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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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時候阿熒的肚子才開始顯現。

此日正是仲秋節,鄭國公府邸上下皆實為忙碌。阿熒一早起來便看見姨娘督促著府中的下人們換上新燈籠,又盯著廚房說要用今年新制好的模具做月餅。

阿熒和父親可謂成了整個府邸中最清閑的兩個人。

自十年前起,鄭國公便辭去了朝中的職務在府中做起了富貴閑人。他喜釣魚,還特意命人在府邸內挖了一片魚塘,每日必做之事便是坐在塘邊釣魚。

阿熒自離了宮後多了許多樂子,有的時候她與下人們擲銀為戲,贏了的可以將銀子都收走。阿熒總是輸,所以下人們都愛跟她玩。她亦在給何琰勳的信中抱怨過自己擲銀輸多贏少的事兒,誰知第二日他便送了許多碎銀過來。

這日傍晚,天尚亮著,東方隱約可見一輪圓月。

阿熒與下人們玩投壺玩累了,剛將地上散亂的箭支收起來,恰巧便見到姨娘帶著一個侍女向她走來。

“娘娘。”姨娘對她行過禮後又命身後的侍女將幾件嬰孩的衣裳拿到阿熒跟前,道:“這是娘娘和二小姐小時候出生的時候穿的衣裳,今日剛好揀出來了便想拿過來,待到小皇子出生的時候可以穿。”

阿熒遲疑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姨娘以為阿熒是在嫌棄這舊衣裳,遂忙說:“娘娘莫要嫌棄是舊的,小孩子穿舊衣裳才好養活。”

“姨娘不要誤會,我沒有。”阿熒笑了笑。

她雖不信這些鬼道理但知道姨娘也是一片好意,便讓淩寒將衣服收好。

而後,阿熒又聽聞姨娘叮囑她懷上孩子的頭三個月要多吃魚和蛋,這樣生出來的孩子才會聰明。又說聖上已三十有二,至今膝下無子,國公爺說娘娘定要對腹中的孩子多上心,這樣方不負盛寵。

阿熒一一應是,卻又見姨娘突然含淚道:“也不知二小姐只身在他國,身邊有沒有個體己的人。”

阿熒聽了,只得安慰她。

這幾年來,她雖聽聞若姝在燕國過得不錯,深得燕帝寵信,加之恪守規矩,雖得盛寵卻不嬌慣,即便是皇後亦對她多加庇護。但久居異鄉又深處後宮,這其中艱難怕是無人能知,若姝能步步為營,這其中發生了什麽她雖不得而知卻也能猜出幾分。

用過晚膳後,鄭國公命人來請阿熒到五柳塘前賞月。所謂五柳塘,便是國公在自己屋前挖的魚塘,塘邊有五柳,故此命名為五柳塘。另一個緣由是因為父親致仕後一直以陶潛自喻。

阿熒記得以前的五柳塘亦是一個水塘,水塘不深,被□□棵柳樹圍繞著,也不知是不是父親為了擴建水塘的緣故將原本在那了柳樹伐了幾株,因此只剩五柳。

阿熒到五柳塘前時,父親和姨娘已經在此等候了。塘前的空地上臨時多出了一張花梨木的圓桌,桌前是兩張相同紋理的木椅。

阿熒見父親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遂走至他身邊坐下,又命人給姨娘加了一把椅子。

待到姨娘誠惶誠恐的坐在父親身側後,阿熒便又聽父親開口道:“腹中孩子多大了?”

“三個餘月。”阿熒道。

“希望是個皇子。”鄭國公長嘆一聲後,道:“雖不是嫡子,但聖上便也算有人繼承大統了。”

阿熒聽後,開口道:“我也希望是個兒子,當女子多累啊,但若要說繼承大統便不必了,我只希望我的兒子老老實實當個皇子便好。”

鄭國公聽後欲要說什麽,但又不言,只是仰頭看著天上一輪明月。

阿熒轉頭望向別處,良久後又聽父親道:“聖上帶你是極好的,你莫要恃寵而驕。”

“知道了。”阿熒輕聲道。

“馬上就是要當娘的人了,要懂規矩。莫仗著是太後一手養大的便在皇後跟前不守禮數。”

“嗯。”

“莫要對聖上有所欺瞞,你騙不過他,只會惹得他不快。”

“知道。”

鄭國公說到此處,聲音忽的低沈,“你要知道他是皇帝,不會只有你一個女人,若是日後聖上寵幸他人你也不得生妒,或是為了得寵而明爭暗鬥。我是看著聖上從少年至即位的,深知那些虛與委蛇之人是什麽下場。”

“父親把我當什麽人了。”阿熒冷聲道:“我什麽時候會做那種事兒,若是聖上不喜歡我,我出宮便是。”

“你這狂妄自大的樣子,讓為父如何放心你一個人在宮裏生活,你把官家當什麽人了?”鄭國公不自覺的厲聲而道。

“即便是父親不放心,我不一樣在宮裏生活這麽多年。”

鄭國公聽後又是一聲長嘆,隨後緘默不言。

莫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阿熒便聽父親說累了要回房中。阿熒亦是起身回房,坐在房中翻看四書。

倒不是阿熒突然好學起來,她只是害怕自己若真要誕下長子,只怕真會被官家冊封為太子。而四書乃治國之本,應當早學為好。畢竟她的腦子是當真不如嫣兒聰慧,她自懷孕起就在懼怕自己如自己般愚鈍,一無是處。如若真的愚鈍也只有勤能補拙,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還在她肚子裏的時候便開始學。

本朝向來是立嫡立長,如今皇後沒有子嗣,長子即位順理成章。如若阿熒當真誕下皇子,她定是不想自己的孩子成為什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君王,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確實不是她不願就不會發生的。

譬如,入宮為妃。

待到九月,天氣才真正開始下降得厲害。阿熒向來是怕冷,如今身子又沈重,終日躲在屋內不想出門,直到姨娘在身邊再三相勸,才肯出去走動。

自她住入府中以來,姨娘每日皆會往她屋中走動,凡事事無巨細都給阿熒安排妥當,生怕阿熒在府中住的不舒服。對於阿熒腹中的孩子她更是關切,終日在阿熒身邊嘮叨個沒完,阿熒雖覺得自己腹中的孩子沒有姨娘說得那般脆弱故而不必忌諱什麽,但又想著姨娘是一片好意,遂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

宮裏亦派了幾個懂得照料產婦的嬤嬤入府跟在阿熒身邊,幾人一同管束著阿熒使得她極其煩悶。她曾好幾次寫信給何琰勳讓他把這些煩人的老婆子們都帶走,但何琰勳則回信讓她遵囑,莫要抱怨。

“所幸娘娘腹中的小皇子是個懂事的。”姨娘笑說:“娘娘懷了孩的前三個月也未覺得惡心嘔吐,只是嗜睡。如今娘娘亦是能吃能喝,能走能動,一點事兒都沒有。”

“是啊。”照顧阿熒的老嬤嬤惠荇道:“娘娘是個有福氣的,腹中的小皇子定聰慧過人。”

阿熒笑而不語,但願如此罷。

姨娘在阿熒身邊的時候,時而會講起她當年身懷妹妹若??和早夭的弟弟的事兒,有時候話說到一半又開始莫名的含淚又或是莫名的笑。阿熒自知她平日在府中寂寞,若姝又不在她身邊,便會耐心的聽她講述弟弟和妹妹小時候的事情。

阿熒離府的時候姨娘尚未過門,弟弟妹妹也沒有出世。她曾在宮裏頭見過一兩次若姝,卻不曾和若姝相處過。至於弟弟,阿熒對他是一概不知。

“孩子就是女人的依靠,娘娘以後便會知道這女人能依靠的只有孩子。”

阿熒靜靜地聽姨娘說著,並不想打岔。這話,好似許多人都這麽說過。她小的時候娘也曾語重心長的對她道要好生讀書,好生習禮,好生聽話,娘這一輩子就希望阿熒能知書達理,嫁個好郎君,如此才能讓娘寬心。待她入宮後,舅母也曾對三哥說,兒要勤勉上進,為父分憂,將來方能勵精圖治,為娘這一生就靠你了。

是不是每一個母親都會把自己無法完成的事情寄托於孩子?

阿熒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她想著自己幼時母親總給自己用最時新最昂貴的布料坐衣裳,給自己請最好的先生授課,盼的就是自己的女兒比他人家的優異,讓她和孩子臉上都有光。阿熒覺得自己有愧於母親,因為母親為她付出了這麽多可她總是讓母親在眾人失了顏面。可阿熒也不好受,她的童年從未被人好生誇獎過,亦從未好生玩樂過。

阿熒並不知道她要將什麽寄托在這個孩子身上,但至少她不想這個孩子像三哥一樣,自幼勤勉不輟,從未怠惰只因舅母想要時時見到舅舅大笑著往她宮裏走來,然後誇讚她如何教子有方替他分憂。她也不想讓孩子像自己一般,不管如何努力始終得不到父母一句誇獎。

阿熒很怕,很怕自己終有一日也會變得跟舅母或是母親一樣。

“我有一句不該說的要說說與娘娘。”姨娘說罷看向阿熒,“我知道娘娘不愛聽,但希望娘娘可以記得。”

“莫說是聖上,這男人但凡有點權勢的身旁都不缺女人。所以娘娘說跟國公爺說那番若是不能得盛寵便出宮的氣話,娘娘若是沒了盛寵又能去哪兒呢?老死宮中罷了。”

阿熒聽後氣不過想要駁回,卻又看姨娘半掩著面啜泣道:“人都說男人是天,這話說的是不錯的。今日娘娘能說出這些氣話來是因為娘娘自幼便於聖上一同長大,倘若他日聖上不念與娘娘的情分娘娘又當如何?”

“娘娘是要當娘的人了,即便是為了孩子也要學會忍讓。倘若天真的塌了,受苦的可不止是娘娘。”

阿熒張口想要反駁,可最終用一句“我知道了”將自己所有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 快要完結了,還有幾章吧,雖然有點早但我還是想說,下一篇文元旦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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