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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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似乎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已經入睡。

天牢之中本就沒有窗口,身在其中的人自然不知日月更替,只有牢籠外遙遠桌上的一只油燈還能帶來一星半點的光芒。

孟霍然用破衣將自己與孟端方包裹了起來,牢中常年寒冷的濕氣正在侵蝕牢中的每一個人。他擡起頭,看見父親筆直的站在欄桿旁目視著外頭那微弱的燈光,似乎沒有離開的念頭。

他扯了扯身上的單衣,擔心道:“爹,您還是休息休息吧。”

“你先睡吧。”定安伯的聲音略帶暗啞。

“爹,既然已經事已至此,您太過憂心也於事無補,倒不如好好養養身子,相信不久我們就能出去了。”孟霍然心裏也沒底,但他不能見著父親就如此倒下去。

“你四叔公恐怕自身難保,老侯爺那邊眼瞅著也要被牽制,永昌候府原先還因為世子的緣故親近咱們,可是他們家大公子弄出那麽一出,倒是騎虎難下了。”定安伯在黑暗中緩緩的說道:“宗室裏多是被丞相一黨壓制的皇族,誰都害怕惹上一身騷,那些曾經保著先帝的大臣們也多是在這些年丞相的擠壓下,過的戰戰兢兢。”

孟霍然沒有插話,這些道理他們都明白,他有許多同窗的書院好友,家裏的父兄常常背地裏痛罵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可面子上又不得不與丞相虛與委蛇,長此以往,恐怕百姓就只知丞相不知天子了。

“你知道為什麽爹要走如此艱難的路麽?”定安伯問道。

孟霍然想了想,先道:“是因為四叔公之前已經得罪了太後?”

“你是只知其一。”定安伯搖頭。

孟霍然當然清楚,就算四叔公得罪了丞相再難起覆,與他們定安伯府其實關系也不大,一家子都有不同的站位,更何況一個家族。

“是我們根基太淺了。”孟霍然試著大膽的猜測道:“我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就算我們去討好丞相,也不過就是塊墊腳石,到不如我們忠心皇族,只要賭贏了,後代子孫都可福澤。”

“男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事業必將有一定的風險,這是我一直教你們的。”定安伯身子晃了晃道:“從我站在丞相的對立面時,就料想會有今日,只是……”

“爹!”

“我後悔了!”定安伯轉過身走到孟霍然身邊道:“我不該為了家族的興旺,將這份責任和風險安在你們還有你們母親的身上。我並不是一個可以真正狠下心拋棄一切的人。”

“爹,這並非是你的錯。若是丞相沒有下決心想要清洗保皇派,咱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孟霍然坐在父親身旁,第一次感覺到他內心的脆弱,原來他的父親也並非是一個永不會倒的巨人,他也有後悔的時候,也有疲倦的時候,孟霍然從來沒有哪一刻那麽希望成長,成長到足以肩負起家的重擔。

“也不知道你母親她們怎麽樣了?好在你大姐已經嫁出去了。”定安伯嘆了口氣道:“到是你堂妹,簡直是無妄之災。”

“三娘最是懂事,想必也能體諒我們的苦楚,再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你若真是這麽和她說了,她該怪你了。”孟霍然故作輕松的說道。

“此次,也是爹估計錯了丞相蠻橫的程度,若是當真以徹查證據為前提,咱們也不至於下得大牢。”定安伯理了理身上的臟衣,苦笑道。

“爹……”

還沒等孟霍然說話,就見遠處唯一的油燈噗的一聲熄滅了,整個牢房內都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什麽情況?”孟霍然將睡著的孟端方放在草床上,站起身就要往牢門處走。

“小心!”定安伯只聽黑暗中一道勁風襲來,一把拉過兒子向後退去。

孟霍然只覺面前有什麽東西閃過,卷著寒風就朝著自己的面門而來,之後被父親向後一拽,才在黑暗裏隱約看清面前的東西。

“你是何人!為何要殺我們!”定安伯指著對面的黑衣人說道。

那黑衣人哪裏會應,舉刀就砍。

好在定安伯父子自小都勤練武藝,身手到是不錯,只可惜在這牢籠之中手無寸鐵就算是能躲會閃也不是長久之計,空間狹窄黑暗難辨可能一不留神就送了命。

“端方!快醒醒!”孟霍然一個打滾跑到草床邊,拉著剛剛被吵醒的孟端方跑到對面的一角。

孟端方嚇得一個激靈,左右都在尋找可以抵擋的東西。

然而牢房之中最怕人越獄自殺,又怎麽可能會有適合的物件。

就在定安伯拼命大喊救命,準備以身護子的時候,那黑衣人身子一頓,居然歪倒了下來,一股子血腥味很快彌漫在牢房中。

“大哥,他……他是死了麽?”孟端方站在孟霍然身邊驚魂未定道。

定安伯走過去,剛想蹲下,就見另一黑衣人從牢房外推門走了進來。

“別緊張,是我!”牢房門顯然已經被人事先打開,另一位黑衣人繞過地上那位的屍體走了進來。

孟霍然只覺耳熟,再見此人將臉上的面罩取下,才勉強認出道:“陌籬!”

“噓!”陌籬走了過來,拉著幾人站在角落道:“我長話短說,今兒個在大殿之上,相思一人去了。”

“你怎麽可以讓她一個人去!”孟端方聽後整個人都炸了,一把抓住陌籬的衣襟,眼睛都瞪紅了。

孟霍然雖然也很不滿,但到底還有理性,安撫著將自己的弟弟按下。

“我也不想讓她,只是她那個性格若是一直不讓她來,不說她會不會恨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自己。”陌籬整理了一下衣衫,接著道:“丞相無恥慣了,只是沒想到無恥到今兒這個地步。他找了孟二老爺還有二房老太太、太太上殿親自證明相思不是孟家的姑娘。”

“怎麽會!”定安伯不可置信的踉蹌幾步道,他從來就知道自己的這個堂弟野心不小,可沒想到他居然為了討好丞相,出賣了孟家還出賣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那樣的人暫且不談。我之前將寶親王世子找來了,我們的意思是,事已至此想從相思的身世上找突破口已經不成了,倒不如將計就計認下了相思便是小郡主,而後全力支持禮親王,要禮親王徹底擺脫丞相給予的誣陷。”陌籬有些不情願的說道:“畢竟相思只是個女子,身世如何也不會帶來太大的變故,到是禮親王好歹也是先帝的同胞弟弟,丞相想要拍板定罪也要看皇室有沒有旁人了。”

父子三人心裏都不太好受。他們都清楚相思,可能別人覺著從一個知府不受寵的女兒一夜間變成先帝胞弟的孫女,那估計和一步登天也沒有區別,就算風險極大,也值得冒險。可相思其實就是個想要安逸生活的普通女子,她看似親情單薄,但對大房的所有人很明顯親近的多,如今她的生母生父這般對她,心不知要疼成什麽樣子。

“世子的意思是,他要去尋豫郡王以及如今手上還有一些實權的宗室,而我的意思是民意不可違。”陌籬繼續說道。

“你是說……”

“當年楊王妃確實為了禮親王做了不少事,受恩她的人很多,如果我們將這些人找出來,那麽只要百姓的聲音越大,丞相就越不敢胡來。”陌籬在黑夜中,雙眸似乎都能泛起光來。

“百姓、宗室……”定安伯似乎有些明白了。

“也對,他若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早就登基稱帝了。”孟端方啐了一口說道。

“今兒我來,本是想與你們說一說換個證詞,倒沒想到遇見丞相府的殺手。”陌籬看著地上的死人,皺起眉頭道:“如此看來,天牢也不安全了。”

“我本來還想不明白,你如此一說我便懂了。”定安伯背著手說道:“既然三娘的身世已定,我們活著變數太大,倒不如殺了我們再弄出什麽禮親王的親信之流,以我們辦事不利做借口,將罪責推到已經作古的禮親王身上。”

“對了!我遇刺,娘她們呢!”孟霍然急道。

“別慌,我察覺有殺手的時候,已經派人過去了,想也應該化險為夷。”陌籬重新帶上面罩,一拱手道:“時間已經不早了,按照世子的安排,你們明兒一早就大喊冤枉,也別提今晚行刺,只說相思身世隱瞞之事,到時候皇上自有辦法送你們出去。”

“大恩不言謝!”孟霍然上前抱了抱他,鄭重道:“三娘就麻煩你照顧了。”

“應該的。”陌籬轉身帶上地上那個屍體,又處理了一下地上的血跡,出了牢房的大門。

不一會兒,原本熄滅的燭光又重新燃了起來。

父子三人再沒有睡意,只是一言不發的席地而坐,只等著天亮地牢裏的牢頭重新出現。

清晨,當第一束陽光照耀在天牢外頭的大門時,第一個進入天牢裏的太監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誰知道他還沒開始檢查牢房就聽見最裏頭有幾人大喊道:“我們認了,我們認罪了!求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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