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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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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前後,肖昭儀小產一事總算是過去了。

據口供所錄,肖才人在昭儀飲食湯藥中長期投放少量丹砂,但昭儀自始便察覺才人的舉動卻未阻止,而是在自己無故小產後將罪責怪在了肖才人身上。

肖才人按罪當誅,但因其並未並未得逞免其死罪,廢為庶人。肖昭儀誣陷才人,應降為才人,但聖上念其小產未愈,遂對其不懲不罰。

阿熒覺得這次的事件中,肖昭儀最為可憐。雖說她有陷害肖才人之心,但那畢竟是才人陷害她在先。況且,官家為了不讓她誕下長子,遂故意讓她小產,總歸來說是官家對不住她。

七月十日這一日,天氣開始漸漸涼了下來。阿熒走入皇後殿中時正瞧見她倚在美人榻上小憩。

阿熒不敢將她吵醒,剛想離去時皇後便睜開了眼,笑說:“來了?”

阿熒點點頭,行過禮後走到她身邊,只聽她說:“坐罷。”

阿熒坐下後,皇後亦從美人榻上坐起來,道:“本來想看會兒書,沒想到又睡著了。”

“我聽說官家給綏兒指了婚。”阿熒道:“恭喜娘娘了。”

皇後笑了笑,未言。

綏兒是皇後的養女,亦是她二弟的女兒,今年九歲,去年才出的宮。

二人閑聊了幾句後阿熒見皇後似乎很是疲憊,遂向她告退了。

歸來途經暢春園時恰巧聽見江美人與張婕妤漫步私語。

阿熒有些日子未見到江美人,說起來這姑娘與她的母親同鄉又是遠親,阿熒在江美人剛進宮時對她印象極深的,沒想到這小姑娘個字長高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纖瘦嬌弱,淺笑時雙頰又像極了盛開芙蓉。

到底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笑起來真是好看。

阿熒離她二人不算太近,隱約聽到了二人再談皇後一事。江美人又突然提起了阿熒,笑說:“我看官家對淑妃娘娘倒是一片真心,你說如今皇後重病難愈... ...”

張婕妤聽後只是淺淺一笑,說道:“妹妹這裙擺是不是太長了,都踩著了。”

江美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稍稍提了提下裙而後說:“多謝姐姐提醒,不然真要將我絆倒了。”

這一日天色還未黯淡下來的時候何琰勳便踏入了阿熒的屋中。

他已有半個月未涉足此地,這期間阿熒總想著他,但如今又拉不下面子來對他說幾句好聽的話哄他勸他,叫他憐惜,只是行了禮淡淡道:“官家今日怎麽來了?”

“我想你了。”何琰勳倒是直接,“十餘日未見,有時睡覺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阿熒聽他竟一臉刻板的將此話說出來,竟一下子未忍住笑了出來。

“我不大會哄人的,你也知道。”他道:“又怕你以為我冷落你,你會不悅。”

阿熒扶著他坐下,給他遞了一杯茶,道:“你若是得了空,多去皇後宮中走動,我今日去給她請安時見她精神不大好。”

“知道了。”他接過茶杯後順手放下,而後托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柔聲道:“她是皇後,我自然會給她她應有的,不至於會冷落她。”

“我自然知道你不會冷落她。”阿熒坐下他身邊,低聲道:“我只是有些怕,怕人說官家心裏只有我這個側室而忽略了正室。”

今日她在暢春園聽到了江美人說的什麽他是知道的,她心思敏感,對皇後又感情極深,自然受不得他人說皇後重病難愈,而她恩寵正盛。

這一夜阿熒侍寢之時何琰勳才發現她這月信期未準,起先阿熒還未察覺,等到他問起這事時她方察覺此事。

他起先以為是她的身子還未調理好,待到傳喚太醫後才得知阿熒已懷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他頓時喜不自勝,連瞧病的太醫都重賞了一番,還說待阿熒生下長子便加封她為皇貴妃。

阿熒見他這般喜悅,心底也十分開心。但她亦是滿心躊躇,即便她知道這是得知喜事將臨時不該有的情緒。

其實,她不想要孩子的。

即便她故作喜悅,他亦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她摟在懷中,忽的低聲道:“沒有人一開始便知道自己是否是一個好母親。”

阿熒沒有說話,她總覺得自己在重覆著自己的母親走過的路。

年少的時候,舅母也曾問過她想要嫁給一個怎樣的男子。那時候她並不通曉□□,她只是告訴舅母她不想成為自己的母親那樣的人。

她自小便以為,夫妻間的疏離是因為孩子。女人好似有了孩子之後,便會盡力將最好的物質都提供給孩子,然而在這同時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最優秀之人。

故此,女人便會一門心思撲在孩子身上,她可以忍受自己的丈夫喜歡上另外一個人,她亦可以忍受丈夫厭惡自己,但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惰怠,或是違背自己的想法。

而她現在也成了母親,她會不會也會因為想要一個優秀的孩子而與自己的丈夫甚至是孩子愈發疏離?

“出宮住一段時日罷。”他看著阿熒,道:“回國公府住一段時間,你父親其實很掛記你。”

“嗯。”她輕聲應道。

翌日,鄭國公給陛下請安的折子中寫道:老臣近來體弱多病,恐是年邁,不能伴駕多時。陛下閱後頗為感慨,顧準許淑妃歸府省親。

阿熒歸府這一日父親和姨娘皆在府邸門口早早的迎她,此時恰是七月底的天氣,因漸入秋季的緣故,寒風簌簌將府邸內的枯葉皆吹到了門外。

“娘娘。”鄭國公頷首迎上來道:“趕緊進屋吧,外頭冷。”

阿熒看了看父親,卻發現他比自己記憶裏的父親還要老很多,鬢色全白,眼窩深陷,她竟一時沒有認出來。

她點了點頭,隨後踏入府邸,被父親一路領至了漱馨園。

這漱馨園是剛命人整理出來的,比阿熒幼時的房間還要大許多,園內山水花草都是新布置的,只是園內的梨月軒還保留著舊時的模樣。

阿熒尚記得梨月軒旁有一口不如車輪一般大的水井,如今好似被填平了,種了一棵不知名的樹苗。

阿熒還記得這棵樹苗的右側原本有一顆和它一般大的桂花樹,是母親讓人栽下的,時至今日本應該亭亭如蓋,但不知何故竟已不見了蹤影。

阿熒記得,梨月軒是母親的生前的居所。

姨娘帶著阿熒進了梨月軒,一邊對阿熒解釋道屋內格局裝飾與以往一樣只是壞損的物件按原物做了一個新的,一邊又解釋如此是聖上的意思。

阿熒只是聽了,未說什麽。

隨後,父親和姨娘便離開了,阿熒獨自一人坐在冰裂紋的窗邊上看著淩寒領著幾個侍女忙裏忙外的收拾行李。

這窗戶是朝西邊的,每當過了午後便會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冰裂紋的花紋被陽光照在了地上的石磚,煞是好看。

阿熒獨自在屋內用過午飯而後小憩醒來下人們方將屋內全部布置妥當,她看了看窗外才知此時已是日落時分了。

晚膳是阿熒與父親和姨娘三人一同用的,起初姨娘還推脫著不敢與阿熒同桌用膳,直到父親相勸才肯上桌。

這一頓晚飯前後三人雖偶有言語,但不過說了兩三句後又各自沈默了。

阿熒鮮少與人同桌吃飯,只是小時候住在凝心殿的時候外祖母偶爾會傳她過去一同用膳。

待到阿熒放下筷子後,三個人便各自散了。阿熒讓人收拾了飯桌,自己獨自一人在園內散步。

漱馨園的西角有一被石墻圍起來的小院。小院成四方形,院內不過一棵桂樹,一棟小樓。阿熒記得這棟小樓仿的是嶺南的建築風格,房屋灰墻黑瓦共有二層側面是用生蠔砌成的。

阿熒小的時候喜歡去摳墻上的生蠔,她雖無法理解為何會空生出一面醜陋的蠔墻,但是這一面墻確實很好玩,雖然她從未摳下來一個完整的蠔殼。

這座嶺南風格的小樓因許久未有人居住而被上了鎖,阿熒透過門縫往裏頭看去,依稀記得裏頭的物件還和她離開府邸之前一樣。

這棟小院在她小的時候亦是無人居住的,只是母親小時候曾在嶺南一帶居住過一段時日,父親為討父親歡心便在此特意讓人模仿了母親小時候的屋子建了一個相似的。

一開始的時候母親鮮少住在這棟小樓裏面,只是偶爾和父親鬧得不快的時候暫時住進去。後來,父親就不常來漱馨園了,母親沒有了和父親鬧得不快的機會,便不再踏進這個小院了。

可她自幼生長在這中原,對這一座嶺南小院十分好奇。母親將它遺棄之後,此地便成了她時常來的地方。她喜歡數蠔墻上到底有幾個生蠔殼,喜歡爬上窄而陡的木梯去二層看風景,她還記得二樓的門檻上有她拿筆做下的記號。

阿熒發現好似在她進宮以前,她的記憶之中好似只有自己一個人玩耍的身影。

因為母親總是後悔當年讀書太少,覺得自己傻傻的成了親又將她生下,所以只要阿熒一刻不在溫書習字母親就十分惱火。阿熒懼怕母親,但又對看書沒興趣,遂不敢讓府裏的下人陪她玩,只是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的從書房裏溜出來數一數漱馨園蠔墻上的生蠔殼,或是坐在石階上望者天空中的浮雲。

阿熒害怕母親,亦害怕成為母親,因為她害怕自己成為自己害怕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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