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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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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還是不死心麽?”

蘇子淩被遠處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忙合上了面前的劍譜,起身恭敬道:“師父來了。”

蘇文殷看著蘇子淩桌上放著的劍譜,不由地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還是想再探究這個劍陣的深意。”

蘇子淩只把玩著衣角,並不出聲。等到蘇文殷坐下了,方才有些不服氣道:“說到底,也是傳言多了些,怎見得這個劍陣就會傷了人的陰鷙呢?”

蘇文殷甚是無奈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自小是個有主意的,有的事情自己打了主意,便不再理會旁人的說法。但我終究是看著你長大的,總不想讓你白白地賠上小命。”

蘇子淩挽住蘇文殷的胳膊,帶了些撒嬌的意味道:“師父自然是為了我好,可是師父你說,之前真的有人是因為練了這個賠上了性命麽?依我說,只怕是巧合多了,被人說的有些誇張了罷了。”

蘇文殷看著蘇子淩臉上年輕無邪的笑容,突然覺得這孩子的臉龐和記憶中的某個故人重合在了一起。半晌,蘇文殷才悠悠地道:“別的不說,有一個我認識的師妹,倒是真的折在了這上頭。”

蘇子淩看著蘇文殷不似作偽的表情,自先緊張了兩分,忙問道:“師父說得是誰啊?怎麽之前沒聽您提起過呢?”

蘇文殷頓了頓,方道:“因為裏面有些首尾,我也不能完全理解,所以之前亦不能說給你聽。這麽說吧,之前在北宸堂,有個小我十餘歲的師妹。當年她在明劍派,也算是玉女劍的絕手,後來亦是研讀了陰陽劍陣的劍譜劍訣,成婚後不久,便和她丈夫金盆洗手,退出了明劍一派。當時我們只道是這二人厭倦了三年一次的比劍奪帥,索性圖了清凈。然而這兩人金盆洗手未及三年,兩人便雙雙殞命。後來便有人說,此二人已通曉了陰陽劍陣的關竅,但卻因為其中不知有什麽難言之隱,兩人都不願透露半分。然而江湖險惡,總是有人想去不擇手段地窺知一二,這才使得兩人不得已了斷了自己。”

蘇子淩聽罷,亦是不解道:“都說明劍開山九絕,陰陽劍陣的威力排在第一,怎的二人參透了陰陽劍陣的奧秘,反而不能保全自身呢?難不成是事發突然麽?還是說……這二人心存善念,不忍和江湖中人動手麽?”

蘇文殷搖頭道:“我亦是不能想通這一點。後來,另有一說是指這二人原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只怕是禦敵之時,兩人顧及幼女安全,無法全力對壘,這才讓旁人占了便宜。”

蘇子淩順勢問道:“那兩個孩子呢?下落如何了?”

蘇文殷笑得有些慘然,幹巴巴地道:“死了。後來北宸堂亦有人看到了我這師妹殞命的現場,兩個孩子亦是被人摜殺當場,無一幸免。”

蘇子淩倒抽了一口涼氣,睜大了雙眼怒道:“稚子無辜,何必要撲殺至此?!”

蘇文殷這才轉了頭,甚是語重心長地道:“所以,我才勸你不要碰這個東西——你也知道稚子無辜,可江湖中人並不會理會這些慈悲心腸。子淩,你的劍法氣功都算是明劍一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連我也未必能及。正因為如此,我便更擔心你將來可能會為人所用,最後傷及自身還不自知。若是這樣,你和我那莫名殞命的師妹,又有甚麽分別?!”

蘇文殷說著,幾乎落下淚來。蘇子淩見此,心中大為不忍。自小,她便是蘇文殷一手養大,其中情分雖為師徒,卻幾乎等同母女。先如今,眼見蘇文殷如此傷感,她亦是跟著落淚,喃喃道:“我竟不知,這裏面還有這些隱情……師父,這些事,範如海他可知道麽?”

蘇文殷心如明鏡,只挑眉反問道:“你覺得呢?”

蘇子淩長嘆一聲,甚是憂慮道:“我竟不知,研習劍法內功,也會使人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先如今,只怕是無路可退了。”

蘇文殷見蘇子淩面露傷感,忙不疊地安慰道:“事情也未必就壞成那個樣子,且看看再做打算。況且,還有穆青呢,你們姐兒兩個一向要好,你不妨問問她的主意。”

蒼崀山上。

範如海甚是恭敬地侍候在聶似道一側,只待這個病入膏肓的掌門一有吩咐,便上前答話。果然,聶似道長長地出了幾口氣,便道:“你果真動了這樣的心思麽?”

“是。”範如海垂手,恭敬道,“如我剛才所稟,這次比劍奪帥,還是以陰陽劍陣出手最為妥當。”

聶似道重重地垂頭道:“你不怕報應?”

範如海擡眼,半是不屑道:“師父亦是一生向善,可結果又如何?人固有一死,若是為了身後的事情變瞻前顧後,未免太不值得。”

聶似道費力地擡著眼瞼,仿佛要盡全力看透眼前的年輕人:“如海,你是我平生最得意的弟子。雖說論沈穩,你不及休陽;論敦厚,你不及謝瑾。可我終究選了你做北宸堂的堂主,你大抵也應該明白幾分——坐穩北宸堂,固然要靠人心謀算。可更要緊的,是為人正直,不以小利壞了大局才是啊。”

範如海有些邪魅地一笑,方道:“師父的教誨,我從沒有一日忘記。我著蘇穆二人研習陰陽劍陣,自然也不只是為了掌門之位,更是為了覆興我明劍開山九絕的名頭。如今江湖上門派林立,難道要我明劍一派莫名屈居人下麽?自然只有九絕俱全,才是正理。”

聶似道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什麽,卻總覺的範如海那面上的笑容仿佛一個虛浮的面具,看不到半分真實的影子,便只得勉強道:“你既然如此打算,倒也罷了。只是,我聽你的意思,是準備讓兩個女子聯手布陣麽?”

範如海不料師父竟這麽快認可了自己的布局,便亦是立刻點頭道:“是。雖然劍譜亦說,非一男一女,難以布陣。可這許多年來,男女布陣也未見成效。所以,弟子猜想,或許劍譜中所載,也未必為真,這才想著劍走偏鋒,試上一試。”

聶似道聽了範如海的主意,倒也瞇眼想了一刻,半晌,方才道:“如你所說,似乎並不是全無道理。不過凡事既然沒有萬全的打算,就要留有後手。”

範如海皺眉問道:“師父的意思是?”

“如果她二人勢必不肯聯手布陣,或是布陣的效果不佳,”聶似道咳了兩聲,方繼續道:“那麽,以陰陽配陣,你可還有什麽別的打算?”

範如海低頭沈吟了一刻,方道:“如果這二人布陣不盡如人意,那麽,我便親自上場,與她二人其中一個聯手布陣倒也罷了。”

聶似道看著範如海不似做偽的神情,只得點點頭道:“罷了,你既已有打算,那麽之後的事情,你便自己好好謀劃吧,我的身子……也幫不到你更多了。”

範如海看著眼前的掌門終於放棄了勸說,認可了自己的計劃,不由地松了口氣。聶似道看著範如海有些得意的神情,不由地輕輕嘆了口氣,合上了眼不再多說什麽。範如海亦是見師父無甚吩咐,便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一時間,屋子裏似是靜默得可怕。

半晌,聶似道才緩過來了神色,有些吃力地道:“出來吧。”

休陽應聲從後面的屏風中閃出來,面上擔憂之色甚重:“師父,您的身子要不要緊?”

聶似道勉強擡眼看著休陽,招手讓他走近道:“聽你問出這句話,便知你的心思還沒那麽亂……如海這孩子……唉……”

休陽垂手,並不出聲應和。聶似道停了一刻,方覆問道:“這次比劍奪帥,你怎麽看?”

休陽搖搖頭道:“我也沒有甚麽好一些的主意,到底,我的座次還排在謝師兄後面,究竟怎麽打算,還得看範師兄的主意。”

聶似道長嘆一聲,方道:“我看謝瑾也是個庸懦的,出了事情也沒什麽主意。陰陽劍陣這東西……罷了,我亦是不能說什麽了。只盼著我這把老骨頭最後還能說上兩句話,別讓這明劍派最後毀在我手裏罷。”

休陽想了想,末了,還是沒忍住:“範師兄只說要重新排演陰陽劍陣,若是事成,也算不得壞事——終究是我們北宸堂居長,亦是您的期望。”

聶似道微微合了眼瞼,似是甚為疲憊的樣子:“昔日傳言猶在耳……自然了,你們年輕一輩的是不信這些話兒的……聽說,這次範如海選了兩個女弟子來布陣,可是蘇文殷和程易之座下的人麽?”

休陽點頭道:“正是,就是之前在北宸堂的兩個後起之秀——雖是年輕的女流之輩,但也算得上劍法高明,內功深厚。”

聶似道點點頭:“既然是這樣……休陽,你記著,這次比劍奪帥不管結果如何,一定要盡力回護這兩個師妹。這兩人麽,是不是一個叫蘇子淩,一個叫穆青?”

休陽忙應道:“正是這二人。”

聶似道慢慢地念著:“蘇子淩,穆青,呵呵,休陽,你知道,為什麽我要你這麽做麽?”

休陽遲疑了一刻,方道:“蘇師伯與程師伯都是明劍的老人了,自然是傷了誰也不能傷了他們座下的人。再者,穆師妹與蘇師妹也是玉女劍難得的人才,且一直都有‘劍氣合一’的名頭,師父也是大有惜才之意,才會有如此打算吧?”

聶似道聽著修養中規中矩的解釋,倒也沒有什麽反應。半晌,他亦點了頭,低聲道:“你明白就好。明劍派,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下去吧,下去吧。”

休陽眼見聶似道不欲多說,便忙忙地行禮退出去了。如此,整個屋子也算是真的靜了下來,只聽得北風劃過蒼崀山頂發出的呼呼聲。聶似道便在這一片奇異的靜默中慢慢地起了身,兀自撚著手中的一串佛珠喃喃道:“蘇子淩,穆青……木(穆)子為李,傲然青淩……冤孽,冤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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