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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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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鄴城九門洞開,迎接歸來的大將軍楊寄。

皇帝已經寫了罪己詔,建鄴毫不設防,任憑北府大軍齊刷刷開進城門,建鄴周邊的新亭壘、石頭城、白下城等軍壘,不費一兵一卒就換了崗;從接手九門到把持禦道,連整條秦淮河上以及南面的覆舟山一帶,都駐守著打騶虞旗幡的楊寄軍隊。

楊寄警惕之心大起,但是人家都做出這樣的姿態了,他畢竟還是不想惹罵名,忖度再三後,以整束軍伍為名,拒絕直接入朝,而駐紮在秦淮河畔的營帳裏。這地方的視角好,一眼能看見河道的情況,控制河上的浮橋,又能控制禦道和馳道,還可以遠遠盯著臺城太初宮,隨便哪裏鬧亂子都能第一時間準備好應對。

晚上,他借著賭樗蒲,和自家親信又商量了一輪應對的策略,只是少了沈嶺,始終覺得欠缺什麽。眼見夜深人靜了,來了位不速之客,素白的衣衫,幘巾裹頭,微笑滿臉卻減不滅淩厲感。楊寄也不肯對他行大禮,只拱拱手道:“那股風把建德王吹來了?”

皇甫道知陪著笑臉,心裏那個氣啊!不足十年的時光,那個來自秣陵的底層小混混,那個曾經跪在他腳下搗頭如搗蒜般求他不要責打沈沅的賭徒,現在帶著大軍進到建鄴,一臉“老子造反了就是大爺”的嘚瑟模樣,連原本低微油滑的面相,都變作了飛揚跋扈的霸道之氣。

皇甫道知猶自存著朝廷皇室的體面尊嚴,淡淡一笑,拱手道:“有些話,不到朝堂上不好講,可是將軍又不肯上朝。已經進駐建鄴第三日了,陛下急得沒法,只能叫我來見見將軍,候著將軍的說法。”

怎麽說,人家也算是低聲下氣地來了,楊寄不喜歡他,不過面子上的事情又不宜立即戳破,只能敷衍道:“這麽多人到了建鄴,吃喝拉撒哪件不是要我親自操心的事?你懂的,北府軍本就是囚徒和流民,要不是我壓著,犯出什麽事兒來,你也等閑彈壓不住,是吧?”

他睥睨的模樣分明就是在威脅,要是不聽他的,他手下隨便使點什麽幺蛾子,就夠建鄴的君臣們喝一壺了。

但皇甫道知今日是抱好了受委屈的心態來的,對楊寄的無禮只是付之一笑,俟見禮坐下之後,他身子前傾,含笑問道:“那麽,將軍打算什麽時候面聖呢?”

既然來了,不管下一步怎麽打算,見見皇帝總是要的。楊寄便豪氣幹雲地說:“那就後天吧。不下雨,到處爽利。”他又乜著眼睛,似笑不笑地望著皇甫道知:“那麽,你們又是怎麽個打算?”

終於問到了正題上,皇甫道知端坐著,朗月清風般說:“陛下罪己詔裏說,一直以來將軍對大楚兢兢業業,大楚卻一直囿於陳規祖法,不能給將軍應得的的體面排場。如今奸宦已除,外虜暫息,海晏河清,少不得破一破祖宗之法,定要讓將軍滿意!”他斜過身子,微微傾向楊寄,聲音也壓低了:“晉王或秦王,將軍更青睞哪處?”

一字王乃是一國之王,建德王亦不過享一郡之食邑而已,對楊寄果然是客氣的。但可惜對面人志不在此,只是笑笑說:“擡愛擡愛,我似乎當不起啊。”

楊寄舉盞,酒杯一一從他身邊的諸將面前劃過:“一,我不過是他們的領袖,我一人富貴,怎麽對得起他們?若是陛下有意恩賞,請分封諸將;二,我不敢當這讓陛下改變祖宗之法的罪過,不一定要做什麽異姓王,把揚州和會稽兩處給我管,我當為大楚守好兩處門戶;三,我要兩個人。”

所求並不低:分封諸將是在朝中安插親信,邀買人心;要揚州會稽則因為兩處都是膏腴之地,又是環圍建鄴的命脈之地,這小子居然都想要!皇甫道知心裏不忿,但畢竟又不是他家的,因而深呼吸了兩口,先撿著他覺得不重要的問:“要哪兩個人?我只要能做到,一定盡心盡力幫將軍找到。”

“哈,不用盡心盡力。”楊寄抿了一口酒,笑道,“不就在你手裏麽?一個沈嶺,一個路雲仙。一個我小舅子,一個我妹子。我看見人,後兒肯定一分不差地上朝給陛下磕頭。”

皇甫道知的目光瞬間陰郁起來,好一會兒才微微笑道:“沈嶺麽,可以。路雲仙已經是我的妾室,而且生了惡疾不能見風,只怕一時半會兒不能來將軍這裏拜會。”

雲仙已經嫁給他做了妾?楊寄心裏有些詫異,不過,要到了沈嶺,他心裏也算滿意了,點點頭便也答應了。

皇甫道知瞥了瞥四周都是粗魯的武將,有一句試探的話不大好出口,忖了忖才說:“那麽,明日,我叫沈主簿來見你。”

他甚至都等不到第二天早上,從楊寄那裏離開,便立刻到了仍是皇室臺軍駐守的尚書臺,叫人把沈嶺立刻提送出來。

沈嶺睡意朦朧,見了他似乎滿是不快,也不願意掩飾,薄薄一禮,便打了個老大的哈欠,斜仄著側臥在坐席上:“這老晚了,大王還有什麽吩咐不能明日說?”

已經是這樣圖窮匕首見的時候,皇甫道知的臉在燈燭的照耀下,眼睛下面尤為青暗:“明日?明日我就放虎歸山。不過,想著你曾經說過,你和楊寄都是賭徒,我心裏得隴望蜀,也想與你們賭一賭。”

沈嶺又是一個哈欠,掩著口,但是眼睛一彎,鳳目舒展,灼灼有光:“大王的得隴望蜀,大概不僅僅是自保而已?不過,大王乃是龍子,就是得隴望蜀也不為過。”居然還打了個哈哈。

皇甫道知厭惡所有像庾含章一樣能摸透他心思的人,冷笑道:“我自然並無奢望。只是你為你那妹夫想一想,若是肖想那個位置,名不正而言不順,能叫天下歸心?”

沈嶺收了笑容,正色道:“他一介寒族,若放在以前,確實名不正言不順。但現在天下的局勢……”

皇甫道知笑道:“昏君常有廢立,乃至弒殺,但廢立弒殺若為的是自立,只怕天下不容、後世不容。你比楊寄懂事理,你願意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陷他於不義?”皇甫道知察覺到沈嶺的眼睫微微動了動,更是進一步說:“自從沈沅——或者說我妹妹永康公主——離開建鄴,星宿的異象立刻變得正常了。天下人若知道楊寄逆天而行,他又真的能保住天下?別落得一身罵名,死也不能洗凈罷!”

沈嶺臉板著,聽他說完了才微微放松下來:“得教。”

皇甫道知卻比他心急,見他依然故我的淡定樣子,他就不淡定了,開始語出威脅:“聽聞令正是秦淮河上的名人,我久仰多時,府中王妃更是好奇,要請她去王府清談。我的人今日去請,不知可曾請到?”

沈嶺冷冷笑道:“請到也罷,請不到也罷,我都不在乎。”他像賭桌上最資深的賭棍,觀察對手搖樗蒲時臉上的細微表情,從而調整自己說話的戰略:“我後來想一想,大王說我是亡命之徒,我好像真的是亡命之徒!自我出秣陵,便挑得父母告了我忤逆,送到祠堂出籍削宗。區區一煙花女子,縱是一身一命還了我的拔擢拯救恩情也該是情願的,又何能左右我的心思?大王自便就是。”

“畢竟是夫妻。”

沈嶺哈哈笑道:“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大王如果不信,可以叫她到得我面前,親自試我一試,看我會不會眨眼。千古艱難唯一死,可是,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他一揮袍袖,寬寬地哂笑,徑自丟給皇甫道知一個背影,坦然愜意,連手顫和腿軟都沒有一絲。

第二日沈嶺安然到了楊寄面前,第一句問:“可知道盧道音怎麽樣?”

“二兄是說我那嫂子?”楊寄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抓抓腦袋說,“自我的兵到了秦淮河,就把她護起來了。二兄想老婆了?”

沈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張的神色化為微笑:“想!”

楊寄笑道:“好嘞,我叫人請嫂子過來。”又壓低聲音說:“原來你也是凡夫俗子,也會想老婆!”

盧道音款款而至,沈嶺卻疾步上前,顧不得楊寄還在一旁瞪著眼睛瞧著,就一把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說:“阿音!”

盧道音臉微微發紅,但也顯得坦蕩,笑道:“我沒事。”

沈嶺少見的孩子似的委屈地點頭:“我擔心著呢!”

盧道音笑道:“無妨。民不畏死,何以死懼之?還可以再加一句:她不過是我逢場作戲的煙花女子而已,一身一命俱是我的。”一直算無遺策的沈嶺瞠目看她,好容易把“你怎麽知道”這幾個字咽了下去。

盧道音越發“噗嗤”一聲笑,點點他的腦門:“如何,我說中了幾句?”

沈嶺笑道:“非知我者不能全中。就像我知道,說得再過分,你也知道我的用意在於激將,所以不會怪我一樣。”他好像也不以說過那些無情的話語為恥,雙手相執,凝視著盧道音的眸子半天不挪動。

那瞬間,楊寄覺得盧道音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即使沒有奪目的五官,沒有雪膚花貌,沒有玲瓏身段,可心意相合、靈魂相通的那種契合,又豈是世上凡夫俗子所能求得的?見沈嶺一眼瞟過來,楊寄偷笑著說:“了不得,要長針眼了!”捂著眼睛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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