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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夜征人盡望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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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石虎潛入關押茍晞的營帳,一刀將其斬殺。

消息傳來,石勒震怒之後竟僅將石虎杖責二十。以石虎之罪,說重了便是不遵軍令,按律當斬,石勒竟輕而易舉的放過了,只是說,“茍晞若能為我所用,固然是好,但沒有他,孤也未必攻不下江南!”石勒既不追究,亦無人再敢多言。

這日正午,石勒到雲冉帳中用膳,自石虎殺茍晞後,這是他第一次到雲冉帳中。雲冉早早得到消息,備了一桌飯菜。

“近日軍務繁忙,沒顧上看你,身體可好?”石勒如往日般溫存,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正事要緊,”雲冉拿過巾帕,替他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心下盤算著怎麽開口詢問石虎的事,卻突然被自己這念頭一驚,什麽時候,她與石勒說話,也要仔細算計盤桓了?

她怔怔看向石勒,石勒溫和的沖她笑著,正要說話,這時,門外傳來張賓求見的聲音。石勒便傳他進來。

“不知先生也要來,櫻桃,快去添雙碗筷來,”雲冉笑著張羅。

“叨擾了,”張賓行禮之後落座,仿若不經意般對雲冉問道,“表公子傷得不輕,小姐可去瞧過了?”

雲冉一楞,答道,“未曾,不過先生之前贈的金創藥我已差人送去了。”

“表公子這一次真可謂死裏逃生,”張賓說。

“孟孫這是在指責孤徇私偏袒了?”石勒已有不悅。

“屬下不敢,”張賓說道,“在下身為表公子的老師,不能因材施教,釀出禍事,屬下自請連座。”說著便跪了下去。

石勒輕笑,“孟孫快起來吧,石虎這孩子一向是個楞頭青,做事不分輕重,不怪你。”

雲冉親自扶張賓起來,“此番確是哥哥莽撞了,先生莫要再自責。”

張賓說道,“比起我這個老師,表公子更聽小姐的話,還望小姐能夠從旁規勸一二,把公子引到正路上來。”

雲冉一時有些尷尬,只得說,“表公子自幼與我一同上學堂,雖比旁人親厚些,可到底男女有別,礙著禮數不能不疏遠著些,況且平日裏表公子有王爺王妃教導,也沒有我說話的禮,先生既這麽說,我若得了機會,勸幾句就是了,若不成,先生可莫要怪。”

“小姐太過自謙了,倒讓張賓不知所措,”張賓笑著說。

“孟孫也會不知所措?雲冉真是有本事,”石勒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

櫻桃上來斟酒,張賓沖著石勒拱手一揖,“屬下突然想起軍中還有事務未完,改日再來向小姐討酒喝,屬下先行告退。”

石勒點頭允準,雲冉執學生禮,一直送到門外。

回來時桌上的飯菜早已涼了,雲冉正要叫人端下去熱了,卻聽見石勒在她身後說,“雲冉,你是否感激他的情意?”

“什麽?”雲冉恍然回頭

石勒卻說,“我去瞧瞧孟孫那裏是何事,你先吃吧,別等我了。”說罷便走了。

雲冉手撐著桌沿緩緩坐下,櫻桃上前來,有些憤憤地說道,“這張賓大人綿裏藏著針,分明就是懷疑表公子的事是小姐指使的!”

雲冉搖搖頭,“ 先生知道我不會那樣蠢,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那一番話,未嘗不是警示於我。”

“哪裏是警示?奴婢看著,明明就是挑撥,不然好好的,王爺也不會那麽快就走了!”櫻桃杏眼圓瞪,十分不平。

“先生不是那樣的人,”說話間便已咳了三次。

櫻桃忙取出枇杷膏拿水化開,給雲冉服用,邊說,“都怪奴婢話多,小姐身子本就沒好全,莫要再憂思勞神了。”

大軍繼續向南,行至葛陂,石勒使人建大營,制造船只,準備渡江進攻建鄴。晉湣帝派眾將率江南重兵大規模聚集壽春,與石勒隔河對峙。

此時正趕上江南的梅雨時節。三個月裏霏霏細雨,連綿不絕,陰冷潮濕,石軍中都是北方人士,從未遇過這種天氣,紛紛叫苦不疊。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軍中糧草不濟,瘟疫橫行,隨行軍醫束手無策,兵士因疾病,饑餓而死超過大半。

石勒漸漸少來雲冉的營帳,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亦是神色疲憊,從他越來越緊的眉頭,雲冉可以看出形勢的嚴峻。

一日深夜,雲冉正準備睡下,石勒突然進了來,著便服,沒有帶隨從,身上淋得半濕。雲冉迎上去,石勒將頭靠在她的肩上,渾身濃烈的酒氣,他含糊地說,“我喝了一些酒……”

“有青梅羹,我去叫人熱一熱,”雲冉勉力扶著他,朝榻上走去。

石勒突然吻住了她,熱切而霸道。滾燙的體溫透過薄紗裙烙上她的身體。許久,他放開她的唇,輕輕抱住她,不用力,卻也不由掙脫,輕聲說,“你一直在怪我,我當初承諾過要手刃茍晞,替汲將軍報仇,是我負了你。”

“你有你的難處,我豈會不懂?”雲冉聞著他身上濕漉漉帶著青草清新的氣息,心內酸楚。

石勒的呼吸一滯,手輕輕梳理她背後的長發,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頭,鬢角,耳垂,不帶半點□□,他沈郁的看著她,目光中夾雜著愛憐、疼惜與哀傷,他說,“明日我便著人送你回平陽去。”

雲冉聞言驚訝問道,“為何?”

“不怕對你說,這一次我一點勝算都沒有,”他放開她,低沈的說。

雲冉覺得自己被深深地輕視了。

“石勒,你沒有良心!”她一把揪住石勒胸前的衣襟,質問他,“這麽多年,我怕過死嗎?”

“可我想讓你活著!”石勒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沈而壓抑。

“我自小體弱多病,自知壽數不會太長久,若真的與你死在一處,也是上天垂憐,全了你我一片情意,”雲冉嬌俏的嘴角含著笑,“我知道,我隨軍你一直以為不妥,只是你舍不得把我獨自留下,現在你就舍得拋下我嗎?”

石勒聳然動容,他的大手輕輕捧著她的臉頰,抑郁地說,“我不舍得,我去到哪都想要帶著你,就連死,我也放不下,可你還小……”

雲冉盈盈望著他,“生同衾,死同穴,這便是我對你的心意,你竟要辜負麽?”

那晶亮的雙眸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眼睛,他的心,他的思想,他灼灼的看著她,“得人若此,夫覆何求?”

雲冉細嫩的臉頰在他的掌心輕輕蹭,說道,“石勒,你記著,無論你做出什麽抉擇,我都與你共進退。”

話音未落,石勒突然打橫將她抱起,他說,“雲冉,我一定會帶你活下去。”

次日議事之時,主帥營中,石勒升坐帥位,他攜著雲冉,讓她坐在右首。雲冉穿一件藕絲對襟衫,素面百褶裙,發髻上簪著幾朵木蘭花,雅致脫俗,清麗宜人。

石勒面容冷峻的聽完軍醫和糧草官的稟報,俯視座下眾將,說道,“諸位方才可都聽清楚了?糧草不支,瘟疫也無法遏制,更有晉軍在南邊虎視眈眈,諸位隨孤出生入死多年,難道要在此坐以待斃嗎?諸位可有良策?”

大將刁膺出列,說道,“主上可書信湣帝稱臣,佯作替他掃平河朔,待晉兵退去,在慢慢另做打算。”

石勒聽完,愀然嘆息,就連雲冉也暗自搖頭。

中堅將軍夔安就高避水,石勒沈著臉責問道,“夔將軍怎麽如此膽怯?”

孔萇上前,抱拳說道,“屬下請求率三百步兵,趁夜乘船渡江,登上城頭,斬殺守將,奪取城池。今年定能平定江南,生擒司馬家兒輩!”

其後三十餘將都說道,“我等也願領兵前往!”

石勒無可奈何,只得笑道,“倒是猛將之計。”

張賓一直站在一旁,眾人議論紛紛,他卻不言不語。石勒看向他,問道,“孟孫以為如何?”

張賓出列,面容肅穆,鄭重說道,“王爺攻陷帝都,囚執天子,殺害王侯,妻略妃主,擢王爺之發不足以數王爺之罪,怎能再與晉稱臣?攻克蒙城之後,本就不該再此建營,天降霖雨數百裏,就是上天示意王爺不可留在此地。鄴城有三臺之固,西接平陽,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勢,宜北撤,以襄國城為據點,進而占據鄴城,黃河之北既定,天下再無出王爺之右者。晉軍大張旗鼓要保守春,是懼怕王爺進攻,若聽聞王爺回師,高興都來不及,根本無暇出兵襲擊。輜重先取道北行,使一股疑兵指向壽春,待輜重走遠,大軍再慢慢返回,進退有度,便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張賓這番話如黑夜中的明燈,石勒聽後激動地站起來,說道,“好好!孟孫所言有理有據,就依孟孫之計!”眾將亦皆是嘆服。

石勒看著身旁的刁膺,責備道,“刁將軍輔佐孤,應勸孤成就功業,怎能勸降?此計當斬!”

刁膺嚇得腿一軟,跪下直呼饒命。眾人有心替他求饒,卻看著石勒面色不善,不敢開口多言。

雲冉起身行了個禮,勸道,“軍中之事本來我不該多嘴,可刁將軍是個和善的老實人,雖怯懦了些,但看在他素日的忠心,請王爺饒他一命吧!”

眾將都道,“請主上饒過刁膺!”

石勒扶起雲冉,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擢革去職務,降為副將。”

此後,石勒對張賓更加信任尊崇,人皆稱其為“右侯”。

雲冉揮手示意櫻桃呈上一個木匣子,當著眾人親手打開,裏面竟滿是明晃晃的珠寶玩器,她笑著說,“這裏的東西都是這些年,皇上和王爺賞賜的,先生拿了去罷,雖是杯水車薪,卻也還能換得幾兩糧食。”

張賓站著不敢接,石勒便道,“如此,孤便替三軍將士謝過了。”

雲冉抿唇一笑,讓櫻桃將匣子送下去,張賓謝過,繼而說道,“敢問王爺,使何人領那支疑兵?”

石勒眉頭緊鎖,思索片刻,斬釘截鐵道,“石虎!”

眾人都吃了一驚,雲冉更是失色道,“表公子從未領過兵,你這是讓他去送死!”

張賓也說道,“表公子的確還需歷練。”

“在座有誰不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若要歷練,這便是機會,”石勒環顧左右說道

“可他是你的……”雲冉臉色煞白,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屬下定不辱命!”石虎出列截住了她的話,年輕執拗的面孔因激動而微微扭曲,他轉頭對雲冉說,“妹妹不必擔憂,我自會證明,我石虎絕不是庸才!”

石勒冷著臉說,“你有志氣是好的,可你要記住,自領兵之日起,麾下兵士的性命便都在你一人的身上,切不可再莽撞行事了!”

“是!”石虎低著頭,堅定的說。

後幾日,依計輜重先行北撤,大軍跟隨在後,同時石虎領二千將士向壽春進發。途中,石虎遇到了晉軍的運輸船,押船的是大將紀瞻。石虎率軍猛攻,奈何敵眾我寡,被紀瞻打敗。石虎亦不再蠻攻,隨即下令撤軍,紀瞻率部追擊,石虎拼死抵抗,直到遇上了石勒的先頭部隊。

此時石軍人困馬乏,士氣低迷,而敵軍閃著寒光的刺刀近在咫尺,石勒親自領兵布陣,在蘆葦蕩中埋伏下來。這是石勒一生之中最為兇險的一刻,他的軍隊數月來被疾病和饑餓困擾,沒有絲毫戰鬥力,隨時可能崩潰。也許,敵軍的將領正在盤算可以拿他的人頭換取地位和金錢。

然而,那紀瞻忌憚石勒威名,擔心前方有大軍埋伏,猶疑之下便撤了兵。

李和向候在幾裏之外的雲冉報捷時,雲冉聽後,萬千感慨只化作一句“天意”。

這一役石虎無疑是立了功,他不僅以二千兵力抵抗紀瞻多日,為大軍北撤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更是第一次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再後來的多次作戰中,亦是克敵無數,屢立戰功,石勒在軍事上開始漸漸倚重於他。

此刻危急既已解除,石軍便在繼續北上,不多日便到達了蒙城。石勒下令退入蒙城休整。蒙城是茍晞的老巢,茍晞在後期極盡奢華鋪張,他的府衙裝飾得富麗堂皇不遜於皇宮。石勒將此宅邸做為眾將休憩之所,自己則攜雲冉住進了驛站。

雲冉已沐浴完畢,穿著銀色底撒櫻花瓣兒廣袖紗裙,正坐在鏡前拿著一把木梳子梳理長發,石勒推門進來,手上端著藥碗。

“真是罪過,竟要勞動王爺大駕,”雲冉轉著身子,微微揚起臉,似笑非笑看著他。

石勒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若無其事的說,“快過來趁熱喝了。”

雲冉喝過藥,自果盤中撚起一片腌漬青梅含在口中,皺著眉直叫,“好酸好酸。”

石勒一把拉過她,低頭吻了下去,她的腰身不盈一握,她的唇如花瓣一般脆弱美好,他憐惜的吻著,纏綿了許久,他才放開她,輕笑著說,“也不是那麽酸嘛。”

雲冉紅了臉,斜斜睇了他一眼,那分不勝之態幾乎讓他的心房顫動。

他執起她的手,輕聲而誠摯地說,“雲冉,等回到襄國城,我們便成親吧。”

雲冉似是吃了一驚,擡頭看他,他亦膠著熱切的看著她,她答道,“好”

石勒舒心的笑了,緊緊擁住了她。

窗子大開著,夜朗星稀,蟲鳴聲此起彼伏。月光下,兩個相擁的人影被拉得長長的,熏風陣陣,直教人還未飲便已然醉了……

而就在石勒準備帶兵動身前往襄國城前,收到了一封來自青州的密函,落款人正是此時駐兵青州的王彌。

①此處參考《晉書?石勒載記》

作者有話要說: 為貼近史實,本章節部分內容參考《晉書·石勒載記》,略有改動,親們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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