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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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還沒就寢。床頭的電話似乎之前被使用過,我看著小姐著急的表情就知道她叫我過來多半是要出門有事情了,而且多半是緊急的事情。小姐很可能聽到了什麽爆炸性的消息,然後著急地甩了電話就要收拾行裝出門。

我不動聲色,走過去幫小姐掛上電話聽筒,心頭也疑惑著什麽事情能讓小姐驚慌至此。

“我們出門,馬上就走。”

小姐一邊扣上風衣的扣子,一邊吩咐。

“我馬上下去開車。小姐,請冷靜一點。”我看著小姐,她似乎是因為看到我臉上不認同的表情稍微楞了一下。

現在我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小姐一副驚恐至極的樣子顯然幹不了任何事。

看她似乎是冷靜下來,我迎著她的目光,安撫地問著:“好了,小姐,我們去哪裏?”

“吉原。”

這次她的聲音格外冷靜,小姐低下頭,拿起了手杖。她找出一個寬檐禮帽戴上,幾乎整張臉都被擋在裏面。

到車庫的路上,小姐一直跟在我後面維持著緘默。我們到吉原去總是把車停在花街之外比較遠的地方,然後低調地步行進去。小姐顯然為接下來的小跑做了準備,她換上了一雙綁帶皮鞋,看來吉原的事情對她來說真的很要緊。

穿過藍色之花綻放的巷子,禮帽遮面的小姐和一身管家裝扮的我像是前來尋找流連溫柔鄉的一家之主的二人組。進來吉原的人口很雜,暗夜中潛伏的百華對我們這樣目的鮮明又看上去危害不大的人沒什麽興趣,這也是我和小姐總以這種打扮進入吉原的原因。

我側耳聽著遠方稀落的歌聲,又聽見另一邊響起了新的歌曲。夜色迷茫中,甚至難以捉摸現在聞到的溫柔香氣從何而來。吉原的建築現在是各個挑著燈的,每盞燈下都是令人沈溺的溫柔。我跟著一下車就跑在前面的小姐,在拐彎時每每一瞥,都能看到各色繡著嬌嬈花朵的衣角。

吉原的街道上,沒人會告訴你這裏是吉原,夜晚和女人卻能給每個男人挺胸擡頭的理由,然後你就會知道這裏是吉原。

總是假裝很快樂的吉原花巷,在這樣晴朗的夜裏,快樂會更喧鬧些。我裝作不經意,卻也偷偷借一閃而逝的機會,瞄著我最喜歡看的腳踝——在萬花盛開的晃動衣擺下不同的白皙腳踝,轉動著靠近良宵。

隨著越接近我們要去的地方,歌舞聲就更渺茫些。我們終於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小姐身形忽然有些飄忽,一步一步走近一扇門。古老的和式拉門很容易就可以一下子拉開,從方形的格子間隔著一層紙透出淺黃色的微光,小姐拉起帽檐,那張美麗又莊嚴的臉就被照亮了。

我看得出來小姐的神情有些悲戚。她一路上沒和我說話,我知道來吉原多半就是來這裏,可現在裏面安靜得很,根本不像發生了什麽。

“沈空啊……是你來了麽?”

從門內傳出女人嬌媚的聲音,僅僅是普通的對話就柔婉得像是在唱歌。小姐聽到那個聲音,沈靜的面容就突然染上一分瘋狂,與此同時,她的臉被燈光暈染得更加聖潔。

我走到遲遲不動作的小姐前面,為她拉開了門。濃郁的室內香的味道當即撲面而來,小姐摘下禮帽走進去,緊接著我也跟著進去並反手關上門。

從外面看,這條巷子又陷入了冷清。

柔和得不能再柔和的燭光下坐著我們的老朋友。她坐在床鋪裏,背脊挺直,我們進來的時候剛剛放下手中的書。她披著一件衣服,裏面是白色的中衣,身形很消瘦。

小姐直接跪坐在她身邊,執起她的一只手。

燭光映照下坐在一處的兩個女人散發著相近的、不動聲色的美。我覺得她今天格外漂亮,即使在小姐身邊也沒有被比下去。我知道那是燭火掩蓋了她的一切衰老的特征,皮膚暗沈可以在在吉原誘引人進入黑夜的燭光下無影無蹤。

“剛剛電話裏說的是真的……已經確診了?”小姐問。

“嗯。”她頷首低低應答著,一舉一動都恢覆了當年的風致。

小姐眼圈泛紅,對比神色淡淡的她更像是一個災禍當前的人,“怎麽想到讓我去簽同意書?您的哥哥呢?”

她的表情像是嘆著氣,但實際上沒有,她捏了捏小姐的臉頰,語氣輕快:“不要再提那種混蛋啦,現在我就知道只有沈空不會嫌棄我了。”

在小姐的臉上肆虐著,纖纖素指早已卸下丹蔻,她的指尾帶著清淡而鮮嫩的櫻色,那是一曲可換千金的手。小姐今夜出行未施粉黛,那張臉上卻依舊顯示出無瑕的光澤,想要笑弧停駐在小姐的唇畔,也多的是男人一擲千金。我恭敬地站在一旁,卻對江戶的至高奢侈保持著發自內心的尊敬。這和我投諸普通伎子的窺視不同,我理所當然尊敬我家小姐,同樣對於小姐的這位曾經名滿江戶的忘年交也毫無褻瀆之意。

燭光搖曳間我好像看到了幾年前看見她的時候——美麗得無可指責。那時候她才是吉原正當紅的花魁,端坐在笙歌不散的盛宴華堂上,在各型各色的男人間獻出一顰一笑。她有著傳統的大和女子的臉龐,溫婉如玉眉眼,端著繁覆又莊重的發髻,和服盤著花團錦簇的領子下脖頸修長,她一旦給嘴唇咬上鮮艷的紅色,就像是一朵毫無保留盛放的花。

看見小姐悲傷地垂下眸子,她反而輕輕笑了起來。

“沈空,來看看,我今天漂亮麽?”

小姐誠實地點點頭。

她很開心,雙眼都漾起活潑的神氣,“沈空,我說得對吧?”她一只手覆上小姐的手掌,“我第一天就教給你,這種昏黃的燭光永遠是女人最好的夥伴,它甚至不會拋棄一個遲暮的女人。”

小姐聽著,忍不住流下眼淚。

“你看……它可以讓任何一個婊|子看著像聖女,在這樣的光線下,沒有歲月,也沒有世故。梅毒病變的斑點,時光沈澱的褐色斑,那些細微的皺紋,還有因為衰老而不覆明亮的膚色……”她暢快地笑著,仿佛回到了她游刃有餘的夜宴,“全都消失啦!”

我不知道她的具體年齡。總之比小姐大得多。她確實已經年老色衰。我看著相貼著說話的兩個女人,忽然心頭湧上一陣哀切。名門的畫師青空大小姐和吉原過去的花魁,這兩個人的身份原本就有天壤之別。

相同之處只在於,她們都是女人,她也曾絕代風華,就像現在的小姐。不同之處在於,小姐的青春尚在,而她只有漫長的靜夜和自己點上的微弱燭光。

女人啊,可不是總活在夜晚和燭光下的生物,美麗一旦不覆,燭光只不過能陪著她度過今宵罷了。

小姐瞇起眼睛,呢喃起來:“漂亮……真的很漂亮……您一直是最漂亮的……”

像是小姐靠得那麽近,仔細看的話,那些被燭光稍稍掩蓋的瑕疵,也會不難找到的吧。小姐還是認真看著,淚水盈滿她很少垂淚的眼睛。

“我們倆相處好像總是很沒話說。你還記不記得啊?每次都是我說,然後你接著我說的回應兩句。為什麽總聽別人說你是能言會道的青空大小姐,到了我這裏卻像個笨蛋一樣?”在使她煥發青春的燭光下,她眨著勾魂的眼睛,俏皮的神情又像個天真的少女。

小姐的聲音顫抖,似乎在泣血說出心聲:“在江戶城,沒有人比得過您……容貌、言談、氣度……您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女人了。”

小姐撲在她的腿上泣不成聲,她的神光極其溫柔,她撫摸著小姐的背,像是過去的夜裏對待一個個恩客。就在這時,她忽然把目光投向我。

“喜春雨,對吧?”與精神近乎崩潰的小姐相比,她的聲音冷靜得如同完全置身事外。

我恭敬地鞠了一躬。

她拍了拍小姐的背,像是哄著孩子,又像是安撫著醉酒的男人,我想對於吉原的女人而言,也許兩者沒什麽本質的區別。

“去擦擦眼淚。我跟喜春雨有幾句話說。”

小姐淚眼婆娑,順從地應了,然後輕車熟路進了內室。

這次換我跪坐在這個美麗的女人旁邊。其實有小姐作為參照,我很少在其他女性身上找到驚艷的審美感受,只是今天她讓我感覺驚訝,而聽完她和小姐的對話,現在坐在她身邊讓我感覺有點不自在。

“我記得我和你家小姐認識的時候,你還沒在青空家工作,對吧?”當她收斂了剛剛的千嬌百媚,這一刻她的臉龐莫名讓人感覺很聖潔。

“嗯。”我拘謹地答應,卻不知道她要對我說什麽。

她微笑起來,不像是個容顏不覆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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