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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玉山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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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走了進來,揚起的鬥篷帶進來一股陰測測的寒意和濃郁的酒氣。他手一揮,跟著他的人退了出去,而他拔出腰間的劍,一步步走了進來。

沈沅坐在矮榻上,挺著胸,輕蔑地一揚眉。

“他有什麽好,你至今不肯低頭?”他問,聲音沈沈的,像鈍極了的刀刃相互刮擦的聲音。

沈沅冷冷地笑道:“他或許有一千種一萬種不好,可是能夠真真實實對我。你們讀過書的人不是常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這輩子有他,我死也值了。”

外面湧進來的光,將皇甫道知臉的輪廓勾勒了出來,骨格兒俊挺,五官英朗,是副好相貌。可是,再好的相貌也經不住這樣頹顏的折騰,他縱然髭須剃得極凈,頭發梳得極光,衣服穿得極齊楚,可是身上就是有揮之不去的敗喪氣息,隨著他嘴角的漸漸下垂,這樣的敗喪氣息愈發沈重,幾乎要掛到下巴邊了。

可他猶不甘心,冷笑著一句句戳她:“沈沅,你還在做夢吧?他老早就忘了你,打從他決定娶我妹妹開始,他的心就變了,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的玩物而已,他權傾天下,多少女人不能手到擒來?現在他沒有正妻,正緊鑼密鼓地打算與會稽的大族聯姻,不知他最後挑中的是姓朱、姓王,還是姓蔡?”

他沒有從沈沅的目光中看到預期的害怕或憤怒,亦沒有擔憂或妒忌,只是平平淡淡地、略帶輕蔑的笑意,偏著頭等他繼續說。皇甫道知不由有些焦躁起來,冷笑道:“娶妻續弦大約年後要辦。年前,那些拍他馬匹、捧他臭腳的人們,爭相給他府裏送嬌美的歌舞姬妾,據說,收入房中的已有二十四個——他說是不解聲,大約還是能解‘色’的……”

沈沅終於開口了:“那麽,你告訴我幹什麽呢?想放我去將軍府,撓他一臉指爪印子?”她覺得好笑似的“呵呵”一陣笑,然後收了笑說:“他另娶,他納妾,我還是我。我愛他,我恨他,他還是他。你想用我亂他的心思,可惜沒有用處的。我雖是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可是我不怕逆浪,不怕大潮,更不——怕你。”

皇甫道知終於有些氣急敗壞,他今日前來,本不是為了折辱沈沅,而到她面前,卻自然地有折辱她的欲望——可惜,卻是自取其辱。他握著劍柄欺身上前,寒刃錚錚地閃著青光。劍鋒頂在沈沅的臉頰上,另一只他的手捏著她的下頜:“我毀了你的臉,毀了你的身子,讓楊寄恥辱,也讓他心疼!讓他知道,他縱使再是什麽‘權臣’,縱使可以踩在我的頭上發號施令,也終於有汙點落在我的手裏,要因而蒙羞一輩子!”

沈沅昂然迎著他的劍,也毫不為他伸進衣襟的手瑟縮:“不過是一張臉,一具身子。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不過是前妻,你卻是淫賊。”

他借著酒勁,狠狠地撕開她的寢衣,在她胸上掐了一把,沈沅疼得一咬牙根,卻睥睨地看著他,破碎的衣襟都沒有拉。這樣的對視裏,畏怯的竟然是男人,他一直引以為豪的力量感,瞬間土崩瓦解,劍鋒幾次靠近她柔嫩的臉蛋,卻無力再近前分毫。

“沈沅!沈沅!”他喃喃地切齒地逼近她道,“他原本不過是一個沒出息的混混兒賭棍,除了一副好皮囊,他有什麽?什麽都沒有!在他沒踩上狗屎運之前,你看上他什麽?一張臉?賭棍的狠勁兒?為什麽從一開始,你就不肯選我?!”

他的疑問只有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而沈沅的回答也來得很迅捷:“他就有一顆真心,一直的。你呢?你有嗎?你對你的妻子,妾室們,任意一個,有嗎?對她們掏心掏肺嗎?能忍她們的小毛病嗎?願意為她們死嗎?”

咄咄的逼問,使今日的會面反客為主。皇甫道知的劍在顫抖,擰掐皮肉的另一只手也松開無力。他聽見門外的聲音,從強忍的啜泣,到無望的慟哭,另一個受傷的女人捂著她自己的嘴,卻再也強撐不住屬於皇後的尊嚴。她拍門的聲音和帶著泣音的求告聲從釘滿木條的門外傳來:“陛下……陛下……禪位詔書,並不難擬。保全陛下一身,保全孩子,豈不強過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沈沅灼灼的目光,令他心生畏懼,然而外頭那個柔弱的身影又讓他陡然間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他提著劍,紅著眼睛,折返而去:“庾清嘉!你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門“砰”地關上了,門縫裏稀稀拉拉漏出數道光,昏黃氤氳的線條,飛舞著他離開時鬥篷揚起的塵埃,好一會兒,塵埃漸靜,光線也越來越暗淡,終於,又沈入一片安寧與死寂中。

而對於庾清嘉來說,安寧與死寂再讓人絕望,也不及此刻心臟如擂鼓般猛烈跳動的絕望來得深。她被拖拽著,踉蹌跟著前面男人的步伐,她去解救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哀求他:“陛下,你松開我,我跟你走的,我一直跟你走的……”

可惜,皇甫道知要的是控制,在朝堂上他受的委屈有多大,此刻就有多希望補償他的孱弱感。他才不要平等地與庾清嘉說話的機會,他要她屈服、顫抖,匍匐在自己的腳下。而愛與恨,他此刻無從分辨,他只想自己能夠撒出滿心的惡氣——他被楊寄碾壓了,又被沈沅蔑視了,他得不到朝堂上的權力,現在悲哀地發覺,他還得不到女人的青睞,他簡直一無是處。

顯陽殿的宮女們驚詫地看著皇後狼狽地被拽進大殿,一只足履已經掉落了,繡鳳的襪子上俱是泥塵,巍峨的淩雲高髻傾倒一邊,發絲散亂地披在前額,也沒有時間去拂一拂。她被狠狠地甩進側殿的寢臥,肩膀撞到屏風上,屏風晃了幾晃倒了,文殊菩薩的繡像“刺啦”一聲裂開了,無上尊嚴的法相砰然倒地,與委頓在地的庾清嘉一起形成了一片破碎的琳瑯。

宮女怯生生在門邊問:“陛下,已經是四更了……”

“滾!”

只換得這樣一聲呵斥。宮女哪裏敢惹正在暴怒中的皇甫道知,同情地看了她們金尊玉貴的皇後一眼,無聲嘆息著出去掩上了門。

在庾清嘉眼中,此刻丈夫雙眼赤紅,表情猙獰,顫抖的手指過來掠她的額發,渾身噴薄著酒氣和戾氣。她本能地別過頭,想護住自己的最後一絲尊嚴:“陛下,就算今日臣妾說錯了,難道不能下旨申飭,不能立詔廢後?非要這樣折辱我麽?”

皇甫道知“呵呵”地笑:“庾清嘉,是不是你和她一樣,心裏是瞧不起我的?”

“沒有……”庾清嘉擡著淚眼看他,他臉上縱橫流淌的,大概亦是淚水,“陛下當年曲水流觴,七步成詩,妾豈不視您作巍巍明月?”

“可是如今,我不寫詩了,也沒有那時的詩情畫意了,在權力場上,我是個失利的男人,所以你和她一樣,你和所有人一樣,骨子裏瞧不起我?覺得我根本不配坐在禦座上,而應該早早下遜位的詔書,禪位給楊寄,才是正理?”

“陛下!”庾清嘉懂他的苦楚,越發憐他,剛剛他的暴行她仿佛忘記了,跪直身子去撫摸他的臉頰,意圖安慰他傷痕累累的心靈,“陛下是皇族,尊嚴貴重,無人能及。遜位只是權宜之計,松乏楊寄的警惕,他必會三辭而後已,這段時間,陛下有的是機會反撲他。郎君……我怎麽會瞧不起你?我……我對你的心……”

她恨不得把心掏給他:他是她選的,少女時的一腔愛意全數給了他,後來,縱使成為一對怨偶,可看到他一絲一毫的柔情,她就會淪陷。庾含章曾有能力使她擺脫皇甫道知的時候,可她還是優柔寡斷,因為舍不得心裏那個最美好的影子……

她的心,皇甫道知不懂,他仍是“呵呵”有聲,半醉中似在淺笑:“你不懂他,他會裝,會演戲。我遜位,他假意推一推,就會要下來。你知道麽,石頭城的江灘裏,挖出了一件古物——”

這件古物引起了轟動:一只長滿了綠瑩瑩銅銹的青銅小鼎,只有人的巴掌那麽高矮,鼎的上面是山羊的圖案,羊角蟠曲,成了鼎上雙耳;下方卻又是老虎,三足是三只虎腳爪,方棱出廓;中間部分鑄著篆文字兒。是一個在石頭城邊修葺的民伕,埋鍋造飯時挖出了這件寶貝,一層層往上獻。(1)

太史司奏報,道是年前這段,恰恰夜空出現了“五星連珠”的奇景。朝中竊竊私語:五星連珠原是預示著明主將出,只不知誰將獲得上天的“授命之符”。而博學之士則仔細查看了這只銅鼎,上頭的文字譯出來也是大吉之相,語焉不詳地說什麽“內紓國難,外播宏略,八統以馭萬民,九職以刑邦國,加以龍顏英特,天授殊姿,圖讖禎瑞,皎然斯在,惟天為大,惟堯則之。”

堯帝禪位的典故馬上又讓好事者附會起來:羊角者,楊也;虎足者,騶虞也。是可謂天命所歸,某人終饗九五之位。

當時,朝堂上的皇甫道知,手掌握著衣襟,指甲都把掌心掐紅了。那些趨炎附勢的家夥,毫不顧及他這個還在位的皇帝的感受,一股腦開始稱頌“天意”,把目光齊刷刷地瞥向低頭不語的楊寄。

現在,這個四更的寧靜夜晚,顯陽殿一片破碎,亦是一個極壞的預兆,使皇甫道知心頭發顫,憋悶和憂懼同時襲來,宮中酒水醇厚,後勁一陣陣地往上泛,他若不找一個情緒的發洩口,簡直就要憋死了。他似哭又似笑:“清嘉,你信麽?那些所謂的飽學之士,一口咬定這是千年古物——上天難道老早就註定,這個可惡的賭棍將要獲得天下?”

他顫抖的唇湊過去:“清嘉,他們一個個爭著把家中的女郎獻給楊寄,不是巴望著當皇後,就是巴望著當貴妃。後頭那個,就快沒用了,我要撕碎她,讓楊寄痛苦一輩子……”

“陛下,”庾清嘉亦在他的吻下顫抖著,流著淚撫著他的背,為他順著身體裏流竄橫行的倒逆之氣,“你撕碎了她,楊寄就要撕碎你!你何必以卵擊石?”

皇甫道知咬著牙,突然伸手扳過庾清嘉的下巴:“我血液流的是皇族的尊貴!他是什麽東西,低賤的寒族混混兒!你為什麽替他說話!是像沈沅那個婊_子一樣,也喜歡他麽?!像你妹妹那個賤貨一樣,和我侄兒睡,夢中卻還要叫著‘將軍’麽?!”

庾清嘉的下巴被他鉗著,可是當辱及自己的妹妹,她驀地瞪大了雙眼,突然一口唾沫吐在皇甫道知臉上,少有地粗魯罵道:“你放屁!”

皇甫道知頓時怒發沖冠,擦了臉上的口水,揚手一巴掌扇過去。打得她痛到眼前金星亂閃,卻又無法動彈。皇甫道知如溺水的人撈到了救命的稻草,前所未有地要展現自己的強大,一巴掌,又一巴掌,清脆響亮。

她終於受不住,玉山傾頹一樣倒在榻上,嘴角的血絲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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