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範如海已經死了，難道你還不能……”蘇子淩話剛出口，就明白了自己的天真，便只好收了聲音低頭不語。

穆青嘆道：“你也知道，我這次原本是兵行險招，只不過要取他的性命罷了——說到底，範如海到底還是風光落葬了。所以，當年那些舊事，自然是沒法再說清楚了。我雖不知道範如海自己是怎麽打算的，可瞧著當時你們誰都對我的身份守口如瓶，我便知道，我大約是不能‘活’過來了。既如此，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別人我並不知是如何打算，只是我……師姊，這麽多年過來，誰還沒學了兩分謹慎麽？”半晌，蘇子淩覆又點點頭，輕聲道：“你走了也好，難得後半輩子清凈。我如果不是擔著這個名頭，也是想早早離開……可是眼下，若是真的走了，怕又是亡命天涯的日子了。”

穆青有些不舍：“你到底還是有名分在，若求平安，將來便萬事不要出頭就是了，我是沒法子的，便只好自個兒顧著自個兒了。”

穆青說完，便抽身欲走，蘇子淩本是要送她出了窗子，然而手觸及自己腰間，突然摸到一樣物件，便急急喚道：“師姊等等。”

穆青轉頭，不解道：“還有什麽事？”

蘇子淩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遞給穆青道：“這枚玉佩，便是我在中城的時候尋到的，那時節，不知道北宸堂有意為之，還是師姊曾在中城停留過幾日。不管怎樣，倒是被我偶然拾到，師姊看看，是不是和我腰中的那個是一對兒？”

穆青接過這玉佩一看，登時也有幾分驚駭，便道：“這個玉佩，的確是我們之前各自收著的那一對兒……可是，這幾年並沒帶在我身上！你說，這是在中城尋到的？”

蘇子淩點點頭，亦是有了兩分不安：“是，若說範如海邀了師姊來助他一臂之力，犯不著這麽早就讓我得到消息——不然比武臺上，我就不會那麽快亂了心神。可若不是他，那麽又會是誰呢？難道北宸堂還有旁人知曉了你回轉北宸堂的事情麽？”

穆青忖度了一刻，緩緩搖頭道：“我亦是想不明白。雖說明劍一派內明爭暗鬥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了，可現在想來，範如海的死只怕也是別人借了我們的手。師妹，記住我的話，從今日起，萬事切莫出頭，只求一己之身平安便好。切記切記！”

蘇子淩點點頭，眼見穆青利索地翻窗出去，這才心事重重地坐回了屋中。

自那時起，她便打定了主意，不幹己事，還是少出門為妙，畢竟明劍一派現下塵埃尚未落定，若是碰上人問東問西，也是不好打發的事情。

於是，眼下就算楚秀月央求了許久，她也沒有出門的打算。如此一來，楚秀月也不肯再多說什麽，只故意湊到了她身邊，有些神神秘秘地道：“師姊，不出門便不出門吧，不過你得答應說故事給我聽才好。”

“說故事？”蘇子淩不由地嗔道，“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和小孩子一樣要聽故事。”

“見天兒憋在屋子裏，我可受不了了。”楚秀月一面玩著自己垂下來的小辮子，一面懇求道，“師姊，你就給我說幾個故事聽聽嘛。”

蘇子淩低頭鉸著自己手裏的和合二仙的圖樣，笑問道：“你要聽什麽故事？”楚秀月一副孩子樣，笑道：“嗯，就講講我們明劍派裏面，有哪些高手特別厲害。”

蘇子淩笑著啐了一口，搖頭道：“你這丫頭，入師門的時候，難道師父沒有告訴過你麽？偏還要來問我，當心我告訴休師兄，沒得撤了你長老的名分。”

楚秀月並不信蘇子淩會去和休陽說些什麽，便越發上了頭：“師父當年講的都是些幹巴巴的事情，聽著一點都不有趣兒。師姊你見得多，你便撿兩個有趣的說給我聽聽麽。”

“這有什麽有趣的，練劍而已，不就是苦苦修習麽，哪裏有什麽有趣兒的。”

“那也不見得啊，你看前幾日比劍奪帥的時候，北宸堂那個師姊，劍法內功也都是上乘的，我瞧著她年歲也不大麽，肯定是天賦過人的。”楚秀月話說到一半，突然又靠近了蘇子淩兩分，有些神神秘秘地道，“師姊，你之前可有聽過那個人麽？我看她年歲也不大，大約和你是同年吧，之前在北宸堂，可沒聽說哪個師姊的劍法那麽了得呢。”

蘇子淩心中咯噔一下，心知這事情又要被問到了，然而好在一旁發問的是不谙世事的楚秀月，解釋起來倒也輕松。於是蘇子淩淡淡笑道：“你怎知道她年雖不大？你也就遙遙看了一眼，哪看得清人的年紀呢？”

“雖是遠看，但那位師姊的身量卻是清瘦得很，用劍出招也甚是矯健，看上去仿佛不像上了歲數的人呢。”楚秀月托腮思索道，“不過也是奇怪得很，好似比劍奪帥之後，就沒再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麽——你且瞧北宸堂這些日子大事小事都不斷，按理說，她總是要出來露露面才是。”

“或許是位份不夠吧，”蘇子淩佯作不知，淡淡道，“北宸堂七長老名分俱在，堂主也好端端的，要她出來做甚麽呢？沒得點眼罷了。”

“可是，我瞧著範掌門應該是很器重她的，不然怎麽比劍奪帥單單選了她出來呢？”楚秀月仍是疑惑不已，不一刻，她倒是自先笑了，扯著蘇子淩的胳膊故意玩笑道，“師姊你瞧，休師兄器重你，便給了你副堂主的位子，那你說範掌門器重她，是不是也給了她副掌門的位子呢？”

“要死呢你！”蘇子淩見楚秀月涎皮涎臉地故意湊過來，也掌不住笑道，“呸，我看你就是太閑了，合該打發你先回了南隅堂練劍，一天練上那麽五六個時辰，到時候看你還有沒有精神跟我胡鬧。”

楚秀月嘻嘻一笑，全然不在意蘇子淩的態度，只自己樂呵呵地道：“哎呀呀，好容易招師姊跟我玩笑一句，便是罰我去面壁，我也認了。”

兩個人正在嘻嘻哈哈鬧在一處，只聽得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楚秀月自先掌不住，一溜煙叫著“我去開”，便跑了過去。只見門扇突然被拉開，南隅堂的其餘長老都站在門邊。楚秀月是藏不住事兒的，立刻便問道：“怎麽幾位師兄都來了？莫不是有什麽好事要告訴我們？還是要拉我和師姊去吃酒？”

“可不是去吃酒麽！”站在門邊的鄭紹笑道，“你怎麽混忘了，明兒謝師兄便要接任掌門了，今兒他特特擺酒，專門邀了我們去。怎麽你一鉆進師姊的屋子裏面，就全部不記得了？”

楚秀月吐了吐舌頭，回頭見蘇子淩已經收拾停當，走向了門邊，便很是歡快地挽住蘇子淩的胳膊道：“師姊總算要出門了，今兒晚上必得不醉不歸呢！”

不醉不歸，原也是臨出門時南隅堂眾人的一句玩笑罷了。到了北宸堂的酒桌上，一頓飯吃得也是有些索然無味——謝瑾的個性，原本就是習慣了低伏做小的，好容易擺了酒局，言語間也是謙讓之風甚多，而謝瑾因著第二日接任的事宜，總是不肯多喝些酒。一頓飯下來，各色人等都覺索然無味，便怏怏地散了。轉回下處時，南隅堂一幹人也是不肯多說話，直到到了各自的下處門口，休陽只見眾人都漸漸散去，方才對著蘇子淩耳語道：“最近沒見到穆青，她這兩日還好麽？”

蘇子淩搖搖頭：“我也沒有見到她。這幾日，我不大出門呢。”

休陽點點頭：“躲著些是非是對的，好在只有這幾日了，我估量著也不會出什麽事情了。”

“還會出什麽事情呢？”蘇子淩有些諷刺地笑笑，“南隅堂已經不與他北宸堂爭奪一二了，難不成，他們能派人把我們都殺了？”

休陽很是寬和地笑道：“看你，總是不能想到些好事情。”

蘇子淩冷哼了一聲：“不就是這檔子事情麽，為了拼這個蒼崀山上的位子，三年一次的這些事故也是盡夠了。好在眼下我們沒摻和進去，便是要打要鬧，也是他們北宸堂自己的事情。”

“既如此，你也不要東想西想，我們且等這個儀式過了，就早早回去。”休陽的臉上透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等回到南隅堂，不管你是練劍，還是種茶——這日子也都隨了你，他們鬧他們的，我們就權當是采菊東籬，把酒南山便是了。”

蘇子淩忍不住擡頭去看休陽的眼神——自從比劍奪帥那日和穆青聊過後，她對休陽也漸漸存了一分戒備。或者說，她本來是有這些戒備的，只是因為比劍奪帥之前，休陽對她近乎萬全的關照，沖淡了這些戒備。

這個男人，究竟是不是會和範如海一樣翻臉無情呢？或者說，渴慕權力的男人，是不是都是有著一樣的狠心和決絕呢？

蘇子淩想得有些多了，便不自覺地怔住了。休陽看到她眼中的神色有些捉摸不定，忍不住扶了她的肩膀問道：“怎麽，身子不大好麽？這幾日天冷，是不是你的腿傷又犯了？”

蘇子淩猛一回神，忙道：“哦，沒有，我只是……我……”

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自己歸隱南山的決定？蘇子淩話到嘴邊，卻突然覺得似乎該隱去不說。休陽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亦是忍不住問道：“怎麽？是想到了什麽事情麽？”

“我……”蘇子淩頓了頓，然而舌頭打了個彎，仍舊沒有說出來，只道，“我是想問問，我們的歸程定在了哪一日？”

休陽有些困惑地笑了笑，方道：“明日謝瑾的接任儀式結束，我們便啟程。只不過北邊天黑得早，要出發也只得等第二日了。”

“哦，好。”蘇子淩勉強笑笑，方行禮道，“師兄歇著吧，我也回去了。”

“師妹。”休陽突然開口，叫住了已經轉身的蘇子淩，他對著那背影緊走兩步，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不放心的事情？”

蘇子淩不回身，小巧的背影在雪中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一動不動。

休陽大約覺得自己猜對了，便道：“你放心，我對你的許諾沒有變過。你求的，便是我許給你的——一條命，一口氣，一世平安。”

蘇子淩心中一跳，只覺難以分辨休陽這話中的真假，半晌，她方低聲道：“我知道，多謝師兄。”

休陽看著蘇子淩遠去的身影，心中有些莫名的心疼。半晌，他也嘆了口氣，回身推門進了屋子。

可讓他一驚的是，屋子裏面竟已經有一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