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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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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路途,向來是多少有些難走的,就算是習武之人輕功了得,也並不喜歡在這樣的天氣中趕路。

“堂主,前面就是中州界了,是要在這打尖住一晚,還是接著走?”

這麽快就到了中州,也就是說,現下已經到了北宸堂所在的州府了。休陽心裏稍稍放松,揚聲回覆門下弟子道:“既如此,找個合適的下處住下,明日在趕路罷。”

蘇子淩聽得如此,倒也覺得有幾分歡喜。從南到北,冬日的氣候先是從陰仄仄的濕冷,變成了北風淩厲的幹冷。因著這天氣的變化,她的腿傷亦有些反覆。然而蘇子淩自來要強,小病小痛不肯輕易示人,便是和她這幾日同住一房的楚秀月,也未能覺察到分毫。

雖然旁人不知,休陽倒很是了解——蘇子淩的腿傷,也是當年出逃北宸堂落下的舊傷,一俟天氣陰寒潮濕,便經常有錐心之痛,若不是這些年她時時不敢放松自己內功的修為,只怕這痛苦也不能緩解分毫。如此,每每到慢行下馬的時候,休陽總會暗地裏回頭囑咐蘇子淩道:“下馬慢些。”

對此,蘇子淩心知休陽也是為了比劍奪帥不出岔子,便也總是點點頭,簡單道:“我曉得。”

“看來,這一路走的還算很緊,不承望,這麽短的日子就走到了中州。”吳冕見到自己距離北宸堂越來越近,心下也是一陣輕松。

照常理說,吳冕只不過是傳令旗做事,既是事情辦完,便本該早早回到北宸堂。然而北宸堂忽然放人去了南隅堂,自然不是只為了傳令旗,尤其眼下,既然令旗所要做的事情,吳冕也做不來,那邊索性賴在了南隅堂,暗中盯著南隅堂為南北奪帥所準備的一招一式。

休陽對此事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不好把這個明面上的探子趕走,便幹脆在他面前演戲——白日裏,南隅堂門下弟子百餘人皆在校場演習劍法,七個長老也混跡於其中,時而品評指點門下弟子一番,時而自己舞劍練習一番。反正所演習的都是明劍派內部的嫡傳劍法,外人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什麽不對。

然而到了夜間,待眾人散去,休陽與蘇子淩便會在後山的小校場中相聚,兩人為求隱秘,竟連平素所用的長劍亦不敢帶在身上,只用竹劍來演習——終究,長劍在月光下的反光甚是引人註意,若是竹劍,便好了許多。每每見面,兩人必各自講出自己對陰陽劍陣的理解,並時不時配合在一起演練幾番。如此一個月下來,也虧得這二人行事隱秘,吳冕竟沒覺察出分毫動靜。

轉眼,就到了要出發前往北宸堂的時候了。臨行前一晚,兩人再三再四地演習了幾次,仍是覺得不甚滿意。末了,蘇子淩先收下陣來,有些郁郁地道:“演了這許多遍,沒想到還是不能如我所願。”

休陽亦有些急迫,然而口氣卻很是緩和:“這比起之前,已經是好得多了。畢竟出殺招的時候,破綻已經是難以察覺。”

“我是仍舊不信,當真會有陰陽劍陣這種東西?”蘇子淩看著手裏的竹劍,悶悶地抱怨道,“若真的是殺招,為何這些年,並沒有師兄弟或是師姊妹能真正掌握這套簡譜呢?”

“不管如何,權且先試試看。”休陽仍是有些蘇子淩看來無法理解的自信,然而事已至此,總不能說這一個月做的都是無用功,“這劍陣中的招數雖看上去有些古板,但若是以氣馭劍,倒也能有不少的改觀。”

“要是如此,那不就成了單獨二人的各自為戰。”蘇子淩在黑夜裏翻了個白眼,“那還演習劍陣作甚麽道理。”

休陽苦笑幾次,也只得百般勸慰來寬蘇子淩的心——畢竟,他們現在所演習的劍陣,也算得上上乘的劍招,只是蘇子淩向來對劍法要求苛刻完美,對陣時從不給對手留下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

既是這般地苛求自己,自然不會輕易說到“滿意”二字。就好比眼下,南隅堂人等雖是一路平安地到達了中州界內,但這過於平和的行程,反倒讓蘇子淩覺得有些隱隱的不安。

“賣糖葫蘆,冰糖葫蘆!”

街邊小販的幾聲吆喝,把蘇子淩的思緒拉回了眼下。剛剛在一處客棧安置下來,就聽到外面有人吆喝著買一些街邊小吃。楚秀月原本也不過雙十出頭的樣子,正是愛玩的年紀,自小在南邊長大的她原是頭一次北上,見了新奇的東西便忍不住推開窗子,高興地招呼著蘇子淩道:“師姊,你快來看,那是什麽?紅紅圓圓的串在一起,好生可愛呢!”

蘇子淩出身北宸堂,對這些北邊的吃食自然熟悉,便笑道:“就是山楂裹了冰糖穿在一起的,冬天賣的也多,你若是喜歡,就去樓下買來吃。”

楚秀月回身,小鳥一般歡快地撲到蘇子淩身邊,央求道:“師姊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那東西有些酸,我吃不來。”

“不要師姊吃,師姊就陪我買來,可好?”楚秀月微微偏了頭,一副可憐的饞相,“昨兒在路上,我看著那個糖人好,原說買回來玩玩吧,結果被幾個師兄笑了半日,連方師兄這樣甚少玩笑的人,都說我‘一團孩子氣’,沒得讓座下的弟子們笑話我。今兒師姊可憐可憐我,就跟我一同去,免得我又被他們笑話。”

此次南隅堂北上奪帥,南隅堂還是傾巢出動。除了必要留守在本堂的一位長老,其餘六人都帶著座下的大弟子北上。然而人再多,一眾人馬中也只有蘇子淩和楚秀月是女子。這樣的行程反倒成就了這二人的親密,月餘日子下來,楚秀月漸漸知道了蘇子淩的內功了得,多了些順服的意思,而蘇子淩也中意楚秀月的大方外向,兩人竟越發投緣了。

既如此,蘇子淩也不好駁了楚秀月的面子,兩人攜手便笑笑晏晏地下了樓。

休陽選的客棧,原也不在什麽偏僻的地方,樓下便有幾夥小商販,在兜售著冬天特有的的吃食,蘇子淩看著楚秀月在糖葫蘆攤子前面踟躕不前,便索性也和一邊的小販買了些凍柿子,心想晚上回到客棧再給南隅堂一眾人分食,也是好事。

楚秀月買了糖葫蘆,一回頭見蘇子淩拎著的籃子裏放了好些未曾見過的東西——果然她並不認識蘇子淩買來的凍柿子,只一驚一乍地問道:“師姊,這東西怎麽咬?難道要用內力化開才能吃嗎?不然裏面都是硬邦邦的。”

蘇子淩笑得打跌,只是不住地搖頭道:“晚上吃的時候,你便知道了。”

兩女人一行走,一行說笑,倒也很快采買了一大堆東西。待兩人嘻嘻哈哈回到客棧時,恰巧與方才下樓的鄭紹撞了個正著。鄭紹眼見楚秀月手上拿著的吃食,便笑說:“走一路吃一路,說的也就是你罷。這回倒好,拐了副堂主出去陪你采買,真是‘有好兒大家分’。”

楚秀月正待回嘴,卻見孟玨也走了下來,笑道:“便是拐了蘇師妹去,也是無用——鄭師弟你瞧,果然做師姊的就是不同,買的東西也都是給大夥兒分的,不比這丫頭,一手拿一個,也是只顧著自己的嘴。”

楚秀月吐了吐舌頭,只顧在嘴裏塞了一個山楂,也不回這兩人的話。倒是蘇子淩把手裏的籃子交給了店小二,吩咐將這些凍柿子處理好,等到晚上吃飯時再送來便是。鄭紹聽得那一籃子裏面的東西叫做“柿子”,忙不疊地問:“這東西可是甜絲絲的?堂主今兒晌午還說,嘴裏發苦,想吃寫甜的。”

蘇子淩點頭道:“是,北宸堂周圍的地界太冷,冬天也存不住什麽甜絲絲的瓜果,全憑這些凍好的扛著。我也想著這一路大家都沒曾好好吃些點心,今兒見了索性買來,權當添個糖水。”

鄭紹聽得如此,忙追了一句道:“到底是師姊心細,萬事都想得周全。”

蘇子淩本是不欲理會鄭紹的奉承,但不防孟玨補充道:“師妹是女人,自然比我們這些男人強上不少。”

孟玨說話自來如此,總是話裏有話。蘇子淩心知和這種人說多了,必會被套出些什麽不該說的,於是便只笑了笑道:“孟師兄還說我心細,昨兒還不是您說,‘這天寒地凍的,吳冕是北宸堂過來的,多少給預備些北方的吃食’,論理,我絕想不到這點。到底,人在哪裏呆的久了,就跟哪裏入鄉隨俗了,怎的還能想到那許多。”

兩人還待再說,之間樓上三三兩兩的師兄弟都下來了。大約是快到了吃飯的時候,不一刻,休陽也慢慢踱了下來。環視一圈道:“唔,你們都在,等下讓店家準備些飯菜,我們也該用晚飯了。”

鄭紹忙垂手答了是——自從出了南隅堂,一行人所有大小的吃住事宜,都托給了鄭紹負責。正交代著,忽然聽到站在休陽身側的吳冕說:“這會子凍柿子炒栗子什麽的都下來了,我這就去買點,晚上也讓各位師兄弟嘗嘗北宸堂這地界的特產。”

蘇子淩笑道:“方才和秀月出去,我順道買了些凍柿子,你若是還想買栗子,就盡早去。先如今天黑得早,一到天擦黑,就都收了攤子回家了。

吳冕忙點點頭,出門去找他的凍柿子和炒栗子去了。眾人見晚飯才剛剛開始預備,便也準備去附近走走,尋著有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

休陽眼見吳冕出了門,心道這是個討論正經事情的好機會,便開口要和蘇子淩商量南北堂比劍奪帥的事情,徹底故意地地把其餘人丟在了樓下。

“師兄啊,你之前跟我說的,我的確沒放心上方,”楚秀月眼角瞥見休陽和蘇子淩一前一後地上樓去了,便不由地跟孟玨低聲細語道,“現在看來,恐怕是真的。”

“嗯?孟玨故作疑惑地看著她,“什麽是真的?”

“我看休師兄早就和她成其好事了吧?真是,何必掖著藏著?”楚秀月吐了吐舌頭,“難道玉女劍的劍招,就清心寡欲到不許人不能談情說愛麽?”

孟玨聽到這話,倒半是玩笑似的笑道:“我可有說過這個嗎?”

楚秀月到底年輕,不禁眉頭一簇道:“怎麽,師兄在我面前還要推個幹凈?難不成是怕我去堂主面前告了你的短處麽?”

孟玨仍是半開玩笑地道:“楚師妹啊,堂主身邊沒有家室,這是你我都眼見的。至於蘇師妹麽……我說的我認,我這沒說出來的麽,也都是大家揣度著罷了,南隅堂到底也是人多口雜,師妹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楚秀月聽了這話,登時被噎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她恨恨地剜了孟玨一眼,便不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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