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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問是誰家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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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連下三日,也沒有停的意思,雲冉拿著加封的官員冊子,由子佩將那日擡來的賞賜一件件取出,雲冉過目後,分賜給百官。

“李和求見,”外面伺候的平安進來稟報。

“請進來罷,”雲冉道。

李和進來行禮,“依小姐前日吩咐,新仆人已經挑好了,小廝婢女並廚下,一共五十八名,都是身家清白的。請小姐過目。”

“其實也用不了這許多,”雲冉看著名冊,秀麗的眉頭微微一蹙。

“小姐看著誰好便留下,不好的打發了便是,”李和道。

“即都來了,還有打發了的道理麽,”雲冉笑著擡起頭“帶進來我瞧瞧吧。”

李和向外面說了幾句,進來了一男一女,四十歲上下,俱跪下,“奴才陳遷,奴婢陳張氏,給小姐請安。”

“這是管家並他家裏的,”李和在旁說。

“陳管家,石王府家大業大,日後可要有勞了,”雲冉溫和笑道。

“都是奴才應當應分的,能在王府裏伺候,是奴才幾世修來的福氣。”陳遷恭敬道

“都起來說話吧,”雲冉笑笑,緩緩道,“瞧著陳管家是個老實人,我不怕告訴你,咱們王爺用人,喜歡少說話多做事的。”

陳遷慌忙跪下道,“小姐擡舉奴才,奴才敢不盡心盡力嗎?”

“李和快扶起來,”雲冉擡擡手,轉頭對陳張氏,“陳媽媽,往後內宅的事,便要你多操心了。”

陳張氏福了一福,“小姐吩咐,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雲冉側頭對子佩使了下眼色,子佩會意,轉身去過拿兩個金元寶,遞給二人,“小姐賞你們的。”

二人並不敢接,雲冉道,“不接便是嫌少了。”二人才慌忙接下謝恩不提。

之後仆人五人一組,進來請安,雲冉檢視過後,留下了一個十三歲,眉清目秀,一派天真的小丫頭,叫做金兒的近身伺候,改名子衿,跟著子佩學規矩。

這些功夫都做完,已過去了大半日,子佩端上一盞紅棗雪耳羹,“小姐歇歇吧,王爺今日擺宴宣明殿,小姐還要赴宴呢。”

雲冉伸一伸腰,“就是為著這個,誰封了什麽官,賞下什麽,不可有失偏頗。”覆又拿起花名冊看了起來,子佩便退到一旁,輕輕為她捏肩。

宣明殿中錦茵匝地,燈火輝煌,石勒著墨藍色金線遍繡祥雲緞袍,高坐正首,雲冉坐在他的右側。今日雲冉穿了一件月白色滿繡荷花荷葉蓮蓬的羅袍,水綠緙絲滾羊皮邊拖泥裙,烏油油的發上別一只銀鑲綠松石鏤空蝶戀花步搖,耳畔戴一對小巧的祖母綠滴水墜子。

百官方才領過賞賜,喜不自勝,山呼謝恩,石勒側首對雲冉道,“難為你想的周全。”

雲冉只是抿唇一笑。

待酒過三巡,石勒已有幾分醉意。參軍徐光起身道,“屬下聽聞程大人小妹能詩會文,是個少有的美人,王爺內宅空置,不若屬下今日做個媒吧……”

石勒斜靠著將手直在虎頭扶手上,半晌,輕笑道,“徐光,你何時管起孤的家事來了?”

程遐慌忙起身道,“徐參軍說的可是醉話,舍妹貌醜無才,哪配侍奉王爺,便是做個侍女也是擡舉了。”

雲冉第一次見到程遐,這人五官倒還端正,只是一雙眼睛分明透著精光。石勒面上冷冷的,眉頭輕微蹙起,他素來最厭惡屬下串通一氣,程遐攀龍附鳳的心也是太急,此刻也不禁有些悔意。座下大小官員大氣也不敢出,都盯著這位新封的右司馬,不知他要如何收場。

“程大人的妹妹怎可做侍女那般委屈,”雲冉巧笑,轉首對石勒道,“我在府中長日無事,不若讓程小姐入府陪伴雲冉讀書如何?”

“隨你吧,”石勒隨意點頭道。

雲冉替他解了圍,程遐松了一口氣,轉身行禮“屬下替舍妹多謝小姐厚愛。”

“程大人不必客氣,”雲冉和氣道,“子佩,叫人開庫房,把那兩匹翠藍團花宮緞取來,單送給程小姐。”

子佩答應了,見人不妨,對雲冉輕聲耳語,“王爺分明不高興,小姐何須攬下程小姐一事?”

“我有分寸,”雲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子佩不再言語,執起酒壺,為雲冉填滿了酒。

然而程遐之妹入府之事卻被另一件大事耽擱了下來。

晉廷儒將劉琨出任並州刺史,坐鎮北方。這劉琨工於詩賦,精通音律,頗有文名,是大名鼎鼎的‘二十四友’之一,且騎射俱佳,素有謀略。並州距平陽不過數百裏,劉琨才一上任,便調兵遣將,操練起了兵馬,難說不是為了震懾剛剛稱帝的劉淵。石勒素來謹慎,收到消息後,更加著緊軍防,無有一日懈怠。然而,就在此劍拔弩張之時,劉琨卻發來一封書信,並一份大禮送給了石勒。原來他找到了石勒在戰爭中失散多年的母親和妻子,送還給了石勒。

大雪終於漸停,雲冉正在房中修剪一束紅梅,屋內極暖,梅花上的雪珠一下子就化開,滴到手上涼冰冰的。

“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雲冉將花瓶擺在桌上,喜滋滋說道。

石勒嘆道,“我離家十年,本以為……沒想到今生還能供養老母於身前。”

“我這就著人收拾房屋,”雲冉忽又感傷起來,“石勒,我真羨慕你,還能見到自己的母親。”

石勒拍拍她的手,“我永遠是你的家人。”

雲冉仰起臉看他,會心一笑,親手點燃一卷檀香,看著細膩的香氣裊裊騰起,說道,“劉琨送這麽大一份禮給你,可有什麽條件?”

石勒將信遞給她,“讀一讀吧。”

雲冉讀罷,不禁笑道,“這劉琨胃口卻大,不要你一城一池,一兵一卒,要的竟是你這個人。他竟想讓你歸順於他!”

石勒冷笑,“他要送,我便收,而我與他,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雲冉思慮片刻,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白玉管狼毫筆,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朗聲讀出來,“事功殊途,非腐儒所聞。君當逞節本朝,吾自夷,難為效。”

“好,好,說得好!言簡意賅,幹凈利落!”石勒連聲稱讚,又傳李和進來,讓他使人打點寶馬珍玩作為謝禮,並這封信一同送去給劉琨。

石勒心情大悅,笑說道,“說了這半日話,也不見盞茶來,你的丫鬟越發會躲懶了!”

雲冉笑著看了子佩一眼,子佩下去端上一盞糖蒸杏仁酥酪,“王爺請用,小姐今日早間親手制的。”

“你的病眼見才好些,這些功夫讓下人做不好麽?”石勒挑起一匙,只覺入口甘香,清甜微苦。

“膳房裏做的點心總是太甜膩了些,不如自己做的可口,”雲冉笑道,“也沒什麽,待王妃回府主理家事,我便清閑了。”

石勒有些寂寥的笑了笑,“其實成親沒多久我便離家了,說實話,我都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雲冉歪著頭,覷著他笑。

石勒微微蹙眉,“我與她並沒有那樣的感情,你還小,自然不懂得。”

雲冉臉一紅,手心托著下巴,訥訥地說,“怎麽我就不懂了?”

石勒看著她便笑了。

二人又坐著說了一回話,子佩稟報說制衣局的裁縫來了,石勒起身告辭,回了書房。

幾個裁縫繡娘立在一旁,雲冉邊選衣料,邊聽陳管家夫婦回話。

“府中東南角的景懿院日光充沛,又幽靜,最適宜老夫人居住,已收拾出來了,奴才撥了八個丫鬟四個小廝過去使喚,小姐看可還有什麽要添的?”陳遷道。

雲冉略一想,說道,“聽說同來的還有一位公子,是石勒的侄子,自幼跟著老夫人長大,我記得景懿院內有一所福熙閣,便將公子安置在那吧。”

“還是小姐想得周全,若讓表公子另居別院,怕是老夫人舍不得,”陳管家笑道。

“別的不提,單這伺候的人,可要仔細挑妥當的人過去,我屋外有個小廝叫平安的,十分伶俐乖覺,撥過去跟隨侍奉表公子,”雲冉囑咐道。

陳管家忙答應稱是。

雲冉指著選出來的布料對裁縫說,“這幾匹雲錦拿去連夜各趕出三套衣服,待人來了,再另做。”

裁縫們答應著下去了,又叫子佩取鑰匙開庫房,找出數十件珍玩送到景懿院,直忙了大半夜才得歇下。

翌日清晨。雲冉正在用早膳,聽得人傳進來說老夫人入府了。雲冉忙起身,披上簇花織錦銀紅披風,匆匆隨著子佩出去,迎面碰上李和,李和道,“王爺同老夫人在廣德廳,小姐過去拜見吧。”

踏入廣德廳,只見正首石勒身旁坐著一個老婦人,正握著石勒的手流淚,身形佝僂,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穿著舊但幹凈的棉袍,一個中年婦人坐在她身邊,荊釵布裙,滿面風霜,低著頭啜泣,正是石勒的發妻劉氏。

“雲冉給老夫人請安,”雲冉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禮。

劉氏猛地擡頭,打量雲冉,目光有些微驚慌。

“娘,雲冉是兒子的故人之女,”石勒笑道,“兒子已將她……認作義女。”

“好個俊俏的丫頭,”老夫人讚許地說,又轉頭說道,“虎兒,來見過你妹妹。”

雲冉看向立在老夫人身後的少年,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棉衣,生得濃眉大眼,身形彪悍,卻楞頭楞腦,扭著身子不肯過去。

雲冉嗤的一下笑了,上前道了個萬福,“哥哥好。”

那叫石虎的少年臉登時紅到了耳根。

這是石虎第一次見到雲冉。後來,縱使他有了無數或艷麗,或嬌媚的女人,縱使他殘忍暴虐,殺人如麻,那個陽光明媚的清晨見到的清麗的女孩,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天真的笑卻烙印在了他的心上,是他一觸即痛的柔軟,最終化成了一聲隨風而逝的嘆息。

石勒對雲冉伸伸手,雲冉上前道,“已為老夫人安排下了景懿院,可要先去歇一歇?”

“娘一路風塵勞苦,去歇歇吧,”石勒也說道。

老夫人點點頭,看著劉氏,“玉兒可隨我一起住?”

“回老夫人,王妃住在王爺寢殿後的漱玉齋,”雲冉說道,“哥哥同老夫人一起。”

“很是,這丫頭很妥當,”老夫人笑道。

“多謝老夫人誇獎,日後若有不周到的,可還要老夫人教給我呢,”雲冉笑道。

“你這麽精乖,誰能教你?”石勒笑著用手指背敲了敲她的頭。

劉氏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了頭。

一直喧鬧到入夜時分,府裏才安靜下來。寢殿內紅燭高照,石勒合眸靠在太師椅上,劉妃走過來蹲下,為他脫下鞋。

石勒輕輕拉過她的手,溫言道,“玉澤,這十多年,辛苦你照顧母親。”

“侍奉婆婆本就是應當應分的,”劉妃低眉順目,有幾分怯怯,“只是想不到還有與王爺生聚之日……”說著掉下淚來。

石勒心中有愧意,“若不是你,我怎能再見到母親?你對我石家有恩。”

“你我夫妻,王爺如何說這樣話?”劉妃脈脈的看著他。

石勒置之一笑,過了半晌,說道,“我在外這十多年,固然出生入死,但所幸留得一條命在,如今府裏的日子頗過得去,往後有我石勒一日,便有你一日榮華。”

劉妃笑道,“自嫁與王爺那日起,妾身便知王爺不是凡夫,如今更是福澤妾身。”

石勒揉一揉額角,“你若缺什麽,只管去問雲冉要。”

劉妃遲疑著,說道,“妾身今日聽說,雲冉姑娘已快十六了。”

石勒嘴角含笑,“可不是,她跟著我都快三年了。”

劉妃覷著他的神色,亦笑道,“午後雲冉過景懿院請安,陪著婆婆說話兒,可真是個乖巧伶俐的丫頭,婆婆很喜歡她。”

“她是會討喜的,”石勒笑道。

劉妃看看自己身上的折枝西番蓮暗花緞裙,她從未見過這樣精巧的花樣、柔軟的衣料,這都是雲冉準備的。她的手緊緊攥著裙裾,手心洇出汗來。半晌,擡起頭笑道,“夜深了,王爺早些歇息吧。”

府中的時光靜靜的如三月裏的春風,不經意間便撫綠了金明池畔的楊柳樹,嬌艷了翡翠軒外的迎春花。

石虎垂頭喪氣的坐在書齋裏,百無聊賴的撕紙玩,平安侍立在側,見到雲冉進來,求救的看著她。

雲冉不禁莞爾,上前道了個萬福,“哥哥起得好早。”這日雲冉穿了一件耀光綾繡粉白櫻花瓣襦裙,細碎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金光。

石虎甕聲甕氣地說,“叔父做什麽非要讓我上書房,我要上戰場。”

“石勒他沒有讀過書,一直深以為憾,”雲冉在他身邊坐下,耐著性子講道,“張先生滿腹經綸又見多識廣,能得先生的教導,你可要明白石勒的苦心。”

“照你說,叔父是待我很好。”石虎依然呆呆的。

“你是他的親侄子,他有意栽培,你可不要讓他失望,”雲冉巧笑著說。

“雲冉,你年紀比我小,卻比我懂事理,”石虎看著她,難得認真地說。

雲冉笑笑,“我只是把事實說給你聽。”

石虎楞楞地瞅著她憨笑,雲冉又道,“今日我的廚房裏做了炙鹿肉,下了學哥哥過來吃吧。”

正說著話,張賓進了來,滿面笑意地看著雲冉道,“張賓在此多謝小姐。”

雲冉忙起身,“雲冉不知何事,不敢當。”

“王爺招撫城外叁萬流民,給糧給地,若願參軍,還能領銀子,這可不是小姐的功勞嗎?”張賓的臉上充滿志得意滿的神彩,“當日根本無人敢勸,若非小姐,此事焉能無風無浪的成了?”

“雲冉怎敢居功?這本就是兩全其美的事,”雲冉笑著說,“那日石勒高興著,我也是順水推舟罷了。”

張賓讚許地點頭。

“石虎見過張先生,”石虎在一旁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

“公子不必多禮,”張賓虛扶一把,語調平淡的說。石虎雖是石勒的親侄子,張賓教授學問之時雖一絲不茍,但私下裏待他卻一直淡淡的。就連石勒向他詢問,以為石虎此人如何之時,他也是直言相告——“屬下觀其面相,實乃殘暴好殺之輩,他上書房已有月餘,看著是大智若愚,若不加以約束,恐成大患。

石虎待人兇狠之名石勒亦是有所耳聞,但畢竟礙於他是自己的親侄,總想著將他當個富貴閑人養著也就罷了。

誰知好景不長,這日石勒正與眾人議事,忽聽得外面一陣喧嘩,李和進來稟報,聲音中有掩飾不住的驚慌,“將軍,公子他……今日在軍中用鐵彈子將一個軍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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