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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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經說了不早朝的時候,尚書省居然還有法子把皇帝弄了過去,皇甫道知本就沒有實權,推辭不過,氣哼哼地離開了顯陽殿。

庾獻嘉走在她熟悉的地方,兩旁的裝飾卻和她做皇後時不同了。及至進了寢臥,堆了一地的屏風碎片,還可以看見撕裂成幾爿的文殊菩薩法相,莊嚴而殘破,一如裏面她的姐姐。庾獻嘉鼻酸,幾步到了榻邊,正對著庾清嘉慘白的臉孔,難過得淚零如雨:“阿姊!你怎麽了?”

這麽聰明的獻嘉,也會問這麽傻的問題。庾清嘉露出了微笑,像小時候一樣寵溺地撫了撫妹妹的鬢角:“沒事的,不過是女人家的宿命。我只是擔心,若是我不在了,你在西苑,還有誰能好好照顧你?”

庾獻嘉覺得好笑,邊流著淚邊呵呵笑道:“阿姊,我擔心的是你!姊夫到底做了什麽?”

庾清嘉只覺得恥辱和傷痛一起襲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別問了。他是我一生最大的錯。”

庾獻嘉盯著姐姐的臉,巴掌扇的紅腫已經消退了,但是細看,能發現嘴角有條破裂的口子,頜骨邊微有發紫的腫跡,順著衣領往下,綃紗掩著的齒痕也若隱若現。她驚詫萬分:“他……他打你?!”

“他或許愛我。”庾清嘉聲若游絲,但頰邊笑渦生了出來,“但是他其實最愛自己。”她輕輕地掩了掩衣襟,仰頭看向頭頂的承塵,把眼淚灌回眼眶:“我一直好傻,就像撲火的飛蛾,總覺得他的光明就是我的一切,其實……自欺欺人。阿獻,他在玩火,他不甘心屈於人下,他可能會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來……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我還是希望你,希望我的兩個孩子,能全身而退。阿獻……”

她最殷切的目光看著妹妹,但很快,這樣的殷切消失了,化作了茫然和苦澀:“我太自私了。朝堂上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卻想丟給你……”

庾獻嘉滿眶都是盈盈的淚光,握著姐姐的手說:“阿姊,你別多想。這些事,我們一起來做,你把身體養好就行!不光小侄子、小侄女要全身而退,你我也都要全身而退!若要對付楊寄,也不是全無辦法……”

“可是我等不到了。”庾清嘉眸子裏的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要對付楊寄,最妙的辦法就是用藏在後苑的那個人……可是楊寄近來和太原王氏打得火熱,若是娶了王氏的女郎,那個人就沒用了……阿獻,我等不了了,我的身體裏的魂魄在飄,我能感覺到,熱氣一點點地離開我……”

庾獻嘉頭皮發麻,而回視身下,竟也禁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的白麻素衣,已經被暗紅的血液浸染了,而那血,從錦被遮蓋的地方一點點滲過來,因為褥子是朱紅的,等發覺暗流的時候,已經不知有多少血淌過來了……庾獻嘉張大嘴,看著姐姐越來越白的臉,回光返照之後,她眼睛裏的光熄滅了,眼皮卻沒有闔上,她的手指僵硬,從指尖開始漸漸冰冷起來。庾獻嘉捂住自己的嘴,低下頭抱住姐姐哭。可惜,會安撫她的姐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點呼吸都沒有了,只是直直地瞪著這個混蛋的世界。

皇後薨逝。熙義二年的新年格外淒清。原本應當張燈結彩的顯陽殿,變成素裹的瓊樓,白晃晃的蠟燭,鬼森森的簀床,四處飄飛的素紗幔帳,還有做法事的鐘鼓經文,從早響到晚。

皇甫道知頂著郁青的眼圈,到皇後簀床前奠酒,守靈的除了庾清嘉身邊的宮女,還有她的妹妹,白衣耀眼,烏發披散,哭得眼眶紅紅,嘴唇腫脹,楚楚可憐。

庾獻嘉見皇帝來了,連位置也沒挪動一下,只是偏過頭,瞧著點在簀床邊的一對長明燈,看著燈焰晃蕩,竟似看入了神。

皇甫道知心情郁悶,尤其不想見庾獻嘉,默然地放下酒杯,瞥了瞥穿著華服,梳妝一新的庾清嘉靜靜躺在那裏的模樣,只覺得面目如生,心裏難過得格外不想看,然後轉身要走。

身後幽幽地傳來庾獻嘉的聲音:“阿姊說,她還是挺幸運的,至少嫁給了她曾經喜歡過的人。我當時笑她,單相思罷了,還像個真的!”

皇甫道知幾乎要開口駁斥,可是又覺得這像個套兒,他無話可說:如果說他也愛,那麽,他何從解釋自己後院姬妾成群,自己甚至早早把孫若憐的兒子冊封世子,又意欲封做太子?何從解釋他對庾清嘉動輒淩_辱施虐,甚至在她已經哀婉告饒之後,還那麽狠辣地對她,致使她小產血崩而死?何從解釋他一直對庾家防範森嚴,幾乎是和皇甫袞合謀,利用北燕幹掉了自己的老丈人庾含章?

他的自私無可辯駁,只是嘴硬不肯當面承認罷了。他只能期期艾艾道:“也不是單相思……只是男人家,不可能全部心思都在閨房之中。”

他聽見小姨子嬌俏的笑聲:“那麽,如果現在可以選,陛下想要天下,還是想要我阿姊?”

“胡說什麽?”皇甫道知惱羞成怒,拂袖而去,只聽見身後那嬌俏的笑聲綿綿不絕,卻似乎鬼魅一樣飄忽陰森,穿心奪魂,滲得他整個後背直到後腦勺都是涼的,心頭一急躁,步子虛浮,差點在臺階摔了一跤。

在外頭執事的鮑叔蓮目送皇帝離去,斜過眸子,還能聽見裏頭如瘋似癲的笑聲。他皺著眉搖搖頭,對身邊的人說:“廢帝的皇後大約傷心過度,別鬧出失心瘋來,我進去看一看,你們好好守著。”

他看著幔帳後頭的庾獻嘉還在止不住地笑得“咯咯”的,揭開帷幕細看,她卻是滿臉的淚痕,連哭帶笑的表情果然是失心瘋似的。“娘娘——”他欲待要勸,庾獻嘉卻淩厲地伸手指著外頭守靈的宮女宦官們:“叫他們都滾!我阿姊好靜的一個人,崇奉佛法,不要這些酒肉俗人待在這裏!”

原來還是有裝瘋的意思,鮑叔蓮一臉無奈地看著那些驚惶的宮人:“既然娘娘這麽說,你們先回避一下吧。娘娘和我在這裏,長明燈自然不用擔心。等娘娘累了要去休息,你們再來就是。”

誰還有心情跟瘋傻的人計較,宮人們忙不疊地起身退了出去,就留了鮑叔蓮和庾獻嘉在靈堂裏。

鮑叔蓮四下裏查看了一下,才說:“娘娘,有什麽吩咐,說吧。”

庾獻嘉既不哭,也不笑了,她定定地盯著鮑叔蓮:“他弄死我阿姊,我要報仇!”

鮑叔蓮差點要來捂她的嘴,跺腳埋怨道:“他畢竟還是皇帝,你想幹啥?你要想刺殺什麽的,我現在可沒有那個能耐——雖說太極殿也有我的徒弟,但是你知道的,那位是個謹慎人,近身伺候的,都是他從王府帶來的。”

庾獻嘉不滿地冷笑道:“虧你在宮裏呆了這麽多年,報仇雪恨,只有暗殺一條路麽?一刀子或一杯毒要了他的命,痛都痛不了多久,不能報償我阿姊一輩子受的委屈!”

鮑叔蓮攤手道:“那麽老奴就更沒有辦法了。我說娘娘,現世安穩,難道不好?西苑雖然苦些,架不住自由啊。娘娘若是看上了哪個侍衛、中書郎什麽的,奴給您弄進去,安安泰泰地享用不好?”

“呸!”庾獻嘉怒道,“你別拿哄趙太後那套來哄我!你哪只眼睛瞧著我像個女色鬼?”她說話尖利,行事也尖酸:“鮑叔蓮,別忘了,宮中九門十八苑,有你的人,也有我的人,我現在反正也是不想活了,要是你惹我,我就帶你墊背也就完了。不用你這老奴瞎出主意,我是沒腳蟹,你只用替我好好跑腿,我將來自然謝你!”

鮑叔蓮被她拿捏著魂,一向服從慣了,這時也翻不出泡兒來,只能低眉順眼道:“娘娘原來早有錦囊妙計!不用老奴用腦子就行,跑腿的事,老奴最擅長了。”

“第一,去打聽沈沅到底關在哪裏。”庾獻嘉吩咐道。

鮑叔蓮苦笑:“娘娘,鮑中常侍不是趙太後在時的鮑中常侍了,那時候宮裏宮外我沒啥事不把控著。現在呢,除了這個名頭還在,宮裏只供著我而已。陛下身邊,姓劉的、姓黃的幾個,才是他貼心的人,大概陛下也就剩下掌控內侍省,好對付中書省、尚書省了吧?”

庾獻嘉冷笑道:“他倒不怕東漢桓靈二帝時的故事再次發生?欲除權臣,任用宦官,而後自毀廟堂。他只有小聰明,而無大智慧啊!”

“第二,”庾獻嘉終於緩緩說,“尚書令楊寄,是武人出身,倒是中書令沈嶺,頗有文才。因此,讓沈嶺帶中書省的人,為陛下擬寫禪位詔書。”

“啥?”

庾獻嘉帶著智珠在握的篤定,直面傻了眼的鮑叔蓮,一字一字、清晰明白地說:“你去中書省給我跑腿:叫中書令沈嶺,帶中書省的人,為陛下擬寫禪位詔書。天命所歸,便是楊寄,他自己開口不好,但叫陛下用璽,也就是中書省逼一逼而已,事情不難辦。”她自己解釋道:“楊寄一旦與太原王氏結親,沈沅大約就不能活。沈沅不能活,楊寄必報覆,那麽朝中必然大亂。既然橫豎是要亂,晚亂不如早亂,早亂,亂在阿姊停靈的時候,亂在我手裏,還不用帶累沈沅。”

她才能掌控一切。

她微笑的眼眸裏,映射著靈堂裏的長明燈的火焰,橙色溫暖的光焰,在她點漆似的瞳仁裏跳躍。眼珠微微轉動,烏黑的瞳仁似是飛蛾,朝著光焰撲過去,撲過去……

“有幾件事,你幫我把話給沈嶺帶到。”她最後說,滿臉都是悲天憫人,又帶著異樣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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