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一路有些風塵，蘇子淩與楚秀月便快手快腳收拾衣物，將自己泡入了氤氳的熱水中，蘇子淩這一路走來，最需要用熱水外敷腿上，活絡筋骨，更加上這一路騎馬稍顯疲憊，一俟半躺入浴桶中，便合著雙眼，不欲出來。倒是旁邊的楚秀月一直有些不安分，不停地找著話頭和蘇子淩談天說地——

“師姊，北宸堂也是和我們一樣建在半山的嗎？可若都是平地的話，那正堂正殿得多不氣派！”

“師姊，再有幾天比劍的話，那麽多的人，也能在堂上坐得開麽？”

“師姊，聽說範掌門也不過三十出頭，正是風華正茂，儀表堂堂的年紀，你說，他和休師兄，誰更勝一籌？”

蘇子淩聽得心煩，卻不好一直裝作啞巴，便隨便應付了一句：“什麽更勝一籌？劍法麽……大略是不相上下的罷。”

“誰說劍法了？我說面相！”楚秀月嘩啦從水中擡起了半個身子，趴在自己的浴桶邊緣，笑嘻嘻地問道，“師姊你也太謹慎了些，難不成我們看男人，便只看劍法麽？”

蘇子淩揉了揉脖子，並不睜眼，只懶懶地道：“不看劍法看什麽？內功更是等閑看不出來的，比劍奪帥，自然只能看劍法高低咯。”

楚秀月並不甘心，看著蘇子淩半夢半醒的狀態，好奇之心愈重，便笑道：“從沒聽過師姊你提起過北宸堂的人，到底，我們南隅堂裏只有你和休師兄是從北邊來的，師姊你就說說看，北宸堂的掌門啦，堂主啦，有沒有哪個面相能勝過休師兄的？”

蘇子淩微微挑了挑嘴角，笑道：“你這丫頭莫不是想嫁人想瘋魔了，這才巴不得這一聲兒，也罷，我這次幫你相看相看，若有合適的，你便嫁在北宸堂，不要回去了。”

楚秀月倒也並沒有一般女孩兒那種羞羞澀澀的樣子，反而落落大方道：“要這有讓我看上眼的，那也不是壞事呢嗎，師姊且看紅拂還不是自己看上了李靖，這才成了英雄妻。我們這些人，若不是自己出手稱了自己的心願，還不知會落的什麽結果呢，師姊，你說是也不是？”

若不是自己出手稱了自己的心願，還不知會落的什麽結果——這話仿佛是千鈞之雷，猛地打在蘇子淩的額上，那樣熟悉的場景，仿佛就還在昨天。

那時節，她和穆青都是年紀尚小，偏偏穆青卻比她老練許多。那時節，雖然日常練劍已是甚為辛苦，可蘇子淩與穆青總是願意在無人處多切磋幾招。對蘇子淩，那不過是本能的狂熱——從四歲入了北宸堂開始，她就是那樣一個劍癡，養氣練劍，不肯有一招落在人下。而穆青似乎是一種心事重重的樣子，每每練劍，必要使出殺招方覺心安。

對於這樣的劍招，蘇子淩不是沒有覺察，只是當時年紀小，未曾參透罷了。直到某次兩人在夜間沐浴時，仿佛也是這樣的場景，只不過隔著氤氳水汽活潑發問的，是蘇子淩自己，她還記得那時穆青的樣子，便是在沐浴時，臉上的冷漠也不肯卸下分毫——

“師姊，那一招‘冰擊玉骨’，為何你用起來就是颯颯生風，我出招就有些疲軟，昨兒想了一宿，還是不明白。”

“你的氣力沒有提起來，這一招的最後兩式是要你聚真氣於劍內，你便真的只等最後兩式才聚氣，若是再提早三四式聚氣，那便不一樣了。”

“可是中間幾式，原是聲東擊西的打發，若是提早聚氣，不就傷了這一招的根本麽？”

“中間第六式，攻的是人的檀中大穴，若是真的聚氣到十分的時候，你還覺得這是聲東擊西麽？”穆青微微睜了眼，卻又立刻合了起來，悠然道，“我便不信，能一劍置人死地的時候，還要留個活口，沒得自己拖累自己罷了。”

“可是師父之前說，凡玉女劍出招，必不以一劍傷人為要義，”蘇子淩蹙眉，不解道，“現在想來，話雖有理，不過若真是實打實地跟人拆招，倒有可能不占上風。”

“你也總算開竅了，”穆青緩緩轉過頭，慢慢擡起了眼瞼，聲音中慢慢帶了一絲淒厲的冷靜，“慢說跟對手拆招，你且看這每三年一次的比劍奪帥，還不明白麽？只往那臺子上一站，誰又肯讓誰一分一毫？我們這些人，若不是自己出手稱了自己的心願，還不知會落的什麽結果呢？！”

那樣的話，蘇子淩當時並不甚明了，只是後來穆青去得那樣突然，每每午夜夢回，想到她那清醒的理智，再想到她那屍骨無存的結果，蘇子淩便會產生不寒而栗的惶然不安。

想到這裏，蘇子淩不知何時已經浸入了那令人痛苦的過往中，就連身邊的楚秀月什麽時候離開了屋子都沒有察覺。直到外間隱隱傳來男女混雜的詢問聲，她才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在這個木桶中浸潤良久。於是，蘇子淩用手撐住了木桶的兩側，慢慢地從浴桶中站了起來。

“嗬嗬嗬嗬……”突然，窗外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蘇子淩猛地一驚，不顧自己長久泡浴的頭暈，隨手扯過一旁的布巾裹在身上。正欲推窗出去，心知自己的樣子甚是狼狽。於是便高聲叫道：“秀月，秀月！”

屋外似是也沒了人聲，仿佛死一般的寂靜，竟沒有人答應。

蘇子淩心下一凜，一面留神聽著窗外和門外的動靜，一面忙手忙腳地把褻衣和衫袍穿在身上。待一切無虞，她瞧準門外的空檔，猛地開門闖了出去。

香蘭室外面，人去房空。

蘇子淩三步兩步跑到前廳，見剛上來的茶還冒著絲絲縷縷的水汽，心知楚秀月應當沒有走遠。於是銀牙一咬，直翻上了屋頂，直奔方才的香蘭室窗外。

香蘭室墻外的窗根下，依舊了無一人。

蘇子淩疑惑且警覺地看向四周，突然，腳下輕輕一絆，似乎踩到了什麽。她迅速低頭看向腳下，卻不覺一楞。

玉佩？在這個地方，怎麽會丟著一枚玉佩？

北宸堂的人，大多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自居，不論男女，總是玉不離身。蘇子淩原想，大約是哪個師弟師妹掉下的玉佩罷，誰知拾起來一瞧，那上面的圖案竟然讓她有如五雷轟頂一般——

這是穆青的玉佩，穆青中毒之前，這枚玉佩就在她的腰間。蘇子淩看著那上面單凰的圖案，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緩緩地將這枚玉佩對向自己腰間的半圓單凰佩。

嚴絲合縫，破玉重圓——就連玉佩背面鐫刻的“傲然青淩”四個字，都一筆不錯。

蘇子淩心裏既驚且疑，她匆忙地收起這枚單凰玉佩，雙手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是誰，究竟是誰，要在她眼前布下這個物件！難道說……蘇子淩突然回憶起幾個月前休陽給她看的字條，心下竟更是如幾百只編鐘亂撞，驚懼之餘血氣逆湧，竟哇地吐了一口鮮血出來。

“師姊，師姊，休師兄說，我們預備去內城了。師姊你收拾好了嗎？”

屋子前頭傳來楚秀月的聲音，蘇子淩定了定神，正欲提氣上房，卻突然覺得內力有些不足。便只得推開了香蘭室的窗戶，盡力翻回了香蘭室。待她方才落地，便聽得休陽的聲音竟也傳了進來，楚秀月不知說了什麽，但聽得休陽道：“你且去收拾細軟，我在這裏尋一尋她。”

蘇子淩不欲讓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更不欲讓旁人瞧見休陽尋到她時若有若無的暧昧神態，便待楚秀月甫一走遠，就準備推門而出。孰料楚秀月的腳步聲方才消失，她就從門縫裏隱約見到休陽拔劍而出，踮腳翻上了屋頂。

上房？他上房作甚麽？蘇子淩還未定神，便又被休陽不知所謂的行動搞得不明就裏。她咬了咬嘴唇，索性輕手輕腳閃出了香蘭室，佯作出浴的樣子閃到了香蘭室門外。然而，卻不曾走遠，只是側立在門邊，悄悄兒看著香蘭室內的動靜。

果然，不一刻，只聽得頭頂瓦片上微有摩擦聲響起，蘇子淩屏氣細聽，正待那聲音離香蘭室越來越近了，卻聽得猛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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