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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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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和建鄴之間有一片山,被叫做蔣山,其間雲氣繚繞,主峰巍峨,側面一帶河水環繞。在青山之間,新建了一片皇陵。大楚的皇陵采用“不樹不封”的制度,而霸氣十足的新朝皇陵卻建得高大,神道上的石麒麟矗立在青草間,兩邊的修竹和松柏遮得涼浸浸的,陽光從綠蔭中灑下來,草地上各色野花受到陽光的滋養,開得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皇後沈氏停靈七七之日之後,終於下葬於蔣山皇陵。皇帝楊寄在太史司送來的命名中,挑中了“初寧”二字,苦笑著對隨侍在身邊的中書令沈嶺說:“青梅竹馬,不忘初心。願她在地下安寧吧。我打理好這邊的俗務,等太子長大了,可以放心交付國事了,就來陪阿圓。”

現在,皇帝的車駕正疾馳在通往初寧陵的道路上,路面不很平整,馬車也有些顛簸,一路上但見四處都是白亮亮的紙錢,在碧綠的草地間竟也不顯得違和。

進了園邑,楊寄過陵垣,仔細檢視了皇陵四處,點點頭說:“還算是用心的。我也就造陵寢上花了國庫一點錢,其餘的,都可以省著些,與民休息吧。”

進到皇陵裏面,楊寄的表情就開始肅穆起來。尚書省中負責禮制的官員奉上香案,楊寄恭恭敬敬上了香。又奉上酒,楊寄將酒水酹於地面,酒香升騰,頗為熟悉,楊寄眨著眼睛想了想:“綠酃酒?”

禮部的官員忙道:“陛下英明,是綠酃,太廟祭祀、皇帝大宴,都用這酒,極尊貴的,沈中書令特命必須用這道酒來祭祀皇後。”

楊寄回身看了沈嶺一眼,奠好酒後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對妹妹真的絕情寡義到那程度!原來還是心疼的,連祭祀的酒都要用最好的。”

沈嶺搖頭道:“為國赴死,見者猶憐。”

楊寄皺著眉頭,不知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然而不及細想,恰見匠人們跪候在一邊,墓室還沒有封口,可以看見裏頭的棺木早已釘好,外面四層槨,從木槨到石槨,制作都很精致,匠人們正是在等候皇帝的命令,大約打算要封墓室中的棺槨了。

楊寄頓時心頭一震,萬般不舍地又回身,仿佛見著沈沅俏麗的笑容,豐盈的身軀,千般不舍,萬般不忍,立上心頭。他隔了近兩個月,見到棺槨時還是忍不住淚下,伸手夠著石槨撫摸了兩把,才揮淚道:“封吧。”

匠人們叮叮當當,把石槨封了起來,墓室門只是用磚石稍稍封閉,要等著皇帝百年之後與皇後同穴合葬。

第二天一早,宮裏傳話說皇帝身子不適,暫停臨軒早朝,但請中書令沈嶺進去商議要緊事。

沈嶺進到新修建好的太極殿後寢宮,只覺得寬闊廣大的一座寢殿闃寂無聲,一應的宮女宦官都屏息凝神,默默伺候在外,而寢宮再後面的顯陽殿,乃至擺得下三宮六院的偌大後宮,現在都是無主,自然少了熱鬧的人氣。沈嶺壓低聲音問一向在楊寄身邊伺候的小黃門:“陛下哪裏不適?”

小黃門亦壓低聲音說:“陛下大約昨晚上睡得不好,半夜起來就發了兩回脾氣,早上又懨懨的沒勁。”

楊寄這身子骨,打仗的時候三天三夜不睡都是有的,斷不至於一夜睡不好就精神不濟,渾身不適。沈嶺踟躕了一會兒,提著袍角到寢宮門前朗聲道:“臣中書令沈嶺,請見陛下。”

裏面傳出來有氣無力的一聲:“進來吧。別整那些沒用的禮節了。”

沈嶺進去一看,楊寄歪在寬闊的矮榻上,穿著一身緇綾的衣裳,黑色的厚綾面料鑲著白色雲紋邊,不是服素,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榻上人原本英姿俊朗,如謝家玉樹一般,此刻卻是胡茬林立,額頭油光鋥亮,連著黑青青的眼圈,還有手上一直在盤弄的樗蒲骰子,簡直又是一個從秣陵賭場走出來的賭了一夜的賭棍!

沈嶺眉頭微微一皺,一絲不錯地行了面君的大禮之後,才說:“陛下雖不是華族出身,但身份貴重,也不當輕易廢禮。世家大族雖沒有楚朝時期繁盛,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不能太過忽視。”沒等楊寄說話,又吧啦吧啦說了一串朝廷中的大事小事,說得楊寄撫著額角翻白眼:“二兄!咱們這獨處的時候,你能不能像點家裏人的樣子?”

“陛下的家是天下。”

楊寄一咕嚕坐起來:“所以我就該當是孤家寡人了是吧?!媽的,阿圓不在了,你天天跟我擺公事公辦的正經面孔,沈岳和沈征又輕易進不了宮,我天天找點慰藉就只能找自己孩子——這是什麽皇帝?來來來,我下禪位詔給你。你反正皇後也現成有了,皇親國戚也不缺,腦子也比我好使。你就賞我個閑職,你來當這個皇帝好了!”他說得生氣,連同沒睡好的“被頭風”一起發作出來,伸腳把矮榻上的小案一踹,上頭搖杯和骰子咕嚕嚕滾落了一地。

沈嶺素知他這副混混兒樣都是發自內心的憤懣和憂郁,只能俯首道:“陛下慎言!這話出來,臣罪不容誅!”

他埋首在地好一會兒,聽得上首楊寄的呼吸聲從濁重慢慢變得輕微,知道他終於平靜下來了,才又說:“聽說,陛下昨晚睡眠不佳?所以今天身子不適?”

總算這話有點人情味,楊寄嘆了口氣,沈默了一會兒說:“昨日祭陵回來,以為會夢見阿圓——秣陵的老人們不都這麽說麽:感情深的眷侶或親人,會在七七之日,再回來看人間最後一眼,會格外多看一看最舍不得放不下的人,會在夢裏頭出現呢!可惜,我昨晚上緊張激動得好久才睡著。好容易夢見一個人……”

卻不是沈沅。

楊寄懊惱得幾乎不想再說下去,眼眶已經紅了,聲音也帶著點哭腔:“二兄,我是不是那時候做錯了什麽?我是不是不應該為了這個帝位,而當著阿圓的面說那些狠心無情的話?所以阿圓心裏不開心,都不肯來夢裏見我一面?”

沈嶺悲憫地看著他,此刻的楊寄比什麽時候都可憐,比那時候蹲在沈屠戶家門口要飯吃還可憐!

楊寄又喃喃道:“五七那天,喝多了,回來時想,要是再娶一個,會不會慢慢忘了傷痛,開始過新的日子?可是也就想想啊,啥都沒做啊!寢宮前的宮女兒,我瞧著個個都是沒長開的孩子,身上的味道都聞著不舒服啊!那些簪纓世族有意無意送進宮來拜見的女孩子,我也從沒有多看誰一眼。難道阿圓是因為我動了壞念頭,所以懲罰我來了?”

他發洩完了,垂著頭等沈嶺跟他講大道理批評他,講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之類的,煩人,但是心裏會覺得總算有點慰藉了。不料沈嶺卻道:“陛下可記得《漢書》中李少翁為漢武帝招取李夫人魂魄的事?”

李夫人是漢武帝的愛妃,死去之後漢武帝思念若狂,方士李少翁自稱能夠招取亡人魂魄,但需隔著幔帳觀看。果然,幾道紗帳後,昏昧的燭光中,李夫人的影子款款而來,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來得太過姍姍,柔情一轉,便又返身而去,跳起來想去追尋的漢武帝,撩開層層輕紗,卻連那道影子都看不見了。是耶非耶,如夢如幻。楊寄的眼睛裏閃起迷蒙的亮光:“怎麽,二兄也有這樣的能人異士,可以為我招取阿圓的魂魄?”

他說完,自己覺得都不可思議,正覺得羞慚,卻見沈嶺點了點頭,頓時差點跳起來,轉嗔作喜地大聲說:“好好好!問問那方士需要什麽,我這裏都可以準備!讓我見一眼阿圓,我可以拿金山銀山來換!”

“陛下……”沈嶺皺眉道,“動輒大肆揮霍國帑,那是昏君好不好?再者,所來之人,不過是孤魂鬼影,陛下若動相思凡念,那影子就會化為煙塵,不僅不能再見,而且不覆超生。”

楊寄點頭如雞啄米:“我懂我懂!我能忍!我什麽都能忍!”

當晚,便衣的楊寄來到了沈嶺的別墅之中,這日的月光像被罩在朦朧的雲母片後一般,濁濁的一輪黃暈的光,使得地上樹影搖曳得尤為鬼森森的。盧道音在影壁後跪候著,低聲道:“天師已經到了,請陛下坐到帷幕後面的小軒裏,無論看到什麽,都請克制,帳幕中的魂魄,不會傷人,卻會煙消雲散。”

楊寄頓時覺得胸膛中如擂鼓一樣,迫不及待到了臨水的一間小軒中,軒窗外隔著幔紗,一層又一層。水岸蘆葦剛剛冒出嫩芽,又因這日濕氣中,小軒外只覺得水汽氤氳,隔著一道紗簾看府裏的侍兒,都面目模糊。外頭那個方士,打扮得仙風道骨,焚香念咒的動作也挺咋呼,但那張臉上鬼祟的表情實在很像賭場裏那些窮極了騙飯吃的混混。

楊寄心道:沈嶺這家夥壞主意多,不會是來蒙我的吧。可是,轉念又想,蒙也好的呀!哪怕是假扮的阿圓,我也能當做真的,假作真時真亦假,權當這陣子流不出的眼淚,可以找到個機會,盡情地拋灑給阿圓罷!

正想著,四邊寂靜下來,同在小軒裏的侍女突然一聲低呼,隨即用手捂住了嘴。楊寄凝神一看,層層幔帳之外,有一個身影真的款款而來,朦朧中看不清面孔,但楊寄太熟悉了!那身形、那步態、那姿勢……不是沈沅又是誰?!

沈嶺是親舅兄啊!沒蒙他!

“阿圓!”他禁不住發出聲兒來。沈嶺在一旁拉一拉他:“噓,別大聲。你看仔細了,真的是阿圓?”

“真的是!”楊寄帶著哭腔,一手緊緊握著沈嶺的手腕,“化成灰我也認得!”

“化成灰……”沈嶺若有所思地念著,“你也認得?……”

楊寄已經顧不得沈嶺話音裏帶著嘲笑,他滿眶子的滾熱,捂著嘴不敢高聲說話,只能喃喃自語:“阿圓!阿圓!你來了!你終於來了!……”道不盡的相思意,說不完的相思情,只能化作一股熱淚,一段咽在喉頭不敢出聲的私話,一份永志難忘的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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