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讓獨孤藏善待於我是皇奶奶臨終前最後的心願。”

南夜想起和善可親的皇奶奶，心裏都會有一絲柔軟，那是他那段時光裏最後的溫暖，如果不是因為皇奶奶，現在的他或許根本不可能離開永巷，也或許他早已被獨孤藏暗中殺害。

“一年以後，清妃去世，我被獨孤藏下了牽機藥的毒，洗去了全部的記憶，壽數已定，身體孱弱，滿頭白發，禍國妖孽這都是獨孤藏賜給我的。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是獨孤夜的身份了，你們叫我四皇子，叫我獨孤夜，我便承認了這個身份。

後來獨孤藏封我為淩王，我知道他封我為王爺的目的是為了讓我沒有資格去爭儲。我一個王爺的身份，空有美名，沒有實權，甚至連上朝都不被允許。

那不是殊榮，他是怕，即使他已經讓我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即使他暗中派了很多人在淩王府監視我，他還是怕，就像當年我父親根本沒做什麽，他還是怕父親搶走他的皇位一般。

在我成為淩王的第一年，義父突然找到我，可他對我中的毒毫無辦法，不得已他便請了名震天下的百裏神醫替我解毒....”

“那你的毒可是解了嗎？既然解了，為何身體還這般虛弱，既然解了，為何還會病發？”獨孤嬰看著面前陷入回憶痛苦的南夜，心裏的悲憤突然被慢慢化解，眼前的這個人即使不是真正的獨孤夜，可一直陪著自己走到今天的卻是他，還記得母妃忌日的也是他，除了身份名字，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變過。

“牽機藥的毒無毒可解，百裏神醫費盡了心力只能幫我恢覆記憶，暫時替我壓制毒素的蔓延和發病的時間，如果我安心臥床休養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可當我找回了記憶之後我就再不能逃避已經發生過的一切。

我不知道真正的獨孤夜在什麽地方，這一切都是獨孤藏在背地裏搞的鬼，我恢覆記憶之後嘗試去查過，但根本無蹤可循。

以後我便潛心習武，鉆研兵法，獨孤藏不讓我上朝卻給了我江湖游歷的時間，我趁這個機會暗中招攏江湖勢力結識天下英雄豪傑，我要讓獨孤藏為當年所做的事付出代價，我要奪回父親的江山，我要他為睿王府所有的人償命。”

南夜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全身白色的他現在看來竟多了些暗黑色的氣息。

獨孤嬰六神無主的坐下，他能深刻的感受到面前這個人的仇恨和痛苦。他想，如果這些經歷，這些回憶放在自己身上，自己能不能做到像他這樣一般隱忍，一般堅持？苦思過後，獨孤嬰搖了搖頭。

“獨孤窅，是你的名字？”

南夜擡頭“獨孤，窅。有多少年沒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獨孤，父親的姓，容窅，母親的名，這是父親愛母親的方式，這是他們愛自己的方式。

二十年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叫自己的名字，然而，卻早已是物是人非。

“二十年，我一直用著獨孤夜的身份，一直用著獨孤夜的名字，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忘了我到底是誰？我正在做什麽？我該去往何處？獨孤窅被燒在了那場大火裏，獨孤夜是真正的南越四皇子，那我呢？我的歸宿又是什麽？”

獨孤嬰有些哽咽在喉，這樣的恩怨情仇，家國仇恨自己無法勸他放下，因為那是他撐了二十年的信念，除了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他不能脫身。

片刻氣氛凝重的沈默，一人陷入痛苦的回憶不能自拔，一人回想這麽多年的過往如覺昨日。可是誰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過的一切，雁過留痕，水過無聲，唯有記憶泯滅不去，只能深烙心底。

“老七，你覺得我可憐嗎？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南夜微笑著問向獨孤嬰，獨孤嬰卻在他的眼裏看到了無限的悔恨和絕望。

可憐？失望？可是只有活著才是唯一的希望不是嗎？

獨孤嬰起身站在南夜面前，心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冷靜許多。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難道你不怕我去揭發你？我告訴父皇，你恢覆了記憶並且已經暗中行動。也許你的計劃會功虧一簣，也許，你會死。”

仿佛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南夜唇角輕翹。

“獨孤藏現在應該知道了我的行動，可是我不會放棄我的計劃，反正我也沒多長時間可以活，只要大仇得報，這二十年我就沒有白活著。”

“至於我為什麽會告訴你這些？”南夜面對獨孤嬰，眼睛卻是不知望向了哪個地方。“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成為第二個明月。”

平秋閣門窗緊閉，蕭肅的冬日，一片死寂的氣息。

第二個明月？獨孤嬰順著南夜的視線看去，終於知道了什麽意思。

“我一向寡親薄義，這二十年裏，我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好，雖然你可能以為我是獨孤夜，但我仍然奢侈的貪戀的享受你的開心和歡樂，因為那是我遠遠得不到卻求而想得的東西。

明月的出現在我的計劃之中，但她對我的影響卻遠在我的計劃之外，我會為她付出真心，我會把我還幹凈的感情放在她身上，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我還貪心的想過與她長相守，共白頭。現在卻是我親手打破了這一切。我已經做錯了一件事，我不想讓你和明月一樣，讓我這般後悔莫及。”

南夜閉上眼睛，將眼裏的淚水狠狠收了回去。

獨孤嬰想說些什麽，卻始終不知如何開口。

知道這一切又怎樣呢？難道這些年的感情就不做數了嗎？難道自己真能向父皇告密嗎？獨孤嬰心裏掙紮，實在不知該怎麽樣面對眼前的‘四哥’。

“我...不管你是獨孤夜還是獨孤窅...你永遠是四嫂的南夜，也永遠是我的四哥。”獨孤嬰轉身拉開門匆匆離開。

南夜怔住，直到木殤進門，南夜才終於溫暖一笑。

“主子，您這樣告訴七皇子，會不會....？”。

“木殤，我現在很放松，我從沒這麽平靜過。”南夜坐在床畔，接過木殤遞過的水杯。

的確如他所說的那樣，將這些話說出來，雖然痛苦，雖然難過，可他卻感受到了從未有有的安寧跟平靜。

木殤知道，主子是真的有些累了。

“對了，明晨的事可有瞞著明月？”

木殤點頭。南夜稍稍放松。

“那義父呢？我們的人馬不是已經進了祁安，義父在處理什麽？”

“這...”木殤輕輕猶豫，避開了南夜的視線。

南夜眼睛一擡，知曉木殤一定有事在瞞著自己。思索片刻，南夜手中水杯應聲落地。“義父去了邊關？他親自去娶兵符？”

木殤沒有回答，南夜瞬間起身。“不行，義父一定會為取得兵符不擇手段，我一定要將義父追回來。”

“王爺，來不及了。”南夜剛剛走過幾步，身後的聲音傳來，南夜頓時停在原地。

“義父說恐您心有不忍，又加上您重傷在身，讓您好生休息，至於兵符的事由他親自去辦。另外...另外，義父還說，王妃一事讓您盡早解決，希望您不要忘了您的責任。”

木殤低頭，神情盡斂。

南夜伸手就能打開門，可他在想然後他要做什麽？他還能做什麽？明晨一事尚未解決，若是明將軍再出任何事...明月該怎麽受得了。

星月高懸，空氣薄涼。

平秋閣一片漆黑，夜晚寂靜，卻是令人心生驚慌。

明月已經蹲在地上好長時間，薄衣赤腳，青絲及地。

仿佛感受不到寒意，明月蜷縮在地上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萬物無聲，卻只聽到幾滴水滴滴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夜晚顯得格外清亮顯眼。

‘送信之人，明家嫡女，得其軍勢，勢必娶之’，明月想起兩人之間發生的所有過往，清風樓，菩提庵，桃花林，相識相知相許，原以為是兩情相悅，終成眷屬，卻沒想到是癡心錯付，錯嫁良人。

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步自己就已經成了別人籠裏的獵物，或許，在自己還沒穿越過來之前，真正的明月就開始被人設計。掉下懸崖的明月死去，自己重生，究竟是機遇巧合，還是早已註定？

還有師父，她最尊敬，最敬愛的師父，救她性命，授她武藝，教她醫術，卻是別有目的。

他早知曉自己是明月，故意讓自己出無憂谷，以為是替師父辦事，想不到竟是親手將自己推上絕路。

自己怨得了誰呢？

明月把自己抱得又緊了些，腦海裏的畫面交織，快速閃過。

最後明月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昏沈，終於緩緩倒在了冰涼的地上。

一聲吱呀門響，一個身影進了門，迅速撚滅地上的沈香。

月光搖晃在窗欞上，南夜借著月色走到明月身前，輕輕抱起了明月。

“天這麽黑，要點燈的。”嘴上這樣說，南夜將明月放到床上，細心地蓋好被子之後卻並沒有前去將燈點上。

南夜將明月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天色很暗，他看不清晰明月的臉。但他其實也不敢點燈，即使知道明月看不見自己，可他還是不敢，那麽明亮的地方他總覺的不適合自己。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他更沒有勇氣。

南夜脫了鞋子，和衣躺在明月身邊，他能聽到明月均勻的呼吸，他能親到明月的額頭，他的大手包裹著明月的小手，只是這樣，南夜就能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幸福在蔓延。

“明月，對不起，原諒我用這樣的方式來見你，可我實在想你，我知道如果我來你一定會把我拒之門外，或者你又要傷害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只能在半夜偷偷見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可你看，我們之間連見面都要如此艱難，你說天底下的夫婦還有誰像我們一樣呢？”南夜輕聲像夜裏飄過的風聲。

“我們緊緊挨在一起，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可為什麽兩顆心卻是隔了千年，為什麽我們連最普通人的距離都那麽遙不可及？”

像是想到什麽訣別的事情，南夜心中酸澀難忍。

寒霜滿地，冷風漸起。

一夜無光無亮，一夜未睡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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