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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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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說起最近的新鮮事兒,排在頭位的當屬上巳節那日夜裏,關於晉寧公子的一樁子軼事。

傳聞上巳佳節,晉寧公子坐在自家的畫舫裏喝酒賞曲兒。數十個美婢環繞身側,一會兒這個添點酒,那個餵點糕點的,好生逍遙自在。

就在這時,一個唇紅齒白的俊俏公子哥從天而降,準確無誤的落在了晉寧公子的懷中。那位小公子懷著一腔熱淚,向晉寧公子表達自己的拳拳愛意。

奈何晉寧公子身心正直,裏裏外外都是實打實的純爺們,不願與他成那龍陽之美。小公子苦戀無果,滿心情意化為泡影,一時間竟入了魔怔。趁人不備之際抱著晉寧公子同投了洛水,只留下一句“只盼來生,你為男子我為女,恩愛白頭不相誤”供人唏噓。

令笙甫一聽到這個傳聞時,一口的黑漆藥湯子盡數噴到了侍女白白的臉上。杏眼圓睜,不敢置信的問道,“方才你說的,可是真的?”

白白皺著眉,正仔細擦著臉上的湯湯水水,哪還有那心思同她細細講來,“街上的百姓都這麽說,我還能騙您不成?”

令笙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兀自發楞。過了半晌,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引得床尾蜷縮著的橘貓胖墩兒都朝她“喵”了一聲。

想她宋令笙堂堂的兩世英名,竟被一個不知哪來的小毛賊給毀於一旦了。

這事兒得從上巳節那日說起,宋家的當家主母程氏帶著一屋子男男女女去了城北的張家酒樓裏聽戲,可唯獨將令笙給忘在了家裏。令笙尋思著不去正好,可巧自己還落得一身輕松。於是拖著白白換了身男裝,熟門熟路的悄悄溜出府去。

上巳佳節本就人多,再加之今日在洛水河畔舉行一年一度的花魁大會,引得城中的男兒爭相競走。一時間,人聲鼎沸,車馬如龍。令笙到達大會所在的枕霞臺時,岸邊已是裏三層外三層的擠滿了人。

她可著勁想從人縫裏鉆進去,然剛走上三四步就給人推了出來,險些摔在地上。

白白抱著手臂在一旁哈哈大笑,令笙聽的很是刺耳。一個眼刀甩了過去,白白的笑聲頓時卡在喉嚨裏,嘴巴張的似一條缺氧的金魚兒。

令笙無法,整了整衣襟,只得朝數十米開外的渡頭走去。

這渡頭很小,平日裏也見不到幾條船兒,可偏生今日都要將這裏擠爆了。一條挨著一條,像是在河面上架起了一座木橋。

令笙問了價格,平日裏二錢銀子就能租到的小船,今天竟要二兩銀子。她掂了掂袖中的錢袋子,心哇涼哇涼的。

“我還到今兒個銀子肯定要翻倍,沒成想竟漲了十六倍,你這買賣可真是賺大了。”

艄公嘿嘿一笑,一根蒿子插在水裏,衣擺攬在腰間,人顯得極為幹練。“今日虧得財神爺眷顧,小人這才賺了些銀子。公子若是想離臺子近些,坐小人的船準沒錯了。”

令笙一聽來了興致,長長的“哦”了一聲說道,“難道坐你的船還能到臺子跟前去不可?”

“那是當然,公子別瞧那跟前擠滿了船,可小人定能送您過去。若非有這個本事,小人也不敢收您這二兩銀子啊?”

這可怪不得令笙懷疑他,枕霞臺跟前已經給圍了一層又一層的小船畫舫,船上的人兒比只岸上也不遑多讓。如此的情形,怕是一只蚊子想要過去也是為難的。

“那好,你若是不能將我送到跟前,我可是要講你踹到水裏去的。”令笙痛快的把從懷裏摸出二兩銀子,拋在他懷裏,領著白白上了船。

艄公吆喝了一聲,蒿子一撐,小船如離弦之箭射了開去。白白托著她的手臂,緊緊靠住她,嘴裏絮絮叨叨的念道:“公子您可要站穩了,河水尚冷,莫要掉下去了才是。”

若不是她微微顫抖的手,令笙幾乎就相信她這是在殷切的關心她了。當下心思一轉,腳下用力一蹬,船頓時搖晃了起來。嚇得白白尖叫著掛在她身上。

令笙戲謔的瞧著她,瞧著白白尷尬的咳嗽了兩聲,可她的手卻沒有離開令笙的意思。

那艄公果然是有兩把刷子,只見小船左繞右進的穿梭在間隙裏。不過片刻的功夫,令笙就能瞧見臺上的人影兒。

枕霞臺這名起的風流,可說白了也只是幾根木頭樁子搭起來的臺子罷了。然這臺子的兩側垂掛著茜色的紗帳,帳子腳下墜著數十顆拇指大小的銀鈴鐺。

微風拂過,紗帳帶著銀鈴鐺“叮鈴鈴”作響,遠遠望去就如同天邊的晚霞一般。是以,有了此名。

艄公將船停在了枕霞臺左側的柳樹下,這個地方確實是在跟前兒,只不過視野不佳,看不全臺上眾人的面容。然這並不影響令笙的興致,拉著白白站在船頭翹首眺望美人的姿容。

“公子,您瞧這今兒個誰能得到這花魁之位?”

白白的眼睛自從能看清臺上眾人的時候起,便一直粘在偎紅樓的賈師師身上。故而令笙覺得,她這話問的極不真切。

“我瞧今年定是灼灼拿下此位。”

令笙口中的灼灼乃是倚翠閣的頭牌,倚翠閣和偎紅樓向來不睦,至灼灼與賈師師這一代更是連面子情都懶得維持了。

有賈師師出現的地方,三尺外必能見到灼灼。有灼灼的地方,轉個眼兒就能見到賈師師。這二人爭相鬥艷,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著誰。

去年賈師師憑借一曲《流水》贏得頭籌,特地坐上軟轎繞著倚翠閣走了一圈,氣得灼灼幾日都未曾下飯。

據說今年灼灼苦戀數月的舞藝,誓要將賈師師給壓下去。因著有這一檔子事,今年比之往年要熱鬧上了許多。

“公子莫要因為一時意氣就下錯賭註,我瞅賈師師要更勝一籌。”

白白從去年見到賈師師起,便深深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迷的她四五不找九的。令笙一度懷疑這丫頭是否斷袖了,惹得她數日都未曾睡好,深怕她移情別戀,日久生情,把自己給強推了。

不過今日可不是因為歡喜誰,誰就能得勝的。令笙一臉興味盎然的說道:“那可不一定,你既說是賭註,不如我們便來賭一把如何?”

“賭什麽?”

“就賭誰能獲勝,你若贏了我給你端茶送水一月,你若輸了就得為我日日做糕點,如何?”

白白做的糕點堪稱一絕,只是她頗懶,過個十餘日也不見得會做一次。令笙若是想吃,得求上她半日才行。不過她重活一世之後,這些個不要臉的事做的越發順手,連帶著為一個丫環端茶送水也成了一件小事。

白白的聲音沾了些喜氣,“公子你可要說話算數!”

令笙大手一揮,不甚在意的說道:“那是當然。”

枕霞臺上傳來了清揚的琴聲,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在臺中翩翩起舞。兩條水袖仿佛是活著的一般,在半空中肆意飛揚。清脆的銀鈴生叮叮鐺鐺的攝人心魄,引得眾人爭相喝彩。

如此的舞姿,令笙還道是灼灼上場了,可定眼一看卻是賈師師。

白白朝令笙得意的一笑,那小樣兒欠揍極了。“有公子為奴婢端茶送水,奴婢今生怕已無憾了。”

令笙笑而不語,眼珠子逡巡了一圈。她眼神好,一眼便看到灼灼氣定神閑的站在自家畫舫的船頭,心裏頭便有了底。

一曲做罷,賈師師謝幕退場,人群中發出了歡呼聲。白白這會子也不畏懼水了,可著勁兒搖臂高呼,就連船身晃的厲害也渾然不覺。

令笙以為這一定是愛情的力量,才使她克服了恐懼。是以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默默的離她遠了些。

枕霞臺上燈火通明,連帶著四周的湖水也照了個通亮。在那最明亮的地方,停靠著一艘富麗堂皇的畫舫。因所處位置的關系,令笙一眼就能瞧見舫上的情況。

數個鬢影衣香的侍女環繞在一個錦衣公子的身側,嬌笑倩語,鶯鶯燕燕比之臺上也相去無幾。

好一個齊人之福。

令笙認得那個錦衣公子,他是寧國侯府的世子爺,是盛京城裏一等一的風流公子哥兒。

因著他身份尊貴,有一張連女子都要歆羨的艷麗容貌。且又放浪形骸,恣意瀟灑,故而有了逍遙公子的雅稱。不過世人叫得多的,仍是晉寧公子之稱。

作為大昭最負盛名的四公子之一,晉寧喜歡熱鬧,他出現在此也屬情理之中。

令笙前世今生統共兩輩子也只見過這麽兩面,不過上一次見面那已是上輩子的陳年舊事,如今倒也沒有提起來的必要了。

短暫的消停之後,洛水兩岸再一次發出呼喊聲。令笙朝臺上望去,一襲白色滾雪細紗裙的灼灼從湖面上掠過,不足盈握的細腰上系著一條同色的絲帶,隨著她輕盈的身姿在空中曼妙蹁躚。

令笙欣慰了,果然是她瞧上眼的女人,一個登場就亮眼了方才那些人的狗眼睛。

“灼灼,莫要跟她客氣!”令笙高喊,一想起一會回去的路上,白白那副吃了屎的面容,她的心裏還是很暢意的 。

暢意歸暢意,可人生哪有不出變故的時候?就如同這會子一樣,令笙忽感一陣失重,人就橫在了半空中。

“你是什麽人,作甚舉著我家公子?!”白白一臉驚恐的道。

那人怒哼了一聲,還未說話白白就一溜煙兒躲到了艄公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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