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師伯的癥候還是不見起色麽？”

“沒有……我原說不過是偶感風寒罷了，眼下看，倒是拖來拖去，拖成了大癥候。昨兒晌午聽穆師姊說，程師伯的病癥也有些加重了，真不知要怎樣才好。”

範如海看著蘇子淩甚是焦躁的神色，倒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麽，只能盡力寬慰道：“許是兩位師伯年紀大了，上了春秋的人，自然是病去如抽絲的。你且放寬心，我再去找些年歲小些的師弟師妹來幫你的忙，也省的你一人勞頓。”

蘇子淩眼神有些空洞，看起來甚是疲憊：“很是不必，這裏我一個人也忙得過來，人多了添亂，只怕師父也嫌屋子裏鬧得緊。”

“便是你忙得開，也沒有要你日日守在這裏的道理。”範如海溫言提醒道，“你別忘了，比劍奪帥在即，我還指著你出力呢。”

蘇子淩聽了範如海這話，便心下一沈，倒是頗有深意地微笑道：“師兄放心，我雖不才，也自當不辱使命。”

範如海聽了蘇子淩的話，亦是笑得深沈，末了，他突然話鋒一轉：“我瞧著你這幾天不出門，也倒算是躲了清閑。有時候我倒是羨慕你，什麽都不用在意。”

蘇子淩明白範如海有話要說，便順水推舟道：“師兄是能者多勞，再多的事情，到了師兄手裏，便總有能解決的法子。”

範如海笑道：“你愈來愈會說話了。要是真能有解決的法子，我也不必天天這樣費神費力地聽這些來來往往的雜事——遠的不說，前幾天，靈寶派的權彥希死在中州界內了，靈寶派雖然不敢說這事兒跟我們有關，但也明裏暗裏找了人來探尋。說起來，又是一筆糊塗賬呢！”

蘇子淩聽範如海如此說，心下也免不了有一分心虛，然而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權彥希？這名字聽著耳熟，可是靈寶派的什麽‘醉拳長老’麽？”

範如海有些不屑地笑了一聲：“不是他還能是誰！饒是四處胡亂喝酒也就罷了，偏偏喝死在明劍派的邊上。當真這事情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蘇子淩微微一笑：“既然說不清，那便不用說些什麽了。江湖上從來都是無風不起浪，有風浪滔天，師兄何必理會這些有的沒的？”

範如海點頭道：“倒是你看事清明些……也罷，到底證實了這事兒與我們明劍派的男弟子沒什麽關系，倒也可以讓人的心放下一半。”

蘇子淩不明白範如海這話究竟是試探還是感慨，便故意問道：“為什麽只說和男弟子沒關系？難不成……他身上有什麽劍傷能看出來這些？”

範如海聽蘇子淩說道“劍傷”兩個字，心裏便也有了些考量，只道這女子心思機敏，慣會顧左右而言他，便故意解釋道：“權彥希不是在打鬥中死的，身上也沒有什麽劍傷。靈寶派再有懷疑，也只能疑惑是我們下毒。只不過麽……這明劍開山九絕之中，最後一絕，師妹可還記得清楚？”

蘇子淩點點頭道：“是‘雙毒絕殺’。”

範如海接口道：“沒錯，所謂‘雙毒絕殺’，是說我派門下弟子，男女因為氣功和劍法不同，所用毒殺的方法也不盡相同。女弟子所用的散冰寒毒取自玉女劍中‘冰肌玉骨’的翩然之意，以氣功推毒後無色無味，卻能致命。男弟子所用的麽，叫做‘梅鶴散’，這名字原取自君子劍不染凡塵汙濁，只求‘梅妻鶴子’之意。雖說兩者都並稱雙毒絕殺，但梅鶴散的毒性卻比散冰寒毒弱了許多，而且，中毒之人身上會帶出一縷梅花香氣。所以麽……”

原來如此，蘇子淩幾乎為不可查地哼了一聲，笑道：“難怪，這倒是讓人洗幹凈嫌疑的好法子。只是不知道……靈寶派可清楚我們這‘雙毒絕殺’中的關竅？若只有我們自己明白這些，那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呢！”

範如海被蘇子淩這一說，方才意識到自己的試探有些過了，便幹笑了一聲掩飾道：“便是旁人不知，權彥希在靈寶派也算是位高權重，處理他後事的人，總是知道兩三分的。”

蘇子淩低頭不語，正待說些什麽，只聽得裏面屋子跑出來了一個小師妹，有些急切道：“蘇師叔，師叔公醒了，方才只說讓你進去，怕是有話要說。”

蘇子淩點點頭，和範如海客氣了兩句，便急匆匆轉身回去了。範如海眼見蘇子淩進去了，便朝這小丫頭點了點頭，兩人朝外面走了兩步，方見範如海低聲問道：“嬋環，最近蘇師叔的藥，還是你在熬麽？”

嬋環點點頭：“是，一應都是我在弄，蘇師叔亦沒有察覺什麽不妥。”

範如海似是放了心道：“不可大意，蘇子淩心思細密得緊，你凡事恭謹些才好。”

嬋環點點頭道：“謹遵堂主師伯教誨。”

範如海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交給了嬋環，覆又低聲囑咐道：“這是去了梅香的梅鶴散，用的時候小心些，等比劍奪帥結束之後，再做道理。明白麽？”

嬋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副和年歲不相符的淡然沈著道：“弟子明白。”

蘇子淩這裏雖說一直抽不開身，但穆青與範如海的劍陣倒是比起前陣子來，頗有成就。雖說兩人的用劍仍是偶有不協，但比起一開始的淩亂不已，倒也多了幾分同生共死的意味。某日，趁著聶似道身體略好些，範如海便攜了穆青一道上了蒼崀山去演習，竟也得了聶似道幾分認同。末了，便連這位見慣了明劍高手如雲的長者亦是不由得感慨：“到底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明劍一派交給你們，我亦是放心不少。”

範如海笑著應承：“那也是師父與幾位師伯教導得好，下次我帶蘇子淩上山與您老看看，這姑娘年歲不大，但是一招一式竟然比蘇師伯當年的功底和劍法還要厲害許多。”

聶似道微微點頭，笑道：“之前便聽人說，北宸堂下年輕的一輩裏面有一對姑娘玉女劍甚好，後來見了才知道是穆青和蘇子淩。這兩年我身子不好，便也不大見人。只看穆青這劍法，便知道蘇子淩這些年必然精進不少。只是人老了，到底免不了囑咐兩句，今日穆青也在，你和蘇子淩平素也常在一塊，便把這話也告訴她——劍法高絕自然是好的，然而我北宸堂向來以養氣為主，你二人劍法再多精進，也不要忘了養氣的路子。”

穆青點頭道：“自然不敢忘記掌門的囑咐，弟子與蘇師妹每每在一處，亦是以練氣修行為主，雖說南北堂比劍看的是劍招繁覆，但若忘了以氣養劍的根本，那邊不配在北宸堂做人了。”

“甚好，這才是我北宸堂玉女劍的嫡出正統。” 聶似道笑意更深了些，然而話鋒一轉，卻又朝著範如海道，“這幾日我聽聞山下時疫厲害了些，不知幾位與我同輩的師兄弟、師姊妹身子如何？馬上便是南北堂比劍奪帥的當口，你可不要讓人拿住了把柄，說我們北宸堂不敬尊長，不恤先輩。”

範如海心中一驚，但仍舊恭敬道：“幾位患了時疫的師伯已經在靜養，他們的關門弟子都在其身邊侍候。雖說病勢有些不好，但好在師兄弟們侍候都算殷勤，倒也沒出什麽事端。弟子也加派了小一輩的弟子在他們身邊輪班侍候，免得出了什麽事情，人手不夠，力有不逮。”

聶似道眼中精光一閃，卻不點破，只道：“倒也罷了，時疫大起，也不能全怪你。除了照顧好老的，也得防著年輕一輩別沾染上了這不吉利的東西——遠的不說，蘇子淩亦是要參與比劍奪帥的，若是讓她也染上了時疫，到底麻煩。”

範如海聽著這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話，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依舊恭敬笑道：“師父安心，蘇師妹身邊的幫手是最多的。讓她在蘇師伯身邊伺候，只不過是為了讓師伯心裏寬慰些。真正勞力的活兒，決不讓蘇師妹動一分。”

聶似道覆又點點頭道：“這就是了，女弟子裏面，多少年都沒有劍法氣功均為上乘的人了，如今有了，自然該多受些優待才是。罷了，我也乏了。你們便先下山去吧。”

聶似道很久都沒有講這麽多話，看上去也甚是疲憊。範如海亦不敢多說什麽，便帶著穆青一同轉身離去了。不多時，只見謝瑾端了藥碗從門外匆匆進來，聶似道便合著眼睛道：“不是說了讓你也一同下山去麽，怎的你還在這裏。你範師兄雖說惜才，可也不是什麽都一股腦認了的人，你這麽點眼，仔細將來我去了，你再惹上些麻煩。”

謝瑾倒是渾不在意，只笑笑道：“侍候師父，原是應當的，到底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範師兄執掌北宸堂，若說事情龐雜，不上來也使得。可我們其他幾個人若是也沒人在，少不得讓旁人笑話，說我們明劍派不講究孝義，落了個‘久病床前無孝子’的名頭。”

聶似道這才微微睜了眼，只看著謝瑾道：“你來給我切脈，看看還有多少時日。”

謝瑾知道聶似道的脾氣一向是說一不二的，於是便上來按住了師父的手腕，不一刻，他面色便有些不好，驚道：“師父的脈象比前幾日更散了幾分，是不是這藥不中用，竟沒有些許作用？！”

聶似道嘴角微調，輕聲道：“是不是那藥的事情，已然不重要，我的身子，早已是元氣耗盡……這原是命該如此。謝瑾啊，今兒只有你在，我不怕說些什麽內裏的話兒——你師兄麽，於人情世故上甚為達練，明劍派有他，自然不壞。可是這人如果太聰明了，亦容易招致些禍事。這些，你大約明白麽？”

謝瑾面色微斂，只恭敬道：“做人如練武，自小師父邊說，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凡事不能妄求極致，否則物極必反，會反噬自身。”

聶似道點頭道：“你便是懂事的……罷了，只看我也沒有多久的壽數了，有些事，若不交代好，便是要一輩子帶去地下了。想來想去，還是得給你們交代幾句才是。”

謝瑾立刻起身道：“師父若是有要事，是否要弟子下山召集範師兄和休師弟、雷師弟上來？”

聶似道搖搖頭，眼中精光一輪：“不必，這事情，也便交代給你一個人就罷了……到底你為人敦厚，算是所托之人。旁的人麽……呵，你記住，今兒我說給你的事情，千萬不要走露出半分風聲給旁人。不然只怕明劍一派又會落得個同門相殘的下場。”

謝瑾忙跪伏在一旁道：“師父請說，不管是師父的私事還是明劍派的公事，弟子一定謹遵師命，不敢有半點違逆。”

聶似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理清楚這麽多年的是非糾葛，末了，他平覆了心氣，緩緩道：“穆青和蘇子淩，其實是同父同母的孿生姊妹。”

謝瑾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仿佛僵在了原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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