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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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楊和雲欣與原夢、言莘又寒暄了兩句才各自坐了家裏的車離開。

言莘由家裏司機送來,到了樓下,司機已經開車等在門口了,她問翠花:“要回去嗎,我讓司機送你?”

翠花還沒開口,原夢已經道:“不好意思了靳太太,還有點時間,我還想讓花花多教我一點東西,可能要耽誤你們婆媳交心了。”

言莘一笑:“哪裏話,我要想和花花聊天,以後有的是機會,既然你找她還有事,那我也不會攔著。”她說著扭頭看向翠花:“那我先走了。”

翠花點點頭,笑道:“阿姨慢走。”

言莘走到車前,頓了一下又回頭:“今天的事你別介意。”

翠花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什麽意思,心想她本來可以揚長而去,但顯然還是看在兒子的份上不願和可能成為她兒媳的女人產生芥蒂,最後才這麽似是而非地多說了一句。

翠花故作茫然道:“什麽?”

言莘一笑:“沒什麽。”

等言莘坐車離開,原夢要笑不笑地看一眼翠花,道:“不錯,已經深谙婆媳的相處之道了。”

翠花笑笑,沒接話。

原夢道:“言莘顯然很疼她兒子,否則怎麽會放著大好的聯姻機會不要,尊重兒子的選擇承認了你。”

倆人已經坐上車,翠花扭頭看著窗外,不太想接原夢的茬。

好在原夢也沒打算繼續,這個時候剛巧來了電話,於是便接電話去了。

“周太太,你有什麽事嗎?”原夢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

“道歉?道歉就不用了,畢竟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是個棄婦啊,原家說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莫如珵嫌我人老珠黃,將我流放回國。我就是個名副其實的棄婦,沒人願意說實話讓我認清現實,但是周太太你敢說,我還要感謝你呢。”原夢眼裏似有興味,看起來像是找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沒有半分被人揭短戳痛的憤怒也沒有一點嘲諷挖苦的意味,說著讓人誤會是反話的話,表情其實是真的像在感激。

果然是太無聊了嗎,翠花心想。

最後又說了兩句,原夢掛了電話,笑容一收,眼裏是說不出的落寞。

翠花看著窗外瓊樓玉宇,只覺得他們的華貴無方也透著幾分寥落與冷漠。

手機短信就在翠花想嘆氣的時候發了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晚上可以請你吃飯嗎靳太太?”

翠花笑了一下,回覆:“剛剛見到了真正的靳太太。”

那邊隔了幾秒鐘直接打了過來:“我媽?”

“對啊,”翠花道,“和原姐參加聚會的時候遇到的。”

電話裏靳宜頓了兩秒,笑出來:“很好,你們婆媳兩剛好可以交流下感情,彼此多了解了解。”

翠花嗤笑一聲:“說什麽呢,我要下車了,掛了。”

“等等,”靳宜道,“還沒確定晚上要吃什麽呢寶貝。”

“你決定就好啊,以前不都是你決定的嗎?”

靳宜道:“這是在怪我以前沒問你意見嗎?”

車子停到了別墅門口,翠花跟著原夢下車,聞言對靳宜道:“沒有,我真的要掛了,你決定就好了,不然我去你那給你做也行。”

“那好吧,晚點我來接你。”

等掛了電話,翠花吐出口氣,對站在花園門前等她的原夢道:“原姐,我想很冒昧地問一句,你愛過你丈夫嗎?”

原夢聞言一楞,淡淡笑道:“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翠花看向她身後的花園,秋天不是開花的好時節,但依舊有一些名貴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冷清的秋陽裏挺立,柔和的草地已經泛黃,落下的幾片楓葉葉尖是熱烈的紅色。

別墅門被人打開,一個人走出來,迎著緩緩垂下的夕陽,光暈像一層保護罩,讓人看不清他的身影。

在反應過來之前,翠花已經先開了口:“我只是想要找個理由來反駁你,也反駁我自己。”

也許是眼前的環境太過讓人放松,也可能是眼前的女孩太過真誠,讓她有那麽一刻願意吐露心聲。

“愛過,但那又怎麽樣,”原夢冷漠道,“再熱烈的愛都敵不過時間,它終有消亡的那一刻,就好像現在,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夫妻十幾年,能夠好好相處的時間不過其中三分之一,更多的時候我們因為種種原因分隔兩地,過著像陌生人一樣的生活,再談愛有意義嗎,我寧願他現在來跟我談離婚。”

翠花再看一眼花園,又道:“第一次來你家的第二天,團團和她先生去了我家一趟,夫妻倆相處十分羨煞旁人,說實話,原姐,你的很多想法都很容易影響我,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對待愛情或者說婚姻這個命題,同樣很消極,因為你經歷過,所以你懂,我沒有經歷過,但我害怕最後會變成像你這樣,每天自怨自艾,無所事事,好像一閉上眼,全世界都沒了。但後來我又一想,有什麽關系,結婚了是一輩子,不結婚同樣是一輩子,就像雲姐,她沒結婚一樣過得好好的,今天所有人的笑容裏,她最是自若泰然,好像從未遇見過什麽煩心事。所以,有些事情,又何必那麽執著的,非要探尋出個結果來。”

原夢被她說得有些楞神,最後好笑道:“所以通過我們,你得出了什麽結論,看你把雲欣放在最後,對她還一番好誇,不會是以後要像雲欣一樣,不結婚了?”

翠花搖搖頭:“不是的。”

原夢新奇地挑眉:“那是什麽?”

“是順其自然,”翠花緩緩道,“就像現在,我很想見到他,跟他說我的心意,他那天求婚了,我卻沒給他答覆,今天我想我可以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了。”

原夢下意識追問:“什麽答案?”但在看到對面的小姑娘滿目的笑意時,知道自己犯了傻,於是道:“希望你的破釜沈舟不會是一腔孤勇。”

翠花笑道:“很多事情其實不會那麽糟,就像我問你,你現在後悔嗎?”

原夢一猶豫,翠花便笑了,道:“就算不能白頭到老,也希望可以不悔當初,如果我怕了,他往前走,我卻往後退,多年以後我才會真的後悔。”

她經歷過婚姻,卻不能和原夢明說。她曾經屢屢縮回到自己的龜殼,用所謂的夢想來掩蓋自己的膽怯,其實不過是因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那是一場一敗塗地的豪賭,輸在她年輕氣盛不懂裝懂,一朝醒悟,面對愛的人,一再畏懼退縮,對對方來說其實極為不公平。她於愛情於婚姻,所有的負面情緒都不應該針對他,他在這場游擊似的愛情追求戰裏,做的已經夠好夠多。

翠花退後一步,對原夢笑道:“原姐,我先翹班了,祝你們好運?”

“什麽?”原夢沒反應過來,剛要喊住翠花,小姑娘已經轉身跑了。

原夢看著她瘦弱卻堅定的背影走遠,莫名竟有些羨慕。

“原來你一直期待我回來和你談離婚?”一個低沈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原夢以為自己做夢,但回過頭,男人側對著日落絢麗的華光,斧刻刀削般堅毅的面龐有一半隱藏在陰影裏,他修身的西裝還未換下,襯得整個人挺拔沈穩。從初遇到如今二十幾載,他在她的眼裏,依舊比陽光更耀眼,讓她睜不開眼,仿佛只要看清了他,就會被灼傷。

一切好像和從前一般無二,但實際上該變的,還是變了,多年後的今天,他如酒,越來越醇香,而她像反季的玫瑰,越來越依賴溫室。



路上,原夢的司機開車追了上來,翠花上車後道了謝,翻了翻手機給靳宜發了個短信。

“來接我好不好,要快一點。”

她都不敢給他打電話,怕聲音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緒。

那邊回覆很快,直接把電話打了過來。

翠花沒接,只知道他已經從她幹巴巴的幾個字裏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她又發了一個短信:“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你先過來接我吧,半個小時能到嗎?”

短信很快回了過來,“不用半個小時,你到門口就能看到我。”

他一直等在外面嗎,翠花有點意外,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亂跳起來。

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等下要怎麽跟他說啊,不能就這麽突然的說“我願意”吧,那也太傻了。

翠花糾結的捂住臉,他怎麽來這麽快呢,不會是之前給她發短信約她吃飯的時候就已經在開車過來的路上了吧。

翠花一通胡思亂想,眨眼車就到了莊園門口。她跟司機道別,轉身就見車門已經打開了,靳宜就站在車門口,一身休閑裝,棕色風衣加黑色褲子,風度翩翩地看著她,眼裏含笑,眼神寵溺而期待。

翠花心跳亂了一拍,伸出手。

下一刻車外的人將她緊緊抱住,一用力,將她從車上抱了下來。

靳宜在她腦袋上蹭蹭,寵溺笑道:“黏人。”

翠花下車被風一吹頓覺難為情,忙與他拉開距離:“走了,先回家。”

已經快到吃飯時間,入秋之後天黑得早,這個時間點太陽已然西垂,昏昏然掛在天邊,好像下一刻就會掉出視線。

上車後靳宜看一眼翠花,問道:“今天怎麽提早結束了?”

“莫先生回來了,”翠花道,“我請了假,有件事想跟你說。”

靳宜有些意外,笑道:“什麽事?”

翠花當然不可能直接說我答應嫁給你了,但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更好的說法,於是道:“我們先去吃飯吧,吃完再說,不急。”

靳宜只當她可能有什麽刺繡上的新想法想和自己分享,因此她說不急也就真不急了,開著車帶翠花去訂好位置的餐廳吃飯。

“不回去嗎?”翠花主動道,“我可以給你做。”

靳宜聞言卻笑笑道:“我哪舍得你老是動手下廚,家裏有條件,可以讓傭人做也可以去餐廳,你的手要好好保養,專門刺繡的。”

翠花初初下定決心,猶還忐忑不安,這時被他一番話說得心裏瞬間什麽猶疑也沒了,她微微笑著看靳宜,道:“我等下給你一個驚喜好不好?”

接踵而來的意外之喜實在太多,靳宜笑道:“今天遇到什麽了,情緒似乎特別高漲,還有心思給我驚喜了。”

翠花神神秘秘道:“現在不能告訴你,不然就不是驚喜了。”

靳宜道:“寶貝你不知道,當聽到你跟我說有驚喜給我這句話時,我就已經很高興了,太難得了。”

翠花聞言一窒,心想難道她平時付出得太少了,才讓他這麽容易滿足?

她仔細想了想和靳宜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做了什麽,最後發現,自己好像只是做了兩頓飯而已,給他繡的手帕她都不好意思算進來,但除此之外,其他好像真的是沒什麽了。

翠花越想越內疚,下定決心要好好補償靳宜。

靳宜看她悶頭不說話,不由問道:“想什麽呢,這麽認真?”

翠花搖搖頭,過了一會才道:“靳宜,我都不知道你缺什麽。”

靳宜聽到她居然是在糾結他缺什麽東西時,不由欣慰一笑,他等了這麽久總算是等到小姑娘良心上線了,“身外之物我什麽都不缺,”靳宜道,“但是缺一樣很重要的寶貝,少了它,我接下來的人生都不會完整。”

翠花隱約知道他想說什麽,心跳如擂地問了:“什麽?”

靳宜笑道:“我的肋骨。”

翠花:“……”

靳宜看她反應好像有點呆滯,不由有點失望,問道:“不明白嗎?”

翠花搖頭,臉紅道:“明白,只是有一點點出乎意料。”

她以為他會直接說是她,沒想到他也文藝了一把,讓她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那種感覺就像,本以為他會直接伸手抱住她,沒想到最後卻繞了個彎從後面將她摟進懷裏,讓她也伸出去的手尷尬地伸在空中。

雖然殊途同歸,但還是很窘,翠花決定不和靳宜說話了。

一路沈默,靳宜難免莫名,左思右想也沒覺得整個聊天過程有什麽問題,下車後他給翠花開車門時還有點心不在焉,難道是情話說得太溜顯得油嘴滑舌讓她不高興了?

翠花卻早已調整過來了,挽著靳宜的手臂晃了晃:“想什麽呢,進餐廳了?”

靳宜狐疑地看一眼翠花,帶著她走進裝飾富麗堂皇的西餐廳。

他訂的位置在餐廳頂層,是S市觀賞夜景的最佳位置,十分難訂,一般要想坐到那裏,需要提前一個月的時間和餐廳預訂。但他其實是臨時起意,本來想著讓小姑娘決定晚上吃什麽,但她卻讓他做決定,他只好撿最好的獻給她了。

好在餐廳有易千金的股份,所謂的最佳位置也並不難空出來。

要提前一個月預訂的位置絕非浪得虛名,除了周圍幽避舒適的環境,從落地窗往外看,確實是難得一見的極致夜景,少有人會從這個角度去俯瞰旁觀這個世界。

浩瀚的城市夜景和寥落星空匯成一片,讓人猛然分不清究竟哪裏才是人類落腳的地方,喧囂潮水般退去,舒緩的音樂卻像深夜的細雨,落在窗戶上,滴滴答答,人在某一瞬間變得格外渺小,而世界鉛華盡褪,美至玄妙。玻璃窗上男人襯衫衣袖微微卷起,露出結實的手臂,有力而又寬大的手掌正給她一點點切好牛排,沈靜的側臉因為認真而顯出幾分嚴肅,就在這樣的寂然裏,溫馨緩緩流淌,而他每一個安靜卻又溫暖的動作都讓人忍不住怦然心動。翠花不由出神,對著玻璃窗裏的靳宜微微笑了一下,眼裏就像將看過的那個世界滿滿盛下,卻又像一無所有,只有對面那個因為她突然的笑而擡起頭溫柔註視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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