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外三個人這樣說著，場內的兩人也鬥得有些無趣，便各自甚是有默契地收了長劍。蘇子淩先笑道：“師姊的氣功可是又精進了不少，看來我是要加緊練習才是。”

穆青淡然一笑：“師妹運氣的速度倒是比之前快了許多，是不是摸到了什麽要緊的關竅？要不是你我出的是快劍，只怕我一盞茶的時間裏就要處於下風了。”

蘇子淩有些活潑地道：“師姊就是喜歡打趣我，你我之間，怎麽可能一盞茶的功夫就見輸贏？要是能看出來，豈不讓他們這幾個圍觀的看著無趣得很。”

穆青亦是笑得開懷：“那看來下次我們更要出手精妙些，省得他們看得無趣。”

說罷，兩人方才攜了手，笑笑晏晏地朝著範如海一幹人走來。眼見這二人一個身著淺綠衣衫，一個身著淡紫長裙，腳步輕盈而至，範如海自先看得有些呆了——到底，青春妙齡總是讓人難以抗拒的，更何況這二人多年養氣練劍之下，身形窈窕，面色如玉，端得是出類拔萃的二八佳人之貌。就連謝瑾也不由得心中一緊，忙咳嗽了一聲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範師兄，您方才說要看我們二人的玉女劍法，這玉女劍全部的四十九招，我們兩人都已經出盡。”穆青見到這三人，便略微收斂了笑意，沈聲道，“不知道師兄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範如海瞇眼想了一刻，方道：“你二人的劍法的確已是精妙至極，氣功也是不相上下。但有件事情，倒想與你們商議來看。”

穆青與蘇子淩對看一眼，倒是穆青先問道：“可是關於比劍奪帥的事情？”

範如海點點頭道：“再有半年，就到了比劍奪帥的當口。以你二人的劍術和氣功造詣，便是我不說，只怕聶掌門早已知曉，是必會要你二人上場的。這事情，蘇師伯和程師伯可有跟你們提過一二？”

穆青咬了咬嘴唇，沒說什麽，蘇子淩想了一刻，方緩緩地道：“論理，便是師父說不說，只要掌門有命，我們都是要去的。只是，不知掌門師兄有何打算？”

範如海早就料到蘇子淩言語上不肯讓人，便也不以為意，只說道：“你們自小也是在明劍派長大的，應該聽過明劍派的劍陣絕學吧？”

穆青眉心一跳：“師兄說得，該不會是陰陽劍陣吧？”

範如海並不否認，只悠悠道：“以你二人的資質，只怕劍譜劍訣早已見過，保不齊還背得甚是熟稔。只是……不知你二人對此是否有過精研？”

穆青與蘇子淩頗有默契地同時抿嘴一笑，穆青自先開口道：“陰陽劍陣傳是這麽多年，不止我們，只怕三位師兄都見過。可若是說到精研，莫說是我們兩人，只怕劍法精進如三位師兄，都未曾精通吧？”

範如海給謝瑾丟過去一個眼神，謝瑾會意，立刻道：“我們三人雖說是年紀虛長兩位師妹不少，可劍法與氣功卻不敢說能勝過兩位師妹。到底這劍陣絕學如何破解，只怕還得請教兩位師妹才是。”

“我們且不說誰的功夫更高明罷，只說一樣，這陰陽劍陣自始就要求演習者是一男一女。”蘇子淩突然揚聲道，“況且我與穆師姊從小修習的玉女劍一直要求我們養元神，戒男女交好，就算我們的確是研習了劍譜劍訣，這裏面的門道也沒法弄明白。”

“劍譜劍訣是死的，可人是活的。”範如海聽這兩句話，大約已經猜到蘇子淩是私下用心研讀過陰陽劍陣的，便輕輕笑道，“我方才見你二人演習玉女劍，倒也算旗鼓相當，那麽你二人若是聯手排布陰陽劍陣的話，只怕會別有一番新意，沒準亦可以歪打正著，找到陰陽劍陣的關竅所在呢。”

蘇子淩素來是有些癡迷於新鮮劍招的，聽到範如海這話，便垂了頭細細思索起來。穆青倒是反應得快，幾乎是立刻接口道：“堂主師兄的想法倒是有趣，不過這件事情……我還要和師父商議一下。到底，這個劍陣稀奇古怪的說法已經夠多的了，如今貿貿然翻出來，總要讓我有些準備才好。”

範如海早似是就料到穆青會找借口推脫，便也不著急，只是點頭道：“這個自然，程師伯在明劍派這麽多年，見識總要比你我要多些。不過比劍奪帥也是轉眼在即，我靜候兩位師妹的佳音便是了。”

如此，幾個人也便知道了各自打得主意，又閑聊了幾句，便也就散了。待到諸人都散盡，蘇子淩方才有些疑惑地開了口問道：“師姊，這個陰陽劍陣的主意，你覺得有幾分道理？”

穆青冷笑一聲，方道：“師妹，你也是在明劍派多年的，陰陽劍陣是個什麽東西，難道你沒聽說過？”

蘇子淩有些尷尬地一笑：“莫說聽了，劍譜劍訣這些東西，只怕師姊也早就看過了吧？”

穆青攬住蘇子淩的手，覆又有些擔心道：“就是因為看過了，才讓人覺得心驚。那裏頭的文字，倒三不著兩的不說，單看那養氣的法子，都是讓人覺得半通不通的。也估計是因為這個吧，才傳出來了這麽多不吉利的事情——說穿了，這東西當真邪門得緊。”

蘇子淩苦笑了一下：“師父也曾經跟我說，劍法養氣，不能強求。求的太多，便容易走火入魔了。我看這東西橫豎也是這個道理，倒不如應付一下也就罷了。”

穆青點點頭道：“我亦是做如此想，不過，到底要找個機會問準了師父才是正理。”

程易之雖然料到了穆青與蘇子淩會在後面的比劍奪帥中參與一二，但卻不曾想，還未及雙十的兩個孩子，會被範如海安排演習陰陽劍陣。聽了穆青的轉述，程易之亦是沈吟了片刻，方才問道：“這事情，你是怎麽打算的？”

穆青停了一刻，方恭敬道：“自小，師父便告訴我，習武之人不能動了心魔，凡事講究順其自然才好。那陰陽劍陣，師父也曾說過——雖是我明劍派的開山九絕之首，但劍訣晦澀，劍譜怪異，並不是尋常人所能修習得了的。所以，我並不十分有意演習陰陽劍陣。”

程易之聽到穆青這話，心下一松，點頭道：“能說出這話來，足見你也是這些年有了不少長進。只這陰陽劍陣的前因後果，你卻也未必聽過，今日既是範如海提了這事情，我倒還是要與你細細說一說這裏面的由來。”

穆青點頭道：“師傅肯教導弟子，便是弟子的造化了。”

程易之面色凝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方道：“我明劍派從創派到今日，雖說是人才濟濟，卻也比不得武當、少林、或是峨眉的煊赫——終究，這一派興起的時間不過幾十年而已。然而幾十年內，明劍派亦是高手輩出，其原因就在於明劍的開山九絕的九套劍法中，皆有其精妙之處，凡修習其中一絕至精通，便已是武林中的上乘高手。這些年來，不管是南隅堂還是北宸堂，高手對決大抵也是各擅勝場，難分上下。如此難解難分之時，才有人打了陰陽劍陣的主意。”

穆青垂首道：“三年一次的比劍奪帥，到底關系了掌門一位的爭奪，若說各自尋出來了什麽不一般的法子取勝，倒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程易之苦笑了一下，方才繼續道：“這便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了。你只道是眼饞那掌門的位子，才不擇手段想了這些法子。可你卻忘了，這比劍奪帥才是引起南北堂爭執的根本。想當年，明劍一派的創派的金虹師祖與楚顏師祖原是一對夫婦，金虹師祖善用君子劍，楚顏師祖善用玉女劍，是以明劍立派之後，君子劍與玉女劍同為明劍開山九絕的第二位和第三位。但說到底，這二人原是善用陰陽劍陣，才使得明劍派立於江湖之中——當年，江湖盛傳此二人以陰陽劍陣連續擊敗少林、武當、峨眉、靈寶等諸多派別的數十位高手，方才一舉奠定了明劍派的地位。此後，這二人擔心自己當年風頭太盛，恐江湖中人威脅明劍派後輩的安危，便以比劍奪帥的法子，約定三年一次，在明劍派中推舉新掌門。以求明劍派弟子世世代代都不忘精研劍法，從而將本派發揚光大。”

穆青聽到這裏，已明白了三分，便接口道：“金虹師祖和楚顏師祖的想法自然不錯，可後來南北堂分裂爭執至此，恐怕他們自己亦是沒有料到。”

程易之繼續道：“你道這南北堂的分離是後人演變出來的？當年此二人總覺得一門內的纏鬥，還不足以激起後生晚輩一心向學的鬥志，便在臨終前分居兩處，金虹師祖在北面親自建了北宸堂，楚顏師祖則在南面建了南隅堂。由於楚顏師祖婚後元氣受損，便一心專註於劍法出招的研習，這才有了‘北派善氣，南派善劍’的說法。再往後，掌門之位便總是由這兩派比劍勝出的堂主出任，這才有了後來爭奪愈來愈激烈的比劍奪帥。”

穆青這次便沒有吭聲，只待程易之說出陰陽劍陣更深一層的過往。果然，程易之緩了口氣，繼續道：“既是大家都存了取勝的心思，那麽都不用等旁人，單說我們門派自己人，便有不少人都爭先恐後地研讀演習陰陽劍陣，雖說這劍陣有文字見諸於筆端，但其中含義晦澀深奧，甚是難懂。不少人看到半程，便丟下不看了。然而此劍陣在當年江湖的盛名仍在，便是大家都說艱難，也阻不住旁人修習的腳步——這一點，你怕是也清楚，沒有修習的人都會覺得，劍陣劍譜都有，你修習不成，那是你水平不濟，若是換了我，勢必會不一樣。如此一來，明劍中人前仆後繼地研習陰陽劍陣，倒也不足為奇了。”

穆青點頭受教：“師父說得甚是有理，只是我卻有些奇怪，這麽多年來，當真沒有人能參透陰陽劍陣的要訣麽？到底，明劍派高手輩出，總該有些前輩能悟出一二。”

程易之道：“這個自然，只不過攀扯上這事情的，總沒什麽善終。當年第一個悟出其中奧秘的，就是金虹師祖和楚顏師祖的嫡親女兒。金小姐自小長在明劍派內，論輩分，應該算我的師伯。她嫁的人，便是明劍派後來的北宸堂堂主曾友良。江湖傳言，這兩人當年已參透陰陽劍陣的要訣，但不知為何，兩人的關系一直若即若離，後來，金師伯在第二次生育時難產而死，曾堂主後來也隱遁江湖，不知所蹤。這以後，又連著有一兩個師伯師叔，亦說參透了陰陽劍陣的要訣，但不知為何，卻皆是在壯年之時便身死家亡的結果。於是，這劍陣便染上了晦氣的名頭，只說是陰毒至極，越是精研便越容易傷了陰鷙。”

穆青有些疑惑：“這種事情，該不是巧合吧？”

程易之想起當年李青淩與令傲然的慘死，本想透露一二，但想著穆青到底是李青淩的女兒，舌頭便打了個彎，沒有據實說透：“是不是巧合的，誰都難說，畢竟沒參透其中奧秘的，都算是局外人，這事情也瞧不明白。不過，既然亦是不好參詳清楚的劍訣，你倒是遠著些才是正理。免得一個不好惹禍上身，自己有嘴也說不清楚。”

“這個自然，我幼承師訓，師父的話沒有一刻不放在心上，”穆青沈吟道，“只是蘇師妹那裏，只怕已經存了爭強好勝的心思，保不齊是要試一試的。”

程易之挑眉道：“怎麽？她與你講過這樣的意思？”穆青搖頭道：“那倒不是，只是蘇師妹自小對劍法的癡迷，比我還強上三分，加上她原是心性直率，恐怕是不信那些傳言。”

程易之楞了一刻，半晌才道：“好不好的，都是命。蘇文殷大約也跟她講過這裏面的門道，可若是她依舊執著於此，便是誰都不能說些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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