借勢緩沖一刻，不料此時體內元氣又突然聚氣，蘇子淩一時之間難以控制，便只得順勢用出了這一招中的攻勢。休陽見狀，亦是有所預料，本是要隨手一招格開，卻不防蘇子淩這一劍似乎用足了一百二十分的真氣，來時甚是淩厲狠絕，他便也只好頻頻後翻倒退，以躲開這堪堪致命的一擊。

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蘇子淩亦是分外不解，猶豫之間，只覺得那股翻騰起來的真氣漸漸消散，她便盡力收劍，免得傷到休陽。也是休陽躲得及時，蘇子淩的劍鋒閃過休陽的鬢發一側，除了幾綹被削掉的頭發，休陽本人倒是沒什麽大礙。兩人甫一停手站定，倒是休陽先出了一口氣道：“好險……師妹這一劍，可是當真厲害。”

蘇子淩有些懵懂，仿佛剛才出劍的並不是自己，有些惶惑地問道：“你還好嗎？沒傷著你吧？”

休陽見蘇子淩自己亦是有些震驚，只以為蘇子淩的劍法進益的程度遠在她自己的預料之上，便不由得讚道：“你這一劍當真厲害，‘雲消霧散’之前也見你用過，可其中內功收放之間，遠不如今日這般淩厲，正合了那劍訣中說的‘以繞指極柔，變百煉鋼之極強’——今兒這用劍的樣子，我正經佩服得緊。”

蘇子淩方才只是覺得自己氣息不穩，用劍用得淩亂，聽休陽這麽一說，倒不由地一楞，很是猶豫地問道：“你當真覺得，方才那一招甚好麽？”

“當然，比起你之前出招，已是強了不少，可見你這些日子當真是有所參悟了，”休陽本是一臉喜色，但是瞧見蘇子淩面色忽晴忽陰，倒也覺得有兩分不對，忙道，“怎麽，是有什麽不對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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