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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刑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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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吃得冷寂,大家食不甘味,不過是把飯菜倒進肚子裏而已。食畢,楊寄挨個兒親親阿盼、阿火和阿燦,摸著阿盼的腦袋說:“阿盼,你是大姊,好好照顧弟弟們。阿母不在,長姊如母。阿父尤其寄望於你。”小阿盼比以前似乎懂事了許多,點點頭,捧起楊寄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後帶著兩個弟弟回房睡覺去了。

楊寄忍著酸脹的眼眶,轉腳去了沈嶺那裏。

沈嶺獨自住著,楊寄四下看看問:“阿音嫂子不在?”

沈嶺道:“她怕我為難,還住在秦淮河邊我們的宅子裏。”他停息了一會兒:“阿末,你打算好了?”

“打算好什麽?”

“打算好……做一個壞人。”沈嶺似乎想笑,可是笑得特別苦澀,“會稽的事我聽說了。虞亮家下有皇甫道知一半的部曲,現在他開始作祟了,意味著皇甫道知要對你動手了。而且,就算虞亮失利,皇甫道知一樣可以把自己完全地摘開。你身上這兩件事,幾近於與半個天下為敵。”

楊寄搖搖頭說:“阿兄,我真的打算做一個壞人,一個毫無顧忌的壞人。以往天下人只知道我楊寄的能耐,今日,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楊寄的決心。我除了愛民愛兵的悲憫之心,也有殺人如草不聞聲的鐵血手腕。人們不是完全靠敬佩來服從,有時候要靠怖畏來服從。”

“對!”沈嶺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你打算?”

“屠盡逆我之人!”他惡狠狠地說,“熙義土斷,不成功,便成仁。我跟皇甫道知,打一場性命攸關的大賭,我倒要看看,誰是天字一號的賭棍!”

沈嶺欣慰笑道:“五萬部曲,不及你一萬北府軍。不過,保穩起見,多帶一些,勢必成功。上蒼給了你全黑的盧采,你自然要把棋枰上對手的那些兵矢全數踢到溝裏去!那麽,阿圓?……”

楊寄冷冷笑道:“妻子如衣服。”

沈嶺目光中灼灼的神采突然熄滅了,可他還是笑著說:“對……你想得對。”楊寄言簡意賅說定了自己的計劃,轉身準備出門。沈嶺在背後叫住他:“阿末,有兩件事情。第一,駱家一切安好。第二,我為你準備的禮物,這幾日內要見分曉。”

楊寄回頭驚詫地望了望沈嶺,旋即凝重地點點頭:“可惜雲仙無從知道,不過,還是多謝!”

他第二天上完早朝,雷厲風行地來到刑部,啜了口茶問:“華陽宮那幫宮女宦官,訊問出了什麽?”

手下的司曹支支吾吾。楊寄笑道:“是不是供出了我?”

司曹更加忸怩:“尚書令進宮,是有很多人看見,其實找個宮人也是平常的事,但是他們眾口一詞說尚書令威逼孫淑妃,帶到後院子裏打得鼻青臉腫,弄得衣衫淩亂,大概是……卑職覺得太不可思議……”

楊寄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消息先壓著。我親自審過再說。”

他忖了忖,換了一身衣衫,披掛著薄甲,對手下道:“把那日隨我一起進宮的虎賁侍衛都叫過來。”

刑部的牢房,內裏寬敞,也比一般縣衙裏的牢房整潔得多。但是因為四周不肯開窗,便顯得陰森逼仄,白天晚上都得亮著燈,一股松明、豆油的焦煙味道,和犯人身上幾日不能洗澡的汗臭氣混在一起,十分難聞。

在這樣難受的地方待上幾天,對於這些長期在宮裏嬌生慣養的宮女宦官而言,真是難以忍受的酷刑。宮女們嚶嚶地低聲啜泣,宦官們唉聲嘆氣,又自我解嘲:“甭哭了!咱們這種人,爛命一條。本來就沒啥指望,還是留些力氣吃斷頭飯吧。”

“說得大氣!倒像個男人!”

突然,響亮的掌聲從入口處傳來。大家驚愕擡頭,只見一群穿絳紅色虎賁侍衛服飾的人走進來,與火把上跳動的焰心一色,竟然讓人眼花。

為首的楊寄昂然踞坐在牢房外頭的小胡床上,對裏面的牢頭道:“這些人太過享福了,大約都不知道自己本姓兒是啥了。拉出來遛一遛,給大夥兒長長見識。”

一個倒黴的小宦官被拖了出來,楊寄喝完了一碗茶,把瓷茶盞在地上用力一摔,頓時瓷片飛濺,地上一攤碎渣子。楊寄道:“把他褲腿兒撩起來,叫跪過來。”指了指地上的瓷渣。那小宦官嚇傻了一般,本能地搖頭,被搡到楊寄面前,又被摁著往起跪。

楊寄擺擺手笑道:“這種事,強迫了就不好玩。來來來,你自己決定。反正你們這幫子家夥,每個人都有一件禮物。不跪瓷渣子吧,喏,後頭好玩的東西還有的是。你運氣好,你先挑。”他嘴一努,小宦官順著方向看過去,尿都要出來了:後頭丁字架,上頭晃蕩著兩枚拇指粗的鐵鉤——是用來鉤琵琶骨的;後頭大炭火盆,裏面擺滿了各種形狀的烙鐵——是用來烙皮肉的;後頭的鐵銚子架在火盆上,騰騰地冒著蒸汽——大概是用來澆身上的;更別說那些鞭子板子荊條啥的,簡直就是毛毛雨一樣掛得滿滿當當的。

小宦官腿一軟,就要往下跪,楊寄一伸手撈住了他,盯著問:“後悔了?誰叫你誣陷說我欺負孫淑妃!”

小宦官撈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是奴!不是奴!奴什麽都沒有看見!都是聽裏頭人說的!”

“哦,錯怪你了。”楊寄淡淡道,順手把小宦官撇到一邊,手中的鞭子指了指牢中其他人:“那麽,是誰嚼的舌頭?出來,咱好好白話白話。”

後頭誰把鞭子架一搖,鞭子柄碰得“叮叮”作響;又是誰“不小心”把水濺到了炭盆裏,烙鐵上“滋溜”騰起一陣白茫茫的水汽。裏頭人哪經歷過這個!他們目光游弋了一會兒,又互相推拒了片刻,最後推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宮女:“這是孫淑妃的貼身宮女,話兒都是她傳出來的。”

楊寄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她瑟瑟發抖,牙齒交錯格擊,但垂眸不語,竟然也不求饒。

楊寄用鞭柄擡起她的下巴,問:“你當時瞧見啥了?”

那宮女半日才發出聲:“只聽見淑妃娘娘慘呼……”

“她在哪裏慘呼?”

宮女看都不敢看楊寄,鼓起勇氣說:“不是被將軍帶走了麽?奴不知道……”

楊寄氣得好笑,指了指身後的虎賁侍衛們:“這些人當時都與我一起,你當著他們的面再說一次!”

那宮女怯生生擡眼望了望楊寄身後那些龍形虎勢的侍衛們,一張張嚴峻的面孔在火炬的光中忽明忽暗,如同地獄的鬼魅。她捂住臉,嚎啕大哭,邊哭邊說:“你給我個痛快吧……”

楊寄放緩聲氣說:“孫淑妃於你有恩?”宮女捂著臉搖了搖頭。楊寄又低聲道:“那麽,你有什麽把柄在陛下手中?”那宮女楞了楞,脖子僵硬,要點頭,又不敢。

楊寄察言觀色的能耐都是賭桌上練出來的,心下明白了個大概,粗魯地扯起那宮女的手腕往外拖,說道:“這裏太便宜你。後頭刑房去,叫你見識見識我大楚的地獄!”

其他人聽著那宮女的尖叫呼救,卻毫無反抗的能力,都只覺得渾身浸在冰水裏一樣,遏制不住地打擺子一樣顫。

少頃,一枚血淋淋的新鮮頭顱傳示過來,剛剛那個活生生的宮女,轉瞬變成了身首異處的模樣,活著的人但覺絕望像藤蔓似的覆滿全身。楊寄回來,用一條布巾擦拭著劍鋒上滴滴答答的鮮血,大家定睛一看,這布巾不正是宮人的鸞帶麽?楊寄擡起殺氣騰騰的雙眼說:“你們大概只聽說楊寄寬仁愛民,卻不知道我楊寄是從戰場的血陣裏沖出來的人。這點子殺伐果決的能耐沒有,也不用指揮千軍萬馬了。”

終於有人跪下來叫道:“冤枉!”

楊寄嗤笑道:“我才冤枉呢!”

有人起了頭,餘外的都嘰嘰喳喳叫嚷起來,無非是自己並不知情,但聽領頭的宮女這麽一說,只能照樣講。說說說便扯出一些宮闈密辛,唯恐言之不詳似的,全數告訴了楊寄。楊寄瞇著眼睛仔細地聽,最後問:“那麽,可見到陛下原本府中一個姓路的舞娘?”

默然了一會兒,有人怯生生說:“是路娘子麽?她有一日觸忤了陛下,被陛下親自鞭刑處置,之後就沒有人再看見,都以為是死了隨便埋掉了。”

楊寄不言聲,拎著帶血痕的劍在跪著的這些人中間走了一圈,劍鋒就在他們的鼻尖前面晃,見者無不冷汗如漿。楊寄獰笑道:“路雲仙於我有深仇大恨。誰能告訴她在哪裏,我就免他一死,否則……”

誰都不想死,可是瑟瑟發抖之外,也沒有人敢接話。楊寄繞了一圈,心裏惱恨得幾乎想再砍一枚腦袋下來,但是他明白,這些人確實不知道。路雲仙和沈沅在哪裏,只有皇甫道知曉得了。

楊寄擅殺宮中侍女的事很快傳開。第二日朝堂的氣氛格外死氣沈沈。楊寄冷著一張臉,連平常要裝一裝的禮數都懶得裝,對皇甫道知說:“那宮女招認了,孫淑妃自盡的緣由是妄圖戕害皇後與二皇子,意欲使自己的兒子能當上太子,結果那日密謀,以為被我發現,驚懼自盡了。那宮女自然也不能留,我殺掉了。”

皇甫道知眉頭一皺:“怎麽可能?朕原本就有意立皇長子為儲嗣,何須孫妃密謀?那個宮女若是有過,也應該是內侍省依例處置才是。”

楊寄笑道:“宮裏這些娘們的勾心鬥角,只怕陛下自己也不完全曉得。孫妃想死,上吊時我們又沒有去拉她的腳。至於那個宮女,先居然敢構陷於朝中大臣,臣尋思著,若是再交到內侍省裏,再讓她胡說八道一番,只怕話出如覆水,收也收不回來了。反正逃不了一死,還是我這裏及時止住苗頭的好。”

他居然在這裏掐住了火苗。皇甫道知臉色不善。很快,有人在後面嘟囔著:“臣怎麽聽說,孫妃是遭人逼迫,羞憤自盡?”

楊寄回頭一看,又是上次那位,他上前把那人一揪:“趙侍中,說話要有憑據,否則空口白牙,盡說些無稽之談,可是要惹禍的!”

那人氣勢上首先輸了楊寄一層,強自分辯道:“難道將軍不是殺人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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