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撲火

關燈
庾獻嘉和姐姐默默然相對枯坐,最後她道:“既然他在會稽功成,想必心情不錯。皇後懿旨發至尚書省,但言用度不足,要裁減宮人,請尚書臺安置——衙門裏都已經封印不辦事了,大過年的那麽多口人,楊寄也沒飯給人家吃,沒地方給人家安置,說不定手裏會松一松。”

“這不是耍無賴嗎?”

“阿姊,真憨!”庾獻嘉笑道,“對無賴,你還能講理麽?”

見庾清嘉蹙著眉,慢慢長嘆一聲,起身似要告辭,庾獻嘉又道:“阿姊,還有件事。陛下在朝堂上已經說了要封孫淑妃的兒子為太子,還有人提議要追封孫淑妃為皇後。阿姊對這事,就沒點看法?”

庾清嘉冷笑道:“他不當皇帝時,就一屋子的媵妾,如今身在高位,自然說誰就是誰。我何必與那些小娘去爭?”

“所以,他踩在你的頭上你也不在乎?”

庾清嘉默然了一會兒:“他該有情意的時候,我也看得見。只是,我與他之間盤桓的是高山大川,無法逾越。我姓庾,這是他心裏永遠的刺。他的母親和親阿兄,曾是被我們的姑姑所害;我們的阿父,又曾經是他最恨的權臣。如今,我但求現世安穩,不求母愛子抱。”

“你有沒有愛過他?”庾獻嘉清亮亮的眸子直視著姐姐。眼見庾清嘉的臉上浮起兩朵紅雲,又瞬間消退了,她苦笑著說:“愛又如何?”

庾獻嘉笑道:“要是我,愛過一個男人,就什麽都願意為他做。你大概也是這樣,所以,愛得那樣地憋屈!”

送走姐姐,天色已經暗了,過氣的嬪妃熏籠用的是劣質炭火,在燃盡之後發出了難聞的煙火味。庾獻嘉斜倚著熏籠,一旁丟著繡了一半的衣料,慵慵地一動都不願意動。一個小宮女躡手躡腳進來為她換炭火。庾獻嘉方始開口:“分例不足,還是省到睡覺時再用。我出去走走,周身也能有些暖氣。”

好容易有了一個晴天,夕陽給西邊的天空鋪陳了一道亮色的錦緞,隨著西風,雲錦似的晚照變幻著光影與紋樣,美得令人看不夠。庾獻嘉披著單薄的白布棉袍,手裏拎著一盞小小美人燈,在中庭的樹下極目遠眺,目中漸漸盈盈滿溢著淚光。阿姊再多不幸福,至少嫁人的時候得償所願,可是自己,空有美貌與才智。

天色愈發黯淡了,西邊最後只餘下了一道窄窄的紫光,萬事萬物就似突然之間,與孤淒的西苑一起,墜落到無邊無盡的冷漠、孤獨與黑暗中了。庾獻嘉感覺自己的白衣上亦拂滿了灰暗的塵埃,抹都抹不去一般。她抱著膝蓋坐在樹下,歸鴉的巨大陰影掃過她的天空。她洗脫了剛剛和姐姐在一起時的靈慧自在,又陷入了屬於她自己的茫茫的恐懼中。

她的新婚之夜,那個穿著整齊,連襪子都是嶄新的皇帝丈夫,一臉裝出來的笑容,與她結縭,喝合巹酒,然後把她放在大紅的錦被牙床上。他相貌俊秀,而身形瘦弱,滿滿的都是不自信。他心急如焚,動作粗魯,疼得她淚水漣漣。在幾乎讓她昏厥的劇痛和沖擊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自語些什麽。然後,她挨了生平第一個耳光,睜開眼看見她的新婚丈夫顫抖著手指著她,好半日才說:“你這個賤貨!”接著拂袖而去。

後來宮人偷傳,她在新婚的夢囈中,喃喃喊著“將軍”,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從那天起,她發現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相思,想念為他斟酒時他身上勃發的好聞氣息,想念他說笑時五官的生動變化,想念他騎坐在高頭大馬上啃著女郎們投擲過來的果子,唇邊的笑靨和水果汁,甚至想念他不拘小節地踞坐時,襪底露出來的兩個好笑的洞洞……

又一只歸鴉的陰影閃過頭頂,在她手中纖巧的美人燈上投落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她莫名地又不再恐懼,而是像每每夏末之時,在露水遍地的顯陽宮苑裏,靜靜地赤足走過,無數的飛蛾會前赴後繼撲向她手裏的燈火。

那時,她笑那些飛蛾的愚蠢,為了那一屑屑可望而不可即的光明,寧願焚身也不肯退步。

可是,她又覺得自己就越來越像這樣的飛蛾,在這樣一個又冷又餓的黑夜,無比渴望照亮她周身的那一屑屑光明與溫度,而不想管光明與溫度的背後會是什麽。

皇甫道知的年過得不愜意,會稽傳來的奏報,虞亮及其所有家人,皆被屠戮,部曲中不服從的也沒有好下場。北府軍簡直是一群土匪,除了心心念念服從楊寄之外,無人能敵。會稽土斷中吃虧的人自然少不得上書哭訴,然而,人心勢利,發現皇帝並無能耐之後,更多人選擇了攀附楊寄,希冀在楊寄這棵大樹下求得蔭庇。

宮中開始籌備過年,可是宮人們有氣無力,簡直還不如在王府時過年來得熱鬧。庾清嘉看著丈夫越來越緊的眉頭,嘆息道:“陛下,最終只從尚書省爭來五十萬錢。楊寄說他小時候過年,百來個錢買豬頭肉、青菜和新米,再花十數個錢買鞭炮,就能過得好舒服。言下之意,還是怨宮裏花費大。”

“慳吝鬼!他懂個屁!”皇甫道知爆發道,“叫內侍省帶些上年紀的老宮女、老宦官坐到尚書省去哭給楊寄看!瞧他好不好意思!”

庾清嘉苦笑道:“我已經派了。楊寄把那群老宮女迎進去,問:各位是想在宮裏吃肉,還是回家團圓?要是想回家團圓,由尚書省發公中錢糧,敲鑼打鼓送還家!當時就說楞了一批。他還假惺惺在那兒嘆氣,念什麽‘十五從軍行,八十始得歸’,又說‘大家是十五入宮來,八十還未回’,說得那些老宮女哭成一片。我也服了他了!”

皇甫道知氣恨地說:“這個混賬行子,哄人的本事最強!當年沈沅不就是——”他停了口,看著庾清嘉,警惕地問:“藏得還好吧?”

庾清嘉唇角一抽,笑容更加苦澀:“郎君,你這險招,我都覺得害怕。會稽土斷,不是你從亂中牟利,反而是便宜了他。若是沈沅這事再出來,他難道不會與你徹底翻臉?本來在他手下討生活就不容易,徹底鬧僵了,大概我們都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皇甫道知怒道:“我是皇族,與其低眉順眼、戰戰兢兢地在他手下活,不如死得像個帝王的模樣!你要是害怕,你早早降了他去,萬事安穩!”

庾清嘉給他說得淚都要下來,冷笑道:“妾知道陛下原不願意聽妾的勸諫,只是我們做了那麽多年夫妻,還是如此離心離德,想著也讓人心寒!怪道人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就是楊寄,看起來以前那麽疼老婆的人,如今不也是到處接見媒妁,想找個有力的世家大族結親?陛下這會兒寶貝似的捂著沈沅,等楊寄另娶了,還不知她到時候有沒有用處?”

楊寄確實大張旗鼓準備續弦,皇甫道知老早聽說了,一口老血早就卡在喉嚨口,忍著沒有噴出來而已。他還殘存著一些希冀,希望這家夥只是在演戲。但是,演得如此逼真,真是叫人憂心忡忡,不知自己那間小黑屋子裏留存的那個砝碼,遇到薄情漢子,是不是轉瞬就沒有用了。

那座黑乎乎的屋子裏,四面的窗戶上都釘著木條,白天,木條的邊緣會亮起一道道白光;晚上,這樣的白光就漸漸暗淡,終至消失不見,整座屋子便沈進無窮無盡的黑暗中了。

隨著晚餐的低矮食案一起推進來的,是勉強可以亮一刻鐘的粗短羊油蠟燭,沈沅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雕漆盤子裏的環餅,就著稀薄的豆粥湯吃了下去。肚子裏溫溫涼涼,裹緊了衣服也沒有暖意。沈沅在燭光熄滅前,把食案推到門口的小洞邊,爬回自己的矮榻上,與另一個人抵足而眠。

“睡吧,雲仙。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要熬多久。”

路雲仙也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們默默地背貼著背,靠緊了互相取暖,暗沈沈的黑夜像吞噬一切的巨獸,一點點把光明和希望一道吞掉。

夜半驚醒,只覺得渾身涼颼颼的,沈沅迷蒙中仿佛聽見身邊人在唱歌,聲音低細,可是婉轉動聽,是秣陵的母親們常常唱給搖籃中的孩子哄睡的小曲兒:“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沈沅怔怔然醒了。

路雲仙大約是聽出了她呼吸的變化,翻身過來,說話間猶帶著笑意:“啊呀,把你吵醒了?”

沈沅笑笑說:“也不是吵醒的,睡得輕,不踏實。不過,你的曲兒唱得真好聽!這首我也給阿盼唱過,小時候還愛聽,長大了就說,阿母的曲子唱得兇巴巴的,之所以聽了要睡覺,是怕不睡會被打屁股……”

路雲仙“咯咯”一笑,接下來兩個人共同沈默了,她們互相心裏有鬼,互相覺得歉疚,可是又互相說不出抱歉的話,只覺得大約冥冥中註定如此,無法逃避。

路雲仙好半天才說:“我希望我的魂魄,將來能夠回秣陵看看,看看駿飛,看看兩個小女兒。”

沈沅感覺到瓷枕那端,熱乎乎的東西流了過來,很快被冰涼的瓷枕變得也冷冰冰的。路雲仙喃喃的自語低低地響起來:“駿飛傷重殘疾,可惜我卻不能照顧他;小囡睡覺愛踢被子,我一哼這首曲子她就往我懷裏鉆,小腦袋暖烘烘的……我將來啊,不喝孟婆湯,而要做孤魂野鬼,讓魂魄飛到秣陵,遠遠地瞧駿飛身子骨硬朗,瞧大囡和小囡風風光光找到喜歡自己的男人嫁了,我啊,一定笑。據說孤魂野鬼最後會散作青煙,若是看到這些,散作青煙不是強過轉世投胎,又投到像這輩子這麽苦的胎裏去?……”

沈沅勉強笑道:“你呀,瞎操心什麽!皇甫道知要的是我的命,又不是你的。你……”她怕戳傷人,還是把“立功”二字咽了下去,化作一聲嘆息,以及無言的認命:一報還一報吧,她欠雲仙的!

“你倒不怕?”

沈沅搖搖頭,瓷枕上雲仙的淚水濕漉漉的,她起身摸出一塊帕子擦掉:“怕也無用。我就想著,就當是我還被送到北燕和親,過了黃河,到了他們的地界,我就該想法子自盡了。若是這樣想,我還多活了幾個月。反正,我不能拖楊寄的後腿。若是他想拿我來威脅楊寄……”

她還沒有想完,突然,釘封的大門縫隙裏亮起了幾道黃色的光芒,在這沈沈的黑夜中顯得刺眼得要命。

沈沅和路雲仙驚詫地向後縮了縮,大門“砰”地一聲開了,無數的光明湧了進來,兩個人的眼睛長久適應了黑暗,頓時被光照亮得晃眼,面前高大的黑影,猙獰地杵在濃郁的光線裏,卻看不清那張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