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中州地界的龜兒子便是狗眼看人低，怎的不能與我上酒？”蘇子淩與穆青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短衫的中年男子在那裏罵罵咧咧道，“莫不是你這酒館也是明劍派開得，連我進來喝些酒也要矮上三分？！”

酒館的小二卻是個機靈的，見這人已是有了五分醉意，便忙湊上前去賠笑解釋道：“這位客官，您已經要了一斤的燒刀子。這酒的後勁也是不小，不瞞您說，我們這開店十幾年，有個規矩便是單身子吃酒的客人，給酒不超過一斤——錢給不給倒是小事，人喝壞了卻是沒處描賠。小的瞧您也是一個人來的，這一斤也是盡夠了。”

“你龜兒子的少把這些話拿來哄我，不就是怕老子喝多了不給錢麽？拿去！”只見這人說著，便從口袋中摔出一錠銀子，嚷嚷道，“這錢都夠買你這店裏一年的酒了，快上來！”

那小二也甚是老實，並不接下拿銀子，只是賠笑接著與這男子解釋。三言兩語之間，這男人便有些不耐煩了，便一把揪住了這店小二的衣領，像是要打人的樣子。掌櫃的一看情勢不好，便忙忙地出來解圍。蘇子淩與穆青見狀，便亦做出要點菜的樣子，招呼了另一個不大顯眼的小二過來，輕聲問道：“這人之前可來過？”

那小二面上堆笑，可眼中卻閃過了一絲警惕之意：“回師姊的話，這人並不曾來過，也是今晌午打外頭來的。”

蘇子淩想了一刻，便繼續問道：“你可看出來這人的來頭了麽？”

那小二面上閃過一絲郝然之色，垂頭道：“我見識尚淺，並未覺察，只是覺得這人的打扮甚是不同，但又仿佛在哪裏見過。”

穆青微微一笑：“聽口音是川蜀那一帶的，蘇師妹，你覺得呢？”

蘇子淩亦是點點頭：“看模樣倒是靈寶派的人，只是這樣大喇喇地跑到中州，亦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麽。”

那小二聽這兩人如此說，倒也算機靈，便立刻接上話頭：“兩位師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仔細盯著這人的。要緊的口信，我也會盡快傳入內城。”

穆青與蘇子淩俱是點了點頭，這兩人亦明白放在外城的眼線總是有幾分靈透的，凡事不必點破。於是兩人便揚聲說要添些面食，吃罷好趕路。這小二亦是會意，便立刻答應下來，轉了身去後廚傳信兒。

“我‘醉拳長者’的名頭早就在江湖上響當當的，就連北宸堂掌門的關門弟子都要怕我幾分，由得我要錢給錢，要物給物。你們這群龜兒子，便是有眼不識泰山！惹得我惱了，便把這糖糖明劍派的醜事全都漏出去，讓你們這些龜兒子也知道，那蒼崀山上坐著的人，是怎樣使出來了下三濫的手段，偷窺他人秘笈！”

蘇子淩和穆青本發覺身後的亂聲次第減少了去，只道是掌櫃的已經平覆了這個醉酒的漢子。然而冷不防卻聽到身後這一聲，蘇子淩和穆青反倒心中一凜，兩人不由地看向對方，眼中亦是充滿了探求之意。只聽得蘇子淩先開口問道：“這‘醉拳長者’的名號只有靈寶派才有，原來這人是權彥希。”

穆青點點頭，眼中一抹凜然之色甚是分明：“奇怪，靈寶派這時候派人來這裏做什麽？居然還是掌門座下數一數二的嫡親的人。”

蘇子淩微瞇雙眼，思索道：“你聽他方才說‘北宸堂掌門的關門弟子都要怕我幾分’，這話恐怕不簡單呢。說起來，聶掌門的關門弟子亦是不多，也就是範師兄和謝師兄這兩人吧。”

穆青卻有些不滿道：“你只見那些名牌兒上有的人，卻不知雷鎮天或是休陽一流，亦是聶掌門座下的關門弟子。”

“但若說能跟靈寶派的人扯上關系，總不能是那些籍籍無名的人吧。”蘇子淩眉毛微挑，“你看這人倒是有幾分囂張，不知是不是我們真有什麽短處被他捏在了手裏。”

這兩人正低聲說著，之間方才的小二端了兩碗湯面過來，蘇穆二人對著小二使了個眼色，蘇子淩在暗中塞給了小二一個小小的紙包，又朝著已是醉了的權彥希那裏努了努嘴。這小二便有些了然，覆又轉身回了後廚。再出來時，手中亦端了一碗湯面朝著權彥希走去。

“你龜兒子的拿這個作甚麽，我的酒呢？”權彥希一見自己方才要的酒沒有上來，又要罵人，“誰要吃這些爛乎乎的東西！”

這小二倒也是有所準備，只微笑道：“這位客官，這湯面使我們掌櫃的送您的，也是我們小店的規矩——凡客人喝多了，必要送些吃食，免得傷胃。小的看您後頭只怕還要喝酒，就先給您上了這湯面，您嘗嘗，這也是我們小店拿手的吃食。”

權彥希聽到小二如此說，倒也不再破口大罵，只咕噥了幾句，便垂了頭用筷子挑了碗中的面來吃。就在這須臾間，只見掌櫃的親自端了一壇酒過來，小二便忙接了過來，給權彥希面前的酒碗倒滿了酒。那權彥希似也是個酒鬼，只聞到了酒香便不大理會其他，忙丟了筷子，將面前的酒灌了下去，覆又嚷嚷著：“好酒，好酒，快滿上！”

蘇子淩見他並未察覺出什麽，便微微一笑，同穆青道：“我們也趕緊吃兩口才是，不然下午出去辦事，只怕會時間趕不上呢。”

穆青眉頭微蹙：“你給他放了什麽東西？可別惹出什麽亂子來。”

蘇子淩有些懶懶地低聲道：“明劍開山九絕，最落了下乘的便是所謂的‘毒殺’，可偏偏一幹人都會這個，只圖滅口省事罷了。”

“散冰寒毒？”穆青低聲反問道，“可也沒見你運氣推毒，這哪裏會有效果？”

“我可沒想讓他死，”蘇子淩聳了聳肩，“他若是不喝酒，自然是可以確保無虞。可是……誰知道他會不會一直喝死在這裏呢？這個，我可管不了。”

“哎，前面的小兄弟……等，等等我……”

蘇子淩與穆青聽到身後有喊聲，倒是頗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不由地勒住了馬。只見後面的權彥希身量不穩地騎在忙上，兜頭兜臉的酒味隔著老遠都聞得到。蘇子淩不由地掩住了口鼻，揚聲問道：“來者何人？有何貴幹？”

“何人……我就是方才，在那邊酒館吃酒的人……”權彥希口齒有些不清楚，“兩個小兄弟……也，也在那裏，用了飯吧？”

穆青冷哼一聲，壓粗了聲音道：“那又怎樣？難不成你還要追上來拉我們一起去喝酒麽？”

“不，不，不是……”權彥希覺得上身不穩當，索性半趴在了馬背上，哼哼唧唧道，“我是……我是走不動了……兩……兩位小兄弟行……行好，帶擎我……我一段路，可好？”

蘇子淩嘴角綻出一彎冷笑：“我可沒有馬車，沒法帶著你一起走呢。”

“我不用……車……”權彥希硬撐著道，“我……你們幫我，幫我拽著這匹馬走……走就我這馬……認路……認路……”

話說到一半，權彥希似是難以支撐自己的醉酒，反倒身子一歪，從馬上滑了下來。然而蘇子淩和穆青心知，這大約是散冰*毒起了作用，便只在一旁冷眼瞧著。

果然，不一刻，權彥希便開始喃喃道：“好冷，好冷，怎麽這麽冷……”

穆青眼見散冰*毒的效果已經有了，便轉頭對蘇子淩道：“你去方才的小酒館誑幾個人來，把他擡回去吧。省得一會兒死在大路上，怪難看的。”

蘇子淩翻了個白眼道：“誰管他死活？反正都出了我們北宸堂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穆青搖搖頭，甚是謹慎道：“到底他還在中州內，況且你也聽他說話中不對路，若是不明不白死在這裏，只怕我們和靈寶派又有一場糾纏。”

蘇子淩沈吟了一刻道：“也罷了，我這就去看看。有勞師姊看住了這個醉鬼，別出什麽意外。”

穆青點點頭，便下馬查看權彥希的情況。只見方才還胡攪蠻纏的大漢，現在仿佛變成了一團爛泥，只躺在大路上咕咕噥噥，也不知他在胸口前摸什麽。倒是穆青看得奇怪，只怕他拿了什麽傷人，便用劍指著權彥希道：“你在找些什麽？”

權彥希喘著粗氣道：“我在找銀子……你們……你們不是要賣你們的馬麽？我買了，我都買了……給……你錢……”

一俟最後一個‘錢’字說出來，權彥希似是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手一垂便一命歸天了。穆青用劍點在權彥希的脖頸處，的確發現這人已經是魂魄散盡。於是便放心地蹲下身，輕聲笑道：“沒辦法，誰讓你遇到了我們倆呢？靈寶派的梁子，也不是你一天才欠在我們姐兒倆的頭上的，既然或者不能還清，那就去下頭跟我爹娘分辯吧。”

穆青說完，便也順手摸了一下權彥希至死不撒手的錢袋子。就算隔著一個荷包，她也能感覺到荷包能給人帶來的安全感。然而還沒碰幾下，她卻突然感到有個甚為鋒利的東西紮到了自己的手指尖。

只這麽一碰，穆青卻覺得更好奇了。於是她索性掰開了權彥希的手，取出了那個荷包。紮口一松動，那些零散銀子便都紛紛滾了出來。然而，她穆青在意的並不是這個——

她在意的，是那被權彥希丟在銀子荷包裏面的兩枚飛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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