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夜端著粥坐在床邊，明月靠在床頭，看著南夜狼狽的模樣，努力不讓酸澀蒙上眼睛。

“你要喝粥嗎？我第一次熬，不知道好不好喝，你嘗嘗，要是不好喝，我再給你熬去。”戰戰兢兢的開口，南夜生怕明月會趕自己出去。

明月看著灰頭土臉的南夜，只覺眼前的霧氣變得越來越重…。

見明月沒有說話，南夜舀了一勺，然後將粥吹涼，這才送到明月嘴邊。

手向上的時候，明月清晰的看到了南夜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繃帶。

“你的手怎麽了？”明月喝了粥，忍不住問道。

南夜嘴角的笑意更甚。“燒粥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沒關系。”

南夜是個氣質榮華，清冷高貴的公子，明月從不懷疑，而現在她只覺這樣的稱號有些陌生，有些久遠。

臉上的黑灰遮住了一張俊臉，明月擡手，被南夜躲過。

怕明月誤會，南夜想解釋，想了想卻還是無話可說。

他怎麽說，這是自己故意抹上的沈灰，以遮擋一個醒目清晰的巴掌印，他怎麽說這是義父責怪自己為安兒報仇的懲罰，他怎麽說，她又會不會信？

喝過粥之後兩人就一直靜坐無言，但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兩人的孩子，還未出世的安兒。

每每想及此，明月總是胸中一陣憋悶，一種喘不上氣的壓抑。

看到明月的視線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南夜開口轉移明月的視線。“是清叔救回你來的，明月，你想不想見他？”

南夜的話果然吸引了明月的目光。

是師父救了自己嗎？師父就是南夜口中的清叔，也是改變了自己命運的締造者，沒想到從別人口中聽到師父的名字竟然是這種感覺。

還未等自己說話，一個身影就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丫頭…。”

似乎還未想到要以什麽樣的方式面對師父，明月現在竟然有種想要逃避的沖動。

“丫頭，是師父對不起你。”百裏清想不到自己當時的一個決定會害得明月成了這個樣子。他也想不到在這個布局了多年的計劃中，夜兒會真的與明月相愛。

“……師父……”兩個字一出口，百裏清眼中變得濕潤。

他雖沒有現身，卻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他知道姑闕是怎麽變成了明月，也知道明月遭遇的所有事情，他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從丫頭口中叫出這兩個字，沒想到隔了幾個月的時間，叫的人和被稱呼的人都不再是原來的心境。

“師父，你救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明月了嗎？你是因為明月才救的我嗎？”急切的想知道答案，明月身體微微前傾。

“不是的，丫頭，師父一開始不知道你是明將軍的女兒，師父真的是在袖手崖下無意中發現你的，後來才知道原來你就是明將軍失散多年的女兒。”

明月閉眼，幸好有些什麽事情是真的，幸好師父救自己不是因為明月的身份。

“丫頭，你還願叫我一聲師父，師父比什麽都開心。讓你無辜參與到我們的計劃中是師父的錯，如果不是師父讓你出谷，你也不會遭遇現在的事情。可是丫頭，你在無憂谷三年的時間裏，師父是真的喜歡你，真的把你當徒兒看待。”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計劃和目的，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就如明月的出現，他們想不到自己親手種下的惡果到頭來竟然讓他們這麽痛苦不堪。

也許是因為自己歷經過生死，也許是因為安兒的離去讓自己再無心去考慮這些事情，明月再想到這些過往，就只剩下了滿身心的疲憊和怠倦。

——

——

兩天過後，明月終於能夠下床，七皇子獨孤嬰把二十年前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明月，關於南夜的往事，關於南夜的大仇，明月忽然就懂了，自己只看到了密室裏存在的東西，卻不知這裏面隱藏了那麽多的亡魂和生命。

自己不知南夜身上背負著這麽多的仇恨和這麽沈重的記憶，這些傷痕在南夜的身上存在了二十多年，現在依然長在南夜身上，早已深深刻進了南夜的心裏。

時至今日，明月都難以想象，南夜是怎麽在獨孤藏的監控下布置了這麽多年的計劃，又是怎麽在身心雙重折磨下活到了今日。

江湖上傳，南夜是一個清冷無暇，絕塵於世的白發公子。朝堂上說，南夜是一個不受君寵，不準上朝的逍遙王爺。

但這些從來都不屬於南夜，他的過往沈重而黑暗，他的人生背負著生命和責任。

留下來的往往是最痛苦的，他是活得最艱辛的那個，也是活得最不易的那個。

“王妃，有件事奴婢覺得還是要告訴您。”沐塵猶豫半天還是沒有忍住。

明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靜待沐塵開口。

“王妃，奴婢偷聽到明將軍的死是皇上下的毒。好像是為了將軍的兵符。”沐塵的話讓明月心中一驚，手中的水杯重重擱在桌上。

“四嫂，我來看你了。”獨孤嬰的聲音由遠及近。

“四嫂，你怎麽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太好，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說話的時候看見了沐塵一直在後面擺手。

獨孤嬰一臉的疑惑。

“七皇子，我父親的死你都知道什麽？”

獨孤嬰一聽這才明白沐塵比劃的是什麽意思。

“四嫂，四哥是為了你好，你莫要怪他。”獨孤嬰低頭，著實不知該怎麽告訴明月，是父皇覬覦明將軍手中的兵權才殺害了明將軍。

“你不告訴我，我自己去問他。”明月說罷就要起身。

“哎四嫂，還是我說吧。”獨孤嬰妥協道。“是…。是父皇下的毒，是父皇想要明鏡軍歸順，這才下了毒手。我也問過為什麽四哥會瞞著你，他只說……。”獨孤嬰一頓，然後一字一句的說了出來。

“我不能讓明月冒險，她殺不了獨孤藏。明月是我的妻子，我已經背負了一身的仇恨，不能讓明月變得和我一樣。這個仇我替她報，我是她的丈夫，我有這個資格，她只要快樂的無憂的活著，那就是我最大的希望和幸福。”

獨孤嬰還能想起，四哥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的溫柔和笑意。

那和他故意表現出來的不同，是發自真心的想為了某個人，承擔這些事情。

明月聽完許久沒有動作……。

“四嫂，四哥是真的喜歡你，他把所有的東西藏在密室不是怕你看見毀了他的計劃，他怕的是，你一旦發現就會與他變成仇人，就如你們現在這個樣子。他已經在黑暗中孤單了很久，愛上你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救贖。”

在淩王府的這幾天，他終於知道了四哥是怎麽忍受著這些煎熬，夾雜在義父和明月之間，他活得更是辛苦，就像處在陰陽的兩面，他只能逼自己步步周旋。

“四嫂，我言盡於此，對於四哥是愛是恨，相信四嫂比誰都更清楚。我不是說客，只是作為旁觀者，我看的比你們都更加透徹明白。四嫂，四哥的路走的比你想象的還要艱難，若你還愛他，請陪他走完……以後的路程。”

獨孤嬰將心裏的話通通倒給了明月，不止獨孤嬰有種解脫的感覺，明月聽完也是如鯁在喉，心中那扇緊緊關閉的門像是悄悄打開了一絲缺口。

夜晚已至，距離冬至還有四天的時間。

天氣寒冷的夜晚，明月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皎潔的月亮，明月笑眼彎彎。

“安兒，娘親好累，娘親想回家了。”擡頭是彎月，想的卻是故鄉。

那個與現在隔了千年的地方，不知家鄉的月亮是不是也想眼前的這般明亮？

門輕響，腳步愈近，然後在身後停止。

身後人還未開口，明月就先說道。“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什麽叫父親的仇，你替我報？我不是明月，可我享受了父親的關心和愛護，我不是明月，卻以明月的身份活了這麽多年。父親的死，我有責任去承擔，我也有勇氣和力量去面對，我……”

“我知道，可我不能。”南夜急切開口。“明月，仇恨加身，會活的很累，你不應如此。你只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把你的恨意你的不滿都轉移給我，我替你消災劫難，我替你報仇雪恨，

你如明月，不能染了塵埃，俗世於我，早已把我卷入紅塵。對我而言，我只要你在我有生之年明媚如花，心無旁騖的活著，你只要完完整整的陪在我的身邊，你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煩憂，我會殺了他，報了明將軍的大仇，奪回我父親的江山。”

南夜的話不容拒絕，眼神溫柔中帶著狠絕。

明月摸著肚子，即使安兒不在，她總覺的這裏還有一條生命，聽自己的傾訴，聽自己的呼喊。

南夜，我亦是凡人，怎可不染凡塵。世間之事需得凡人去解，解自己的恩怨，解自己的愛恨。

看明月望著月亮發呆，南夜不禁詢問。

“是不是你們那個地方的人想家的時候都會望著月亮，想著遠方？”南夜話有所指，明月如遇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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